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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心伸手擦一把脖子里的鲜血,心里反而安静下来,拿着手帕扎了扎伤口,冷冷道“去把药箱拿进来,把修竹叫进来。”
叶翼听见,只当她们要用强,回头看向石心,石心避过头去,并不看叶翼,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刀,淡淡道“叶先生……”
叶翼一惊,忽觉右肩一麻,整个身子已是动弹不得了。
石心自小叫他爹爹,这是忽而一声叶先生叫出来,他自己先分了神,石心究竟是神医,自小起十几年的功夫在灵阳子身边呆着,她这施针行脉的功夫,比得上江湖里一流的暗器高手,明着她是下不了手,趁着自己走神的一瞬,已是一枚银针刺进了穴位。
叶翼即已无法反抗,索性闭了眼,看叶不看石心,石心摸出身上银针,按着事先的计划,一个血脉一个血脉刺下去,先叫叶翼失了知觉,再开刀接骨,固定缝合,直忙到次日卯时才把叶翼的一双腿治好。
石心耗心耗力已自不能支持,但眼看叶翼苍白着脸色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便是梦里也有忧心的事一般,终究放不下心,守在一旁慢慢把那些行脉的银针拔出来。
石心轻轻搬动叶翼的身子,拔出叶翼肩头最后两枚银针,一时手软臂算,手收不回来,连着银针落在叶翼的喉头,石心心里一紧,轻呼一声,赶着要把银针拔出来,觉手下似乎尚有一物,石心凑过去看时,除了自己不小心扎在叶翼喉头的银针,那喉结处赫然是另一枚银针。
石心心里一紧,暗道“难道他的哑疾便是这枚银针在作怪么,如此位置,只能是他自己愿意别人才能刺得进去。”石心蓦地站起身来,惊道“莫不是……”心里一急,一阵发晕,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其时茹雁修竹和一干小丫头早被她打发出去了,一时无人管她。待午饭时节茹雁还不见石心,赶紧来看时,石心犹自晕死在地上,茹雁慌了神,赶忙叫了修竹,两个人安顿了石心,只是寸步不离的守着。
茹雁心想,守着石心固然是好,只怕石心醒来见无人照看叶翼,又要责怪,只得自己去照看叶翼,仔细叮嘱了修竹,叫她好好看着石心。
石心醒来见屋里亮着灯盏,修竹在床头笑嘻嘻望着自己,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掀开窗帘看时,窗外已是天黑,自己呆呆想了一阵,打量四周陈设,见是东苑,这才想起自己强给叶翼医腿的事来,一时只觉自己还有未做完的事情,但是到底什么没做,自己确实半点印象也没有,只管呆呆起身,往里间叶翼屋里走去。
修竹看她痴痴呆呆,明明看见了自己,却是不予理会,眼见她摇摇晃晃往里间走了,便跟在后面。
茹雁也是昨晚劳累了一夜,支着桌子睡着了,并未发现石心进来。
石心呆呆走到叶翼身边,查视一番,见叶翼依旧沉沉睡着,伸出手去,自叶翼脸上轻轻滑下来,自己摇摇头,又移到叶翼脖子里,闭着眼摸了一阵,面显喜色,自言自语道“是了!”
茹雁听见说话才醒来,眼见石心在地上,修竹跟在后面,才要开口问,修竹是个眼色止住了。
却见石心转首道“修竹姐姐,拿药箱来!”
修竹赶出去拿了石心的药箱进来,石心接过,拿了刀子用酒擦了擦,便举刀往叶翼喉头割去,茹雁不明所以,赶过来要制止,却被修竹挡住了。
石心自顾自割开一块皮肉,却见那针与肉长在了一起,显然是铁针,心里不由着急,眼见那枚铁针入肉甚深,又是年代久远,要取出来实在难上加难,由不得她再往叶翼瞧去,却见叶翼依旧是躺着,才想起他半月之内只能如此,此时是什么疼痛也感觉不到的,才安了心,一边用磁石吸引,一边儿拿银针慢慢剔开长在针上的细肉,直忙到丑时,才拔出针来。
真是不看还罢,眼见那枚铁针身长寸余,生了倒刺,心里一寒,眼前一黑,又跌了过去。
茹雁默不作声,和修竹两个给石心诊脉熬药。只是石心思虑过多,身子虚弱,除非肯闲了心好好将养着,佛则就是她两个准神医,也想不个法子叫她身强体壮,精神抖擞起来,两个人这次倒是消停,相顾无言了一个晚上。
石心醒的倒快,只是精神萎靡,闷闷不乐。
转眼半月即过,叶翼的腿虽不能好,倒是可以稍稍移动了。石心因着这是一直在东苑留着。
叶翼醒来,腿上一阵隐痛,茹雁修竹两个轮流守着他,这时修竹见他醒了,顾不得招呼他,倒先跑到门口嚷了一嗓子“姑娘,先生醒了!”
叶翼茹雁和一帮小丫头都赶着进来,叶翼挪挪腿,虽是疼得钻心,面上却不见神色。
石心看叶翼醒来,心里高兴,笑道“今儿个天气好,我陪爹爹出去走走吧!”
叶翼别过脸不说话,修竹茹雁两个把叶翼挪到了轮椅上,叶翼一见膝上绷带,伸手便要去扯,石心急道“爹爹别动!”
叶翼重重叹口气,伸手便往膝盖上拍落,茹雁修竹齐齐叫道“先生不要!”低头看时,石心已合身扑在叶翼膝头,叶翼腿上一痛,动作便慢了下来,却听石心闷声道“你要废了这双腿,就先废了我!”
茹雁看见,当先普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先生不要!那些小丫头还不懂事,见茹雁跪着,齐齐跪了下来,跟着茹雁求道,先生不要。
叶翼心里良苦,却是举手,依旧重重一掌拍了下去。茹雁眼见石心就要落难,惊叫一声,吓呆在了地上,恰是修竹眼快,跨上一步,眼见格开这掌已是万万不能,只得拼命去硬接。
叶翼虽是腿脚不便,但当年却是蛮山的一大好手,这些年拳脚功夫从未动过,闲来顺气行脉倒是常有,他本功力深厚,何况离开蛮山又是恁多年。修竹这一掌接上去,只觉自己陷进了狂风巨浪般,浑身屋里。无法挣脱,蓦地里胸口一紧,喷出一口血来,登时躺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这不过一瞬的事,茹雁看见又是一声惊呼,忙过去查看修竹伤势,却见石心忽的翻起身来冷冷道“好,好,好!你定要废了这双腿就废吧,只要明年夏季来时你还不能走动,我就先杀了瑾霜,等你那蛮山的朋友来的时候再杀了那个枝阳,索性连你师父,还有蛮山的人都杀了!哼,你莫要以为我不会,医毒本是一家!”说罢头也不回,摔袖而出。
第三十三章 秋风吹寒断肠崖
石心见叶翼手下不留情,一掌便拍晕了修竹,心里一生气,说了那一番狠话,摔袖而出。
叶翼看着石心长大,何曾见过她这般忤逆的模样,直盯着石心掀帘子出了门,胸口一滞,哇的喷出一大口血来。茹雁忙乱了手脚,把修竹交给几个小丫头,又来照看叶翼,竟是顾不上石心了。
石心生来体弱,又是费劲心思研究医理,思虑过甚,这番动了气,出了东苑走不几步,便觉头晕无力,强自支撑着到了悠然居,吱呀一声推开门,却见院里杂草猛长,屋里案上灰尘满布,才想起自己这半月多在东苑里住着,人不在这里,这屋里又没用一个丫鬟照看,要是不这样倒也怪了。
她倚着门框站着,打量着屋子,自己是暂时没有什么力气收拾,要是回东苑去,自己非但没这个能耐,也是不愿意回去的。
一阵秋风扫过来,石心不自主地打个寒战,她裹了裹衣衫,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睡了过去。
东苑那边茹雁收拾停当了。叶翼想起石心那神色,心里不由疑惑,到底不敢赌上瑾霜和枝阳一干人的性命,也就不再闹了。
茹雁调了几个大点的丫头放在屋里照看修竹,自己倒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叶翼,只怕再闹出什么事情来,给石心添堵。
茹雁又挂机着修竹,总也心不在焉的,好在叶翼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倒是什么话也没有。
修竹直到傍晚时分才醒来,眼见茹雁不见,屋里静悄悄的,自己身边只留了两个丫头,心里一慌,以为石心出了什么事,忙着喝道“姑娘呢?”
那丫鬟见修竹醒来,她与先前的事情并不知道,笑道“姑娘不在这儿。”
修竹一把掀开被子,踏了鞋便要出门,那丫头叫道“姐姐身子还没好呢!”
修竹头也不回,喊了一句“死不了!”便已出了门。修竹只当石心给叶翼打伤了,也顾不得自己的伤,提气便往悠然居奔去,但脚下软绵绵的,一口气到了丹田,再也提不上来,只得老老实实走过去。
其时夜幕已降,断肠崖上风声呜咽,修竹衣衫单薄,却连打打寒战的功夫都没有,一口气奔到悠然居,却见里面灯火摇曳,一点儿人声也没有,心里越加放心不下。
修竹战战兢兢推开门,却见石心好好儿拿着本书在灯下看,她这才松了口气,石心听见声音,才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一番修竹,扑哧一笑。
修竹随着石心目光往自己身上一瞟,不由得红了双颊——却原来自己急着往过来赶,衣服也没穿,只穿着中衣就这样闯进了人家的宅子。
修竹心里一慌,面上神色却不变分毫,依着门框,抱着手臂冷冷道“哼,好闲心,茹雁着急你没人管,特地着我来瞧瞧你!”
石心呵呵一笑,一双眼睛再从修竹身上瞧下去,停在修竹脚上,修竹的目光也随着石心移动,落到自己脚面上,忽的跃起,蹭地踢飞了两只鞋子——她走的慌张,这一路上鞋穿反了也是不知道。
修竹赤着脚落在屋子中间,一颗心在胸膛里东撞西撞,要逃出来般,面上却是冷的,淡淡道“我来瞧瞧你死了没有,赶不赶得及奔丧。”
她话一出口,才觉自己这次是无理之极,说了一句这么大不敬的话来,不禁偷眼看石心,却见石心冷冷一笑,道“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修竹心里淡淡失落,心下暗暗想,原来她的喜怒从来不多给于别人,纵然是自己无礼,她也是不会理会的。
修竹怔怔站着,忽听石心扑哧一笑,道“赤脚仙姑?”修竹回神,抬起头来,却见石心拎着自己的鞋子笑嘻嘻看着自己,修竹脸上一红,心里过意不去,一时再也说不出来什么逞强的话来,不觉呆呆站着,眼看石心慢慢走过来,自己怔怔往后退了两步,讷讷道“姑娘。”
石心手一松,一双鞋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石心转过了身淡淡道“修竹姐姐回去吧,茹雁姐姐见不着你,又要派人来找了。”
修竹见着那阵灰尘,细细打量,屋子虽经打扫,但究竟还是略微脏了些,才想起这半月都忙着照看先生和姑娘,屋里落了灰,也没人管,再看石心依旧坐在案前拿起了书,仿佛自己这个人不存在一般,不由皱皱眉头,冷冷道“茹雁叫我接姑娘去东苑住。”
话才落音,便听石心回道“我不去。”修竹看时,石心竟连头也不抬一下。
修竹凑过去,坐在石心旁边,笑道“先生的腿疼的厉害,姑娘不去瞧瞧么?先生不让茹雁瞧啊!”
石心冷冷道“不让茹雁瞧,你给瞧瞧!若是不让,也不必管了!”
修竹心知石心心里有气,倒也不敢再去招惹,只把手搭上石心手腕,这一搭之下,脸上神色不觉微微一变。石心浑然未觉,只管看着自己的书,修竹一把夺过石心手里的书,就着灯光一瞧,念道“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忽而合了书不再言语。
石心倒觉奇怪,抬头看时,修竹眼光一闪,冷笑道“姑娘的勤奋真是不减当年,只是人大心大,我们服侍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