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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天墉城弟子也如梦初醒,纷纷跪下。
陵端颤声拜倒:“拜、拜见执剑长老!多谢长老救命之恩!”
令人惊讶的是,红玉也款款走到近前,恭敬跪下,声音如黄鹂初啼般悦耳:“红玉恭迎主人驾临。”
众人皆是一惊。
紫胤真人对红玉微微点头,面上神色肃敛,一拂袖,对百里屠苏厉声道:“何以私自离山?”
百里屠苏垂首不答。
“不识轻重!远离昆仑清气,凶煞难抑,若非为师及时赶到,莫非你真要令同门血溅当场?”
“弟子知错。师尊仙体抱恙,如何能在此时出关?”
紫胤真人冷哼一声:“是芙蕖见陵端再次下山,担心于你,闯入我闭关之地禀告。”
“师妹她……”
“若非芙蕖来寻,为师尚不知事已至此!”紫胤真人不悦道。
“弟子不肖,令师尊费心。未知师尊……”百里屠苏挂心师父伤势,自己这番惊动若是令其所受之伤不得痊愈,便更加铸成大错。
紫胤真人淡然道:“无妨,魇魅所伤已无大碍。此间事毕,你速与我返回昆仑山!”
说到此处,百里屠苏却只是静默不答。
紫胤真人白眉淡挑:“如何?尚有牵挂?”
百里屠苏朗声道:“望师尊明鉴,弟子并未谋害肇临师弟。”
紫胤真人摇头道:“此事不必多言,你心性如何,为师自知。如今且回天墉城静养,将你凶煞之气稳下。”
良久,百里屠苏似乎是鼓起全部的力气,低头拜道:“启禀师尊,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
百里屠苏此话一出,其他几名同伴俱是十分惊讶,只有风晴雪满目惆怅。
红玉讶然道:“百里公子?不是说此间事已放下吗……如今有主人为你主持公道,为何不肯回天墉城遏制自身煞气?”
紫胤真人盯着自己徒儿:“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百里屠苏迎上师尊目光,心意如铁:“弟子已决定,不再回昆仑山天墉城。故要与师尊明言,弟子绝未犯下杀害同门之罪。”
紫胤真人面带薄怒:“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下山一番闯荡,便觉再无顾忌?不返昆仑,体中煞气如何抑制?将性命视同儿戏?!”
这语意之中,忧虑之心甚于怒气数倍。
百里屠苏反问道:“若回天墉城,又能如何?封印解开,三日后弟子便魂飞魄散?封印不解,弟子于门派中苟延残喘,直至迷失心智、变为疯狂?”
“苏苏?!”
“什么……什么封印?屠苏哥哥……魂飞魄散?”
众人大惊失色。
紫胤真人闻言,神色愈发凝重,静默了一会儿,徐徐问道:“从何得知封印一事?”
百里屠苏摇摇头,并不作答。
师尊有此一问,他心中更是再无疑虑,黯然道:“天墉城除剑术以外,尚且精通解封之术,师尊如此神通,必是早已知晓我身怀封印,无怪乎……偶尔流露欲言又止之色,只是怕弟子难过,从未提及……”
紫胤真人闭目不语,阖住悲戚之色。
“弟子明白,师尊望弟子摒弃杂念,于昆仑山中静心清修,即便无法全然抑制凶煞,至少可多活三年五载。然而下山以后,弟子方知,一个人活着,原本……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结交朋友、行侠助人,哪怕只是踏遍万里河山,心胸开阔,也好过为苟活而安于一室。弟子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紫胤真人拂袖质问道:“自己心意?那么当你体内凶煞再也无法抑制之时,又该如何?”
百里屠苏仿佛已经想得十分清楚,坚定作答:“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弟子将前往渤海之东的归墟。”
别人并不太清楚归墟之事,红玉却是脸色苍白:“什么?!”
“归墟……在那个无底深渊之中,感觉不到任何事物的存在。光阴流逝、天地变迁,什么都不会有,只余下永恒黑暗的禁锢。届时……哪怕凶煞之力将弟子化为狂魔,亦不必担心祸害人间。”
方兰生吓得一把扑上来,扯住百里屠苏:“木头脸……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弄得像交代后事一样?!”
“胡闹!年纪小小,懂得如何叫做随心而活?如今任性妄为,他日便不会后悔?”紫胤真人心痛到动怒,“天墉城乃天下清气所钟之地,确有解封之法,但又岂会不顾你性命强行施为?在此胡言乱语,昏懵至极!还不与我回去!”
百里屠苏以额抵地:“望师尊恕罪!弟子心意已决。”
紫胤真人看了百里屠苏半晌,语气中亦有决绝之音:“当日为师一念相救,便是令你如此轻贱自己性命?!今日,可由不得你!”他手中蓝光大盛,显是要以法力强行将百里屠苏带走。
“主人!”红玉劝道。
百里屠苏看到师尊手中蓝光,并不惊慌,声音朗朗,将自己多日所思逐一道来:“以师尊之能,若要将弟子带回昆仑,弟子定然不敌,然而心中必不会甘愿。师尊已成仙身,想必看得更是通透,世间生灵终难逃一死……弟子不敢奢望改变什么结果,只求亲手选择怎样去活,他日遇事,亦不言悔。”
“不言悔……”
“有人寿数过百,却未必和乐满足;有人一生不过短短十载二十载,或许也能做到许多轰轰烈烈之事。弟子此生成就不了经天伟业,光耀师门,亦不知何时即将前往归墟,化为荒魂……然而在此之前,弟子也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去做,此心此念绝非轻贱性命!”
百里屠苏再拜到地:“恳请师尊成全!”
紫胤真人阖上双眼,又慢慢睁开,声音低沉了许多:“你,当真想清楚了?”
百里屠苏望着师尊的眼睛,坚定地点头。
紫胤真人静默半晌,仿佛陷入无尽回忆之中,悠然道:“为师……曾有一位挚友,亦是无论如何都要依自己心意而活。不论经历百折千磨、世间种种挫折苦难,仍然一往无前,从未言悔,也不在意结果如何。你的性子,分明与他并不相同,这一点却颇为相似……”
紫胤真人抬头看向远处天空,有一瞬间的默然,而后摇摇头:“也罢,清修多年,或许真正窥不破的,反倒是我。你若执意如此,便随机缘去吧!”
如此……便罢了?
百里屠苏的表情由惊讶到柔和,继而释然:“多谢师尊!”
紫胤真人黯然道:“但你可知,既不愿回天墉城,便不能再以我天墉弟子自居,今日只得将你逐出门墙!”
师尊……百里屠苏心中知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不能回头。
“弟子明白……师门数年养育之情,如今深恩负尽,皆是弟子过错。”
紫胤真人拂袖转身,不再看他:“无甚对错,既已想清楚,从这一刻起,百里屠苏不再是天墉城门下!”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各有不同。
虽然求仁得仁,百里屠苏仍是望着紫胤真人背影,颇有惆怅。
银光掠过,一个发光的卷轴出现在他面前,慢慢落下。
紫胤真人负手而立,嘱托道:“此剑谱所载,乃是我一生剑术之大成,并非天墉一脉武学。你天赋无双,实不该就此埋没,且收下自行钻研,但亦不可躁进而为。”
百里屠苏面露惊讶,不知如何处置:“师尊,我……”
紫胤真人摇头叹息:“你我已非师徒,不必如此相称。”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对师尊敬慕之心,永远不变。”
“你命途多舛,即便想要放下一切随心而活,恐日后仍有变数。”紫胤真人声音却又转厉,“倘若有朝一日,以你体内凶煞之力与超凡剑术为恶,祸及苍生,我必亲手将你斩于剑下!”
百里屠苏对着紫胤真人的背影又是深深一拜:“弟子谢师尊大恩!”
紫胤真人转向陵端,冷声道:“陵端!”
陵端已被刚才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此时仍抖得如筛糠一般:“弟子、弟子在……”
“尔等奉掌门之命下山,只为捉拿百里屠苏一人,却为何纵火焚山、罔顾生灵?”
“长、长老明察……全是那百里屠苏……”
陵端还要顽辩,却被紫胤真人喝断:“住口!丧德之至!必当严惩!与我回天墉城听候发落!”
“长老恕罪!长老恕罪!”
紫胤真人长袖一摆:“回山!”
红玉向前几步:“主人……”
紫胤真人看向红玉:“你且留下,照看百里屠苏。”
“是。”
天墉城众人施展御剑法术,就此离去。只留下百里屠苏跪在原地,轻声说道:“弟子恭送师尊。”
红玉看着远方,凝望几人消失的方向,神色惆怅。
其他人想要询问百里屠苏所言封印一事,又不知当不当问,倒是风晴雪对着红玉问出大家另一个疑惑:“红玉姐,你……认识苏苏的师父?”
红玉点头直言:“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剑灵。”
尹千觞抓头叹道:“这可真稀罕,了不得,听说只有太古时代的名剑才有可能化出剑灵!到了后世,那种铸造之法就失传了……”
“那……红玉姐姐,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屠苏哥哥的吗?”
红玉细细道来:“紫胤真人剑术绝伦,爱剑成痴,集天下名剑数柄,其中一对红色古剑,即为‘红玉’……当年公子初至天墉城,我曾远远见过,但他并不知我存在。主人自那时起便吩咐,百里屠苏命途坎坷,日后若有万一,我须随行护守。”
风晴雪点点头,叹道:“苏苏的师父……对他真好呀。”
“主人身边平日另有剑灵‘古钧’侍奉左右,若无他事,我亦沉睡无识。直至公子擅离昆仑,古钧将我唤醒,才一路去寻公子形迹。”
方兰生哂笑道:“原来你不是女妖怪……我早就觉得奇怪,你来无影去无踪的,却一点都不怕我的佛珠……不过……看你刚才那副端庄严肃的模样,还真不习惯,你那么怕木头脸的师父啊……”
红玉摇摇头,似乎所有心神都在天际之外。
而百里屠苏仍是站着,不语不动,像是在与往日作别。
第13章 魂之彼岸
我不怕孤单,不怕娲皇神殿里千百年的时光,但我很怕很怕……如果我这样走进神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君自兰芳
紫榕林一事过后,虽然及时灭去火情,保护了草木生灵,榕爷爷依然消耗不少灵力,进入一段漫长的休养期。同行的伙伴已经顾不得去怨怼陵端的妄行,令他们更加揪心的是百里屠苏的封印之事,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都难掩心酸。
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朋友一步一步踏向已知的命运,路的尽头一端是灰飞烟灭,一端是煞气成魔,却谁也无能为力。那种痛苦和无力感,令每个人的情绪都跌至谷底。
自从琴川相遇以来,他们几个人无形中被命运牵系,为了玉横之祸,也为了百里屠苏令母亲起死回生的心愿,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共同经历了风雨、生死,可此时此刻,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去奔波,去冒险,去战斗。也就在这个时候,方兰生终于体会到自己和朋友们比起来,是多么幸福。
比起百里屠苏一再失去族亲,身负煞气封印,步上死路,比起风晴雪无父无母、兄长失踪,比起襄铃妖人混血、父亲早亡母亲不知去向,比起红玉身为剑灵沉寂在漫长岁月中,比起尹千觞……嗯……来路不明去路无影每日烂醉如泥,他方兰生父母双全,家庭美满,还有二姐从小疼爱,陪在身边,又有什么值得抱怨和不满,一定要离家出走,令家人担忧呢?
想到此处,浓郁的思乡念家之情,令他一刻也不能端坐了。众人暂时也无其他的打算,一并被他邀去琴川做客。
琴川。
江南水乡,婉约小镇,景色还是那般宜人,此时却显得比往日寂静了许多。
方兰生兴冲冲地为大家做向导,一路说着,终于察觉周遭不太对劲,“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