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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么!本座打你还是骂你了!”叶蔓瞄不准他的五官,笔下一走神就画歪了。
小仙童憋憋屈屈地忍着眼泪,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时候殿门被人推开,叶蔓抬头看过去,她身子矮小,站在说桌前要垫张小凳子才能画画,从这个高度看过去,那是一个白衣青丝的高大男子,站得太远,看不清容貌。
她也不去迎客,依旧摆着作画的姿势:“别动!再动我就往你脸上画王八!”
小仙童吓了一跳,不敢再动。
门外的男子听到这样的话语不禁笑起来,落落地走入殿内。叶蔓垂首描摹仙童的眉眼,并未抬脸看他。
“肤色不对,你的才是月白色,他是牙色。”那人张开大大的手掌包住她小小的手,重新调色染上去。
叶蔓歪着头被他围在怀里,她能清晰地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这个她知道,阿公告诉过她,只有凡人才用皂角洗衣服,仙人是不需要洗衣服的,只消站在瑶池里游个来回就干净了。
“你是凡人?”她好奇地看着他的下颌,那线条笔直的像刀削一般。
男子吐气如兰:“为何会觉得我是凡人?”他放开她的手,摸摸她乱七八遭的羊角辫,“大约你不曾见过我,我是北极宫来的,往后就是你的授业夫子,你要听话。”
这下轮到叶蔓一双圆眼里噙着泪花了,小白馒头一样的肉手捏着自己的裙角,十分恐惧道:“你是来打我的吗?”
那男子未来得及反应倒被她这飞速变脸给惊到了,刚才还一副混世小魔王的架势,现在就变成委屈小可怜了,他什么时候说要打她了?
“你听我的话,好好上课学习,为师自然不会为难你,还会奖励你。”
叶蔓巴巴地望着他,似乎不怎么相信这个事:“是我阿公让你来的吗?你叫什么呀?你有法器吗?你会不会幻形?”
在她眼中,只有配了法器,能自由幻形的仙人才是真仙人,她要亲眼见了才肯相信。
“是不是你阿公的命令你自己去问他,我叫劳伯玉,我不用法器,幻形是低等仙术,不过也可以使给你看看。”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这个小丫头真有意思。
叶蔓撅着嘴想了一会儿,觉得大约是真的了,她有夫子了。
劳伯玉徐徐开口:“以后要晨昏定省,要尊师重道,要勤学好勉,为师不会轻易责罚你,但你若是十分调皮了,就像刚才,仙童没有错,何至于要这样戏弄人家,那我就要小惩大诫了。”
叶蔓听的稀里糊涂,全是四字四字的成语,她不怎么懂,但是也能大概明白意思,就是以后不能愉快地玩耍了,要像别家仙子那样假模假样地小步走路小声说话小口吃饭小心做人。
此后,他们师徒果真是晨昏定省,劳伯玉晚间先哄叶蔓睡下,夜里要起身两次喂他吃水,早晨要在她之前起来,给她引露水,替她梳头穿衣。尊师重道也基本做到了,叶蔓每日像个粘人虫,前前后后地跟着劳伯玉,一口一个甜腻的夫子,夫子吃水吗?夫子呼呼吗?夫子挠痒痒吗?至于勤学好勉,原谅花妖吧,她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不能要求太多,劳伯玉这样安慰自己。
叶蔓学会的第一个法术是天女散花。
劳伯玉为了让她好好学这个法术,特意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头,是凡间无名的荒野山头,几乎没有人烟。
那天小花妖玩疯了,不停地把自己散成无数的粉白花朵,嵌在黄灰色的山头,煞是好看。
她自己也美滋滋地,一个劲儿地问劳伯玉:“夫子我漂亮吗漂亮吗!”然后哗的一声又散满了山头。
劳伯玉立在当中,呼吸间都是芬芳的香气,他看着山野的花朵,怅然道:“这儿是我的母地,若是夫子他日有何不测,你记得把我的元神埋在这里。”
叶蔓还是未懂事的年纪,哪里知道这话后来竟然一语成谶。
“蔓蔓?蔓蔓?哎,醒了醒了!”阮小情凑上前分明瞧见花妖睁开了眼。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都进来了,瑶姬、昭和、清炎……
叶蔓缓慢吃力地看了一圈,又看看门外:“他呢?”
众人都默然。清炎怕花妖难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师娘,师父闯祸啦,被师公押回去南芜关禁闭了,你养好了伤他就能出来……真的!”
阮小情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有什么不能说的,还编成这样!我说吧,那小子又回天宫了,我真没想到他是个见利忘义的,摆明了是舍不得华丽丽的星君仙位,也对,我们小小一个道观,哪里留得住他这樽大佛……”
瑶姬也想劝几句,又不知该怎么说,她看看昭和,昭和从小就在深宫里察言观色的活着,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一屋子的人都退了,只留下昭和。
她把劳伯玉留下的那个锦盒放在叶蔓枕边:“是你夫子留给你的,他并未有话留给你,说见了盒子里的东西你会知道的。”
其实劳伯玉什么话都没说,只把这个盒子放到昭和手中,念了叶蔓的名字,她现在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转移花妖的注意力,不想她那么难过。
叶蔓哪有力气打开啊,她连翻身都觉得浑身散架了。那日她被魔性控制,抱着劳伯玉的元神跑去了那片山头,她一直记得小时候劳伯玉说过的话,“他日有何不测,你记得把我的元神埋在这里……”。
叶蔓把她自己的仙胎元神和劳伯玉的埋在了一起,那半仙胎本就是劳伯玉给她的,那么就让她一直陪着他吧!
她把仙胎元神放在掌中,以全部经气自毁元神。那赤红的羽毛失去了光芒,黯然地变成了焦红色。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热流朝着体外走,让她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她怕来不及,用力聚拢一点经气使了一回天女散花,她想让劳伯玉再看一眼,再笑一回,再喊她一声。
昭和替她打开了盒子,之前昭和一直以为里面会是什么奇珍异宝,结果全是一些小玩意儿,簪花、镯子、碎布……
叶蔓盯着这些东西,她以为自己会痛苦一场,却是平静地又闭上了眼睛。
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她的,有些是她扔掉的,有些是她找不到的,有些是她缠着劳伯玉买了送她又不想要的……一件一件都安然无恙地躺在盒子里,像是被人忘记的小秘密,而藏着秘密的人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是这样用心的爱过她,一直到死。
那片山头,叶蔓曾经偷偷去过无数次,那儿是他的母地。在她还追着他跑的时候她总是幻想有一天能在这里盖一处宅子,种一圈橘子树,他们俩住在这儿,吃不完的橘子就拿去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寻常的凡人一样相守到老。
这个美梦做了很久很久,她甚至把宅子的外型都画好了,就埋在殿前的大椿树下。那棵大椿树下其实也埋了她的小秘密,劳伯玉掉落的头发、用过的牙箸、作废的画卷、用旧的汗巾……她也和他一样,曾经把这些视为自己的宝贝,从不轻易示人,只敢悄悄埋起来。
叶蔓托瑶姬把这锦盒也埋到披香殿的大椿树下,和她的小秘密在一起,再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孩儿爱过她的夫子,有一个谪仙爱过他的学生。
晚间的梦里,她看见劳伯玉坐在椿树下看书,看得入神,等她走近了才发现竹简上分明是她的画像。
他说:“蔓蔓,我就在这儿等你,一直等你。”
、第七十八章 再世为人
司命知道叶蔓被寻到后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东衡,他以为曾经深爱过的人,就算被封存了记忆也应该是有个影子在的。
“我一会儿就去灵云山,你要不要一起?”
东衡正在写字,头也不抬:“灵云山?哦,瑶姬仙子的仙地,去做什么?”
司命看看他,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万一东衡真的不记得了怎么办?可是他确实应该不记得啊,这么多天,天宫里的人来来往往,他一个也不认识,除了帝君和太上老君,也不记得自己下凡历劫,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从前有个非常好的朋友,她受伤了,歇在灵云山养伤,你能想起来吗?她叫叶蔓。”
东衡总算把毛笔搁下来:“叶……蔓?哪个宫的仙子?”
司命叹口气,果然是不记得了,罢了罢了。
“既然你都不记得了,那我就自己去吧,日后她养利索了,你自然能见到她。”
东衡心里觉得奇怪,这天宫里他几乎谁都不认识了,司命星君也从来不会主动要介绍谁给他认识啊,今天怎么突然要带他去灵云山会友,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山上的人到底是谁?叶蔓?他可不认识什么叶蔓……
瑶姬怕叶蔓一个人在房里回思乱想,正好外面天气也不错,就把她抱出来见见阳光。
清炎被阮小情留在这里帮衬,昭和也陪着叶蔓说话解闷,只是她的伤一直不见好转,时而咯血时而泄气,瑶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去求帝君。
司命上了灵云山时,叶蔓正在外面眯眼歇息,身边空无一人,他皱着眉上前去替她掩好毯子,又把软塌朝光照强一些的地方挪了挪,饶是这样叶蔓也没什么反应,木木地躺在榻上,白着一张脸,猛地一瞧倒有些吓人。
“我前些日子就想来看你了,总拖着……是想把他也带来,蔓蔓,你想见他吗?要是想,我一定把他带来,绑也要绑到你跟前。”他半弯着腰,声音淙淙,像多年的老友一般替她拨开脸上的头发。
叶蔓转动了眼珠看向司命,眨眨眼,一滴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
“不用,我不想见,谁也不想见。”
司命心里更着急,他并不愿意叶蔓和东衡在一起,因为知道结果不会太好,但是他们已经选择了这条路,而一路看着他们走过来的司命也只能祝福了,现在走了一半却又要散伙,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你和他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谁受伤我都不愿意,可如今,你也过得不好,他也过得不好,我这个朋友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真是……”他懊恼地捶打自己。
叶蔓睁开眼睛看向阳光,尽管那会刺的她流泪,她也想让心里暖和起来,让痛苦融化掉。
“我撑不了多久的,这是报应,我杀了我和他的孩子,我害死了夫子,难道我还能欢欢喜喜地和他在一起?”
“不是你的错,蔓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那样的,你心里委屈、愧疚,觉得对不起劳伯玉,但他不需要你的歉意,那是爱,仅仅是爱而已,你如果不能回应他相同的爱那么就允许他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你,这和你无关,不是吗?如今东衡……秦岳他已经被封存了记忆,他不记得你了,你虽是重伤却还有希望,这就是一个新的开始,注定你们要在一起的,相信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这么多到底有哪一句是有用的,他只想这个悲苦的女孩儿能收货一份真正的感情,从此有一个真正的家,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在意别人异样的目光。
司命和叶蔓在阳光下聊了很久,他看她有些困倦,不敢再缠着她说话,将好日头也弱下去了,外面起了一丝丝的风,司命把她抱回房里。
他只在她小的时候抱过她,那时候她是个小胖子,司命抱起来有些吃力,常常还要装作很轻松地陪她玩儿掷天飞,就是把她抛到空中再接住她。劳伯玉不在的时候,这种无异于酷刑的小游戏就落在了司命身上,每回陪她玩完这个,他都跟散架了一般,能好几天抓不稳笔。
可是现在抱着她竟然还不如小时候,轻的似乎没有重量,司命收紧了胳膊,把叶蔓抱在怀里。
“蔓蔓,你瘦了好多……”
叶蔓看了一眼自己枯瘦的手腕,她也知道这样难看,扯了个笑脸道:“所以,别带他来了,我不想他看见。”
晚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