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认为我只在乎自己的声誉。我不能说出苦衷,那是我无法抹灭的罪愆。也许,我根本不该遇见菡娮。”
菡娮,母亲的名字。如汲水静放的芙蕖,无声无息的美丽。母亲的眸色很浅,发丝微微蜷曲,幽香迷离。那是异族的五官,不属于云国的绝世容颜。我有一半外族的血统,可是这一半来自哪里,我不知道。只是曾经听闻,那被屠族的均国人,个个都拥有美丽的容貌。我觉得自己在寻究过程中仿佛也在靠近极寒之地,从外到里的麻木。如果真相不能令人满意,那么不如在它惩罚自己之前抛掉它。
谁家箜篌语
谧儿把我们送到了人烟稀少的塔雅山便回宫复命。我与母亲穿过村落,又爬了一座山,那座山大概名声不是很响,山上有座香火稀少的妙法寺。那几天,我们寄居在山上的妙法寺,后来方丈觉得女眷居住实在不便,事实上寺中只有方丈妙法大师和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据说是方丈化缘时拣的小乞丐。好在我银两带得充足,千里迢迢请人在寺庙附近盖了一座简易的屋子,后院种菜和饲养牲畜。我化名安宁,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而那两个小和尚,一个叫唯明,一个叫唯空,特别喜欢来找我们化缘,随便把从山下听来的旧闻转述给我们听,为我们百无聊赖的隐居的生活增添了几分乐趣。然而毕竟是穷乡僻壤,我在三个月之后才听说了发生在皇城的一件大事。
祈王居住的宸昱宫无端失火,幸而出身将门的瞿妃率兵救出祈王,并扑灭了大火,最后瞿妃因功劳显赫被加封为皇贵妃,并特别恩许她统领瞿家军。
“没了?就这样?”我叫道。那么我呢?长公主和纳兰曜的谋反大军呢?还有易妃呢?
唯明津津有味地啃着刚出炉的馒头,含糊不清道:“没了。”
于是我把期待的目光转向唯空,唯空被我盯得脸红,低下头道:“容我再想想。。。。。。哦,听说皇后娘娘也因这场大火卧病不起,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皇上正向全国招募能人异士为皇后治病。”唯空见我不可置信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心中纳闷,祈王演的这是哪出戏。
唯明把黑乎乎的爪子伸向另一个馒头,道:“不如我们劝方丈也去为皇后娘娘治病吧!我记得小时候生病都是方丈爷爷治好的。”
唯空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合起双掌,温吞吞道:“出家人岂能为那悬赏的一百两黄金而轻易入红尘。”
唯明委屈地咬着馒头:“我只是想顺道看一下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皇后嘛。”
我顿时被一口茶呛到,脸颊心虚地红了起来。谁会想到,当世皇后正躲在山林,穿着粗布麻衣,和两个小和尚碎嘴八卦。
唯明神经兮兮地凑过来,道:“安宁,你不是吃醋了吧?”
我再次被呛到,缓过来后重重敲了一下他的头:“小孩子不许胡说!还有,不许叫我安宁,要像唯空那样叫我安施主,小心我向妙法大师告状!”
每天傍晚,妙法大师准时过来抓两个小和尚回去做晚课,母亲也会做几碟素菜让他们带回去。妙法大师刚开始有些推辞,后来干脆就自己带着钵过来,没有一点客套的意思。当然,作为回报,他和小和尚会为我们去挑甘甜清澈的山泉水,也帮我们砍柴放羊。说起来,我们与这里的山水人物相处得还算融洽。这种平静生活一直是我所梦想的,可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道阴影,仿佛这一切只是虚空,是的,我在害怕,明明已经逃离了皇城,可是总觉得未来还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我。或许,是我太多虑,又或是几乎每天都会想起祈风烨,让我觉得心烦意乱。母亲都知道,但她不问我,她看我的眼神带有一种悲悯,我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有。
深夜,我未能入睡,便起身走到后院,母亲种下的茶花已经抽出洁白的花蕾。隐约间,听见利器砍风的声音,我循声走去,在妙法寺外的空地上,一个人影轻灵如黑燕。尽管月光惨淡,但我仍在一刹那看清他的脸,惊呼在喉,我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可是没跑几步,我便被拦住了,轻功这东西倒是实用的很。我认命地转过身去,望着那张慈眉善目的弥勒脸,勉强笑道:“妙法大师,您还没休息啊?”
他舞了舞手中的剑,剑光晃过我的脸:“老衲每晚有此习惯,吓着安施主了。”
哪里哪里。比起你手中的剑,你突然变瘦的身体和脸上的假面皮更能吓着我。我心中默默祈祷,不要出了龙潭,又入虎穴。我悄悄退后一步,笑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他忽然伸出右手,往自己的脸撕扯着。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也看不见!”我大叫着,慌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些惨遭灭口的无辜的人一般都是因为看见了凶犯的样子。
他走了过来,握开我的手,笑道:“胆子这样小,还敢在夜里出来闲晃。”
我仍旧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我绝望地看清了他的脸,但绝望之中有莫名的安然。他是个中年男子,身形挺拔。他的五官,容许我借用月光,是异族的极致美丽。他宽大的衣袍随风飘举,端的是优雅清逸。他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削瘦的肩胛,而那上面的图案,与我肩上的胎记十分相似,一只翩然起飞的鹤。更诡异的是,我忽然想起母亲身上也有类似的图案。
这一次,我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他皱眉:“嘘,担心吵醒你母亲。”
“你是谁?”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如何问。或许我应该说,你和我来自同一个故乡吗。
“我知道你是谁,纳兰凝。”他淡淡地望过来,我不喜欢这样轻易被戳穿的感觉。
“告诉我,你是谁?”我口气坚硬。
他自顾自提袖舞剑,招式行云流水,口中低吟着一首诗歌:“禅灯听雨声,清淙似佩环。旧时风光誉扇,尽摇落,几番铅华。莫问谁家竹管喑哑,也罢也罢,逍遥一梦付前尘。”
字字句句;铿锵打落在我心上。
这首《笑忘生》,是均国太子峻的遗世之作。
“别走。”我低低呼唤,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周遭气息圣洁如月神,好像即将驾着月色飞升而去。我叹了一口气:“你是认识我母亲的罢,或是她的故人旧友,我知道你并无恶意,但你为何不与她相认?”
他思索半刻,对我说道:“她是我认识的安菡娮,纳兰凝,你听着,永远别让她想起安峤。”
我双的手开始变凉。
均国皇室的龙凤双胞,太子安峻,公主安峤,传说容貌俊美绝伦,被视为均国之瑰宝。那段烽火狼烟的岁月,屠没了整个均国。史册经卷抛入火海,随着那显赫的宫殿回归尘土。终于,没有人记得,太子安峻,又名萧尧。他的同胞妹妹安峤公主,又名菡娮。
我努力握起拳头:“当真是祈氏先王屠杀了整个均国么?”
他摇摇头:“孩子,那已经是我的前世。”
“所以你经历过,更应该清楚记得,不是么?”
他无奈地笑了笑,知道无法说服我。他最后说:“谁经历过那段岁月,都会祈祷永远不再记起。”
我没有再勉强。我没有资格剥夺他的记忆,更没有资格强加他的痛苦。或者我也不能责怪他,毕竟多年前的那个盛世均国已然不复,若再以太子安峻的面目活着,情何以堪。
我低头把衣服揽下肩,凝视着那块我一直错认为是胎记的图案。
传说均国王室的先祖是上古仙池的灵鹤化凡而来,灵鹤其羽皎白胜雪,其鸣如古琴轻奏。化凡之后其后裔容貌秀美,风姿玉山,世代都在肩上纹飞鹤,那也是王室血统的标记。难怪祈风烨看见那图案,神情会那样怪异,如临大敌般警戒。
我肩上的图案,是母亲什么时候纹上的呢。
母亲一直不曾忘记自己是均国的公主,可是她竟然与屠灭均国的有功之臣生活了二十年。她的心中,当真没有一点怨愤?那么多年的相亲相爱之中,难道没有一丝忍辱负重?而我又算什么,纳兰凝?安宁?
我拖着步伐缓缓转身,看见门前母亲擎着一支白烛,不知站了多久。
她在流泪。这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流泪。无论是干多劳累的活,受到多少冷眼鄙夷,又或是被长公主色厉辞严的指责,她从未流过眼泪,永远是淡然的表情。
她的美貌给人一种柔弱的错觉,其实十分清醒坚定。之所以安然接受来自我们的保护,是因为她看得见我们心中的惊惧不安,知道我和父亲都需要一个可以守护的信仰,一个可以苟且偷生的理由。
真正强大的,其实是她。
我紧紧抱住她,伏在她耳际。我低声哀求道:“娘亲,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吧。”
后来我没有问她任何关于均国的事情。
那一夜发生的一切,被我们默契地选择忘记,好像从未发生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是谁。
生活依然平静。妙法大师带着两个徒弟向我们告别,他们要开始云游四方,艰难修业。母亲做了充足的干粮给他们,妙法大师拒绝了。他说他们要经历的是刻苦的修业,历尽世间疾苦和贪嗔痴怨,方能得道。唯明对这套说法不以为然,说只要心中有佛,何处不能得道。因这一句话,我偷偷塞给他一个热馒头。唯空很伤感,他为我们劈了许多柴火,三个水缸也都挑满了。临走时,妙法大师递给我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我不知所以。
妙法大师那张弥勒脸灿烂笑开:“礼物。”说着,神秘兮兮覆在我耳边,“可以假乱真的十几张面皮,我连夜赶制的。”
这算哪门子礼物?我差点没把那包裹扔出去。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责怪我不识货。
我战战兢兢道:“好好,谢谢你,你辛苦了。”
他那卧蚕眉滑稽地舒展开来,欣慰道:“你原本的容貌太招摇了,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说完,潇洒地把两个小和尚拖走了。
我心中苦笑,听说过夸我美的,但招摇算怎么回事?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很有远见的。
他们走后,我嫌山上过于冷清,而且经常有野兽出没,所以与母亲搬到了山脚下的小村落。村民们大多很淳朴,白天事农桑,晚上闭门不锁。偶尔有办喜事,村里的老人便会在村祠堂搭台拉二胡,我和母亲也会去看热闹。半年过去了,我估摸着风声已经平息,想和母亲去十里外的小镇上逛逛,平常村民们都会去那里,用自家种的蔬果换买些生活用品。适逢花朝节,传说中花神女夷的诞辰,村中的少女们会去镇上采买胭脂粉霜之类,然后用百花酒祭花神,以祈容颜美好。
出门时,我从妙法大师的包裹里挑出了一张面皮。戴上之后,穿上母亲缝制的男装,便成为了一个模样老实秀气的农家青年。我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心叹妙法大师的手艺果然不错。母亲看着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因母亲感染了些风寒,我便留她在家里休息,独自来到了镇上。虽说这里比不得皇城繁华,但风俗别致,充满市井生活气息。我去药铺买了些普通治伤寒的草药,想起母亲许久未打扮过,便向胭脂铺子走去。
“这位小兄弟,替媳妇挑胭脂吧?”卖胭脂的小贩笑道。
“是,我想看看好点的。”我故作粗声粗气,有些难堪。
“别害羞嘛,”那小贩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看在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这盒百花膏就折价卖给你了,就五两银子吧。”
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