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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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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一章(3)
郝玉兰给孩子们做罢午饭又赶到城河边洗纱,见别人脚边不多的脏油线心急起来,索性提起柳条筐底朝上把油线全倒在大石头上,溅起来的碱水油污顿时弄湿了她的半条裤腿,离她不远的老宁媳妇笑骂起来:“死玉兰!吃罢饭来劲了?你把俺洗净的纱都溅上油水啦,俺可让你赔哩。”
玉兰忙说:“真不是故意的。唉,家里又煮好一大堆了,屁大个小黑屋转身儿都没地方,晒不干的纱可往哪儿搁哩?”
老宁媳妇和她一样都套着灰乎乎满是油污的衣服,及膝的男式大黑胶鞋密密贴着自行车轮胎的红胶皮补丁:“娘那脚!谁说不是哩?开封老家住的多宽敞!现在放个屁把屋就能崩臭,说话声儿大点房顶都能震塌。”
“再别提你开封家里的烂茅草庵啦,除了大还有个啥?一根扁担就担到西安来了。”旁边老蔫媳妇随口接了一句;手上捶打棉纱的棒槌却没停。油线是用大锅煮了又用洋碱泡过一夜的,只捶了几下就泛出灰白的洋碱和油污随水漾去。
洗油纱这活儿在夏天还好说,初春秋末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女人们也得泡在冰冷的城河水里洗线,两只手让油棉线里夹的铁屑子、锈铁丝划得满是小孩儿嘴一样的口子,流着黄脓红血。玉兰能忍,对门的老宁媳妇夜里痒疼起来就呜呜直哭,她男人半夜让她的哭声弄醒,心疼了说一声:“等出太阳再去,歇歇手吧。”
“别卖你那嘴啦!你挣的钱够干啥?指望你就等着饿死吧!”女人嚷嚷开了,男人只好不吭气。整天在河里洗线,锦华巷的不少女人连月经都乱了,有时一年没一次,有时却一连两三个月也不停。老蔫媳妇在巷口住,到了来月经那几天就闹腾得厉害,疼得抱着肚子哭爹喊娘满床打滚:“老天爷!你咋不叫我死哩!生生让人受这洋罪。”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哭着叫妈,一个家乱成一团。老蔫蹲在门口,见人家来问他老婆咋了,就叹口气说:“还不是又肚子疼哩。唉,弄得我回回到她这几天也开始肚子疼了。”等刚好些了,老蔫媳妇又包着手上的裂口,背上成筐的油污棉纱下城河洗线去了。歇了手,有啥法儿弄来半天的粮钱呢?
到底是才立罢春,日头虽大河水却冷得刺骨。郝玉兰觉出河水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就把棒槌扎在石缝里稳住身子,在城河水里起劲地一脚接一脚踩着,洗着。老宁媳妇洗了一堆纱正缓劲:“把你嫁给白老四便宜他啦,拖了几个孩儿还得下城河洗纱,他再打你,你只管回娘家。看他咋办?玉兰,看你这对大辫子,长得又恁好看,谁当你是孩儿他娘?”
郝玉兰个儿不高,细眉大眼很是耐看,虽说一直干的下苦活,却还是一张细细嫩嫩的白脸盘。她已经累出了一头细汗,仍是两脚不停,一边喘气一边把两条散开的大辫子重新盘在头顶:“好看又不顶吃穿。俺爹说怪俺嘴太不饶人啦,俺娘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本事降住男人你认命吧!’……老四天天拉架子车送酱油也累得可怜,俺想他娶了俺就倒霉了,没钱也没了铺子。怕是俺真的命不好?”
老宁媳妇刚想问郝玉兰是不是认命了,老蔫媳妇却说:“那是河北老头的孩儿吧?四五岁就一个人跑到城河边,也不怕掉河里。”
老梁头的孙子长安赤着脚,拿根棍在城河里正起劲地搅和着。大人的旧衣服剪去下摆,套在他身上还是太肥大,烂着豁豁牙牙的边儿垂在膝前,原本在肘上打着的补丁就胡乱折了堆在手腕上,拦腰结了根细麻绳。他很脏,身子又很瘦,就显得头太大了,像根细细的脏豆芽。
“俺咋看咋觉得河北老头有问题,说不定真是老头儿拐的孩儿哩。玉兰,你和他家是邻居,老头儿是不是打这个孩儿哩?”老蔫媳妇说。
郝玉兰抬头瞄了一眼:“倒是没打,孩儿刚来那几天哭哩,说是要娘呢。老头儿说的是听不懂的河北话,俺有心过去问问,老四不让。”
老宁媳妇说:“听说老头是居委会张主任介绍来租的房,有保人哩,是尚德路口收破烂的河北老头。他说这孩儿是他亲孙子,来时没大名没法儿登记,张主任就临时给起了个名儿,叫长安。”玉兰说前两天见老头儿挑了两只风箱出门卖,人家是正经木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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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一章(4)
小长安不管洗纱的人在忙活什么,只低头在水中找小蝌蚪。城河边洗好的油线蓬松地铺在树杈上、草堆上,一片灰白夹着一片杂色。远处一堆红色、蓝色的棉纱已经半干了,在风中抖动。几个小孩子玩着洋片看护自家的油线,怕风吹走干透的棉纱,又怕让别家收走。长安用木棍拨着城河里的小石子,脚下的碎石头不稳当,好几次都打起了趔趄。
“你这小孩儿,不在家帮你爷做木匠活,跑这儿干啥?”老宁媳妇大声嚷嚷,把长安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自家对门的女人。他不说话,手里的小棍却还起劲地拨着、挑着。
“你咋不吭声哩?没见这儿又脏又冷?赶紧回去!要不俺给你爷说让他打你。”老宁媳妇见他不吱声就吓唬他。长安支吾着,不防脚下一滑,“嗵”的一声跌进城河里。
老梁木匠正做着活,听见从巷口隐隐传来长安的哭声,夹着隔壁白家媳妇玉兰的声音:“还哭哩,没人捞你上来,小命就没了。”郝玉兰扯着孩子正急急地往回走,身上脸上全是黑油点子,脚上的男人大胶鞋“噗踏噗踏”响了半条锦华巷。长安缩着脖子,身上泥乎乎的,手里攥着根小棍,低头边哭边跟着小跑。
“这……做吗……”没等老梁木匠说话,郝玉兰就说开了:“先给你孙子换衣裳吧,脸都冻紫了!他跑到城河玩掉河里啦,这么大的孩儿你要多操心哩。”本来她还想责怪老梁头几句,看他一脸紧张,话就咽下去了。
郝玉兰抢在老梁头前边进了屋,撩开吊在门上的烂麻袋,得缓一下眼睛才看清楚东西。眼前是一个大床,一半的家当就在床上,两床烂被窝和破烂衣裳胡乱堆在上面,屋角架了六七个快做好的风箱和一堆木板,门口的地上胡乱摞着几个脏碗。老梁木匠在床上拨拉起来,恼火地骂道:“小崽子!去哪儿不好?跑城河边玩去。你小子就脱光坐被窝里吧,棉袄干了再下地。”让他犯愁的是唯一一件棉袄还在长安身上正“嗒嗒”滴水哩。
郝玉兰把长安剥了个精光,顺手塞进烂被窝里,也在一堆衣裳里找。老梁头忙按住说:“看埋汰的,让我自个儿来吧。”
“大爷,街坊邻居的,恁生分干啥?”郝玉兰飞快地寻着,衣裳的布薄得快化了,拿在手里软塌塌的,都穿不成了。没补丁的衣裳郝玉兰没生孩儿时也穿过几件,这几年老少都是缝缝裰裰的,可手里这些是缝也缝不住补也没处补了——补丁总得打在好布上吧。
“大爷,恁这……这是哪儿拾来的衣裳呀?怕是把布的魂儿都穿出来了。”郝玉兰索性丢下衣裳。
“我不是有老乡收破烂嘛。”老梁木匠不好意思了。长安光溜溜地缩在被子里,只露个小脑袋瞅着他。
“俺家孩子多,让我回去看看有没件合穿的,不能叫孩儿光肚儿呀。”这爷俩儿比她想的还要难唱。她找了件夹袄是二儿子二林的,临出门她揭开馍筐看了看,里头还有两个馍,是给丈夫白老四留的。
老五儿子白西京张着手坐在大木盆里含糊地叫:“妈……吃!”郝玉兰把剩下的馍掰半个递在他手里,对白莲花说:“死妮子,一天净看书,还没上学哩就装模作样看字,也不跟恁弟玩。”白莲花见妈拿着衣裳和馍出门就站起来:“妈,你拿二哥的衣裳干啥去?馍是给俺爸留的,俺爸回来吃啥呀?”
郝玉兰头也没回说:“不是还有半个吗?隔壁的孩儿掉河里啦。”她走到老梁木匠的家门口时又喊道:“你给白东京说:以后看油线也不能下河沿,要是让我知道了,看不剥了他的皮!”
肆
白老四觉得自己像骡马一样,走一天路就是为傍晚时候活的。顺着锦华巷拥挤窄小的巷子走到一半,在茅房门口问一声“有人没?”理直气壮的像自家茅房。撒完憋了一路的尿,带着说不出的快活,有意放慢脚步和四邻老乡们打着招呼,这是白老四渴望的。他并不急着立刻回家,他知道巷子最后头,他的孩子们和老婆玉兰总在透着煤油灯光的小屋等自己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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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一章(5)
锦华巷家家门口都盘着黑乎乎的小泥灶,这会儿呛人的柴火把小巷笼得烟气腾腾,有人“咳咳”起来。一家几代十来口人住一间小土屋,当然憋屈得很,不论早晚人们就爱在老城墙砖垒的门槛上一蹲,热热闹闹拉着家长里短。干了一天活的人们几乎都在巷道里,吃饭时一人一个比脸还大的老碗,老少一起呼噜呼噜地吃,家家饭也都差不多,不是熬白菜就是包谷糁菜糊涂。
谁家的小妮在哭,白老四用不着停下脚也听出来了,她的牙掉了,流了点血。修鞋的张歪脖在哼曲剧:“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受尽了饥饿熬煎……”白老四跟着唱腔边打拍子边慢慢往家走。
“回来啦?”说话的狗蛋嘴里并不停,边吃边招呼。
“你都端上碗啦。”白老四和街坊们招呼着往家走,光棍柱子笑着说:“四叔,你不知道人家夜里太累啦,咋能不赶着早早吃饭哩?——大哥,你打了一天铁还长劲啦,和嫂子弄啥哩?昨天咚咚一晚上,让兄弟我一个人咋睡得着哩?”巷子太窄房小墙薄,在这儿住谁家也没秘密。
男人还没答腔,蒋狗蛋媳妇先嚷嚷开了:“龟孙子!胡说啥哩?那是俺家逮老鼠呢。”光棍柱子不紧不慢接一句:“下回把老鼠赶到俺家,让俺也打一回!”
锦华巷的人干啥的都有,修鞋的张歪脖和化玻璃吹琉璃嘎巴儿的老关爷是两隔壁,会打铁的蒋狗蛋天天带着细身长腿的小媳妇在广济街干活,箍瓮的王大瘸子、编笼的柱子平时没活干也会去钉锅补窟窿。能在西安城走街串巷挣钱,都算有手艺能养家糊口的能行人,就连坐在游艺市场给人缭补丁、吹糖人也能混日子。大多数人连这些也不会,就在火车站、马路边拉架子车送货,照样拉扯一大家子人。
白老四也是拉车的,赁了个半旧的架子车送酱油、甜面酱。这个活儿送得多就挣得多,所以白老四卖命一样地干。只是太辛苦了,天不亮就得出门到东新街架子车行领架子车,再到酿造厂拉上三大瓮酱油、甜面酱顺城墙根走,一路给小供销社、大食堂送。天麻黑才能拉着架子车赶到酿造厂交回大瓮,到架子车行还了车,才摸黑回锦华巷自己那个小黑窝。
白老四没进门就听见老五白西京在哭,他进屋时玉兰正挥着锅铲指挥白莲花往锅里倒菜,老四白东京穿着鞋蹲在床上不知在弄啥,二林趴在床沿写作业。白老四心烦起来,他啥也没说,步子比平时重了。全家人在屋里,地方就显得太小了,偏偏灶边放着一大筐湿棉线,把半间屋都弄湿了,他吊着脸说:“咋不晒干就放屋里啦?”
郝玉兰边给锅里添水边说:“老四回来啦,今天晚了,你别跟个客人一样光站着,给我把那摞子碗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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