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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可以见识一下北方的河滩了,为什么不称河流而称河滩呢?那是因为河的主体是“滩”而不是“流”。北方的河,阔大的是河床,萧索的也是河床,你几乎须得极目一望才能抵达对岸。这样宽阔的河床原本就是有水则“流”无水则“滩”的意思,是为大汛期间行洪作准备的。洪水只是偶尔才会光顾一下,因此,在大多数时间里,它总是以滩的形态呈现的。河滩中间有一脉水流,那是真正的河,是河中之河。滩上布满了碎石,长着稀稀落落的小草,村民们早上把羊拴在那里,傍晚再来牵回去,在他的身后,那浅草被啃出了一个相当规整的圆。而在稍高一点的滩地上,农民已经种上了庄稼,那都是些生长期不长,当然收获也不丰厚的作物,例如荞麦,或者是不需要下多少功夫去调理的豆类和红薯,明摆着是聊胜于无,随时准备交付给洪水的意思。长桥架在无水的河滩上,显得空空荡荡的有几分滑稽。一个穿月白土布衫的女人在高处的滩地上浇红薯,红薯秧刚刚成活,正是最娇贵的时候。女人一瓢一瓢地从木桶里舀出水来,用心细细地点在每棵红薯的根部,那动作中带着几分虔诚,也带着几分卑谦。桶里的水不多了,她就把桶倾过来,把水倒在瓢里,却舍不得直接泼在红薯上,似乎那样会有失公平。然后,她提着水桶,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和布满碎石浅草的牧羊滩,到河边去取水。河道被滩地挤压得越来越窄了,水底的藻类和石头上的青苔历历在目。提着水往滩上去时,女人的身体因用力而侧过去,侧过去,火辣辣的日头下,那羸弱的身影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水桶是提把很高,腰身带着鼓形,放在新娘嫁妆中的那种,当地人不叫桶,叫梁子,只是眼下已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任何光泽了。从河边到滩上,这一段路她要歇上好几次。在撩起衣襟擦汗时,她会愣愣地看着远方的什么地方,大概正在想:今年又该求雨了吧,这次会轮到谁家的娃儿去请龙王呢?
是啊,该求龙王了。在这一点上,一个卑微的村妇和知府县令们的思路是相通的。而那些从来不屑于向别人屈膝弯腰的北方汉子们,到时候都得齐刷刷地跪在那两条从野外请回来的蛇虫面前,用额头在大地上磕得山响。在严酷的自然力面前,他们别无选择。
求雨啰——
一大早,四乡八村献祭的乌猪白羊就摆上了祭台,香烛插得篱笆一般稠密。乡民们粗糙的脸上带着愁苦,也带着期盼,那是一种和干旱的土地同病相怜的气色。求雨是一方大事,连知府县令那样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来了。天公作难,这些官老爷们也只得轻装简从,比往日少了几分排场和骄矜之气。戏台早在几天前就搭好了,生旦净末正准备粉墨登场,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那一对童男童女的归来。
此刻,那一对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肚兜的童男童女正在向旷野走去。他们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七八岁的童心会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甚至希望每天都有这样新鲜有趣的事。但他们又是懂事的,太阳像火盆一样烘烤着大地,大片的庄稼枯死了,热风吹过去,一片哭泣似的低语。土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裂痕,有如垂死的老人张着大口。这些日子里,他们已听惯了长辈的叹息,那是一种有着极大感染力的成年人的叹息,它不光黯淡了每个农家的庭院,也黯淡了他们稚嫩的童心,使他们过早地懂得了忧患。他们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这责任冲淡了事情本身的滑稽意味。为了土地,为了庄稼,也为了长辈们那忧伤的叹息,他们向旷野走去,把一路上遇到的第一条蛇奉为龙王,又把遇到的第一只蚂蚱奉为龙王的大将军,将它们恭恭敬敬地请回来,让四面八方的乡民们对着它们烧香上供,磕头膜拜。就连知府县令也得夹在人群中,跪在灼热的土地上,向龙王和他的大将军行礼如仪。然后,知府大人手持戏单,跪在龙王面前,慢悠悠地念那一出出戏的名目,只要那蛇的头稍微动一下,大家就认定龙王要听这出戏,于是便紧锣密鼓地开场。戏唱得很热闹,可这样的热闹恰恰是人们最不愿经历的,就像再热闹的丧仪,也只能唤起灵魂的哭泣一样。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宁愿一辈子不看戏,而只要有水。
这样的求雨仪式几乎和这里的土地一样古老。而在久雨成灾时,人们求晴的场面也和这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他们不是跪在灼热的地面上,而是跪在污浊的泥水里。一茬又一茬的童男童女变成了壮汉健妇,又变成了老翁老妪。他们年复一年地跪倒在这块土地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后辈走向旷野,去寻找龙王和大将军。他们的叹息也和祖祖辈辈一样,充满了极具感染力的忧伤。
水、水、水啊!
在风调雨顺的年头,这里土地中繁衍生命的雌性因子也相当活跃,半高秆的棉花、狗尾(谷子)、芝麻、豆类;爬藤类的红薯和花生,都在这里找到了适合于自己生长的土壤。农民在世世代代的耕作中早就掌握了它们的习性,例如哪些作物须得轮作,哪些可以间作,哪些则越是重田越好。在这中间,高粱和玉米这样的高秆作物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主角。它们都是旱地作物中的伟丈夫,高傲、挺拔、英气逼人。它们那大刀一样的叶片顾盼生风,似乎从来没有忧郁的时候。若仔细看去,那上面的叶脉经络就如同大地上的江河一般,自成一套生命的灌溉体系。再看看它们那如爪如须的根,紧紧地攥着泥土,几乎就是一尊力量的造型。特别是在成大片地种植时,风过处浩浩荡荡,极富于气势。这就是北方的青纱帐。古往今来,这神秘的所在从来就是产生传奇的温床。“山东的响马东北的贼,河南专出溜光锤。”有多少山东响马最初是从青纱帐里走出去的呢?恐怕不会少。当然,在更多的时候,这里通常是乡村男女们偷情寻欢的绝好去处,就像电影《红高粱》中所展示的那样,那种张扬着生命光色的野性的艳情,在红高粱澎湃如潮的背景下被演绎得轰轰烈烈。我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这一背景和标题性象征,那种抗战加爱情的故事还有多大意思。成熟的高粱有一种喧哗欲和燃烧感,它具有的煽情效应最能让人心旌摇荡的,即使是收割,也倒得很齐整,根是根,梢是梢,在旷野上坦陈一片壮烈。等到几个好日头晒过之后,刚收割时那种苦涩微甜的气息越来越淡了,这时候,运秸秆的小驴车就来了。
在北方的收获季节,你常常会看到一大垛秸秆在村路上缓缓移动,那上面躺着个赶车的汉子,信腔野调地哼着梆子戏,很投入也很自足。拉车的毛驴就隐身在草垛里,那么不起眼的身躯,真令人难以置信它竟有那么大的能量。秋阳懒懒地照着,四处弥漫着一股亲切的让人心头隐隐灼热的气氛:这一幕乡村小景几乎集中了北方大平原上最富于典型意义的因素:温驯而负重的毛驴,火辣辣的梆子戏,垛成小山一样的庄稼秸秆,当然还有驴车驶过的那布满了巴根草和驴粪蛋的大道。历史上的好多哲人都从这大道上走过,包括墨子和孔子(他们的老家都离这里不远)。但当时他们坐的是牛车,鲁迅因此断定年迈的孔老夫子坐在牛车上颠颠簸簸,肯定有胃病。驴车取代牛车是一种进步,它体现了一种以最小的付出实现最大效益的思想。毛驴实在是很可爱的,它的任劳任怨是北方的自然环境造就的。《全唐诗话》中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那是有闲者的奢侈。北方的农民养驴子,当然不是为了骑着去寻觅诗意。八仙中的张果老喜欢倒骑毛驴。为什么要倒骑呢?因为毛驴性情温驯,走而不颠。要不,你让他倒骑马试试看。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叫它毛驴,想来想去,这“毛”大概是“小”的意思(就像人们管小孩叫毛孩子一样),是指驴子的体格,但人们有时还要在前面再加上一个“小”,谓之“小毛驴”。小毛驴的忍辱负重几乎是无可替代的,虽然牛也具有这种品格,但牛的食量太大,小户人家养不起,也用不着。小户人家养头毛驴足矣。有了它,耕田耘地,运柴运粪,以至走街串村全有了。而且它又是带有风情意义的,“细雨骑驴入剑门”,骑驴的是才华横溢的大诗人,那是他怀才不遇中的浪漫消受。刘备三顾茅庐时,碰上诸葛亮的岳父,口中念着梁父吟的诗:“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骑驴的是乡村中有点知识的老者。小户人家呢?新媳妇回娘家,挽一只花布包袱,花枝招展地坐在驴背上,田螺髻梳得油光水滑的,绲着宽边的衣袖下露出锃亮的银镯子,千层底的绣花鞋在驴腹的一侧并拢得很得体,自是北方农村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驴子的后代当然还是驴子,但也不全是,例如它和马野合,生出来的后代叫骡子。骡子的体格比它那僭越种族偷情的父母都要雄壮,那实在算得上是凛凛一躯,器宇不凡,连脚步声也是地动山响,底气很足的。块头大,力气也大,一头骡子通常能顶两头黄牛使。而且它又耐得粗料,耐得劳累,抗病力及适应性强,寿命亦长于驴和马。这些都得之于杂交优势。骡子又分驴骡和马骡,分类是以母系为根据的,前者为母驴与公马交配所生,体形略小;后者为母马与公驴所生,体形较驴骡大。可见在繁殖后代时,母系基因更具有决定意义。遗憾的只是,这么优秀的骡子一般却不能生殖后代,即使成功了,原先的优势也丧失殆尽。这是生命繁衍史上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某些特别优秀的生命个体,其后代往往并不见佳。例如那些叱咤风云的伟人,好多人的后代都平庸得很。就像天才不能世袭一样,伟人也是不能世袭的。对于这种现象,我老家的乡民们有一句说法,叫“都被他一个人凶去了”。这里的“凶”是个褒义词,有胆识过人甚至雄才大略的意思。这实在是一个值得遗传学家或者还有社会学家们研究的问题。
在北方天空那辽阔的苍穹下,驴车缓慢、从容、习以为常地走着,它有时和大运河并驾齐驱,有时逆向而行。在它的前头,是大运河永不疲倦的浪花。
十二两位老人的目光
大运河流到济宁,行程正好过半。现在,它要稍稍休整一下了。这休整是瞻前顾后的意思,也是养精蓄锐的意思。再往北,就进入鲁中丘陵地区的南旺水脊了。南旺是大运河全程中海拔最高的地段,说是最高,其实也高不到哪儿去,顶多不过四五十米,但对于一条河来说,要逾越这样的高度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