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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传-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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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大运河和长城的对比显示出一种空间性,那么,它和铁路的对比则更多地属于时间。一个是二千四百年,一个是一百年,时间的权力是绝对的权力,当蒸汽机车的烟雾飘散在古运河上时,后者便无可奈何地走向了衰落。

这种衰落是如此触目惊心。在从镇江到德州的每一座运河城市中,你都可以看到这种衰落的痕迹,感受到历史老人悠长的叹息。只要看看他们的名字:扬州、高邮、淮安(清江浦)、济宁、聊城(东昌府)、临清,稍微有点历史知识的都会想到在明清以至更早的时代,它们那独特的美学风貌和文化个性。现在,这些城市几乎都在大兴土木,筹建古运河公园和古运河博物馆,不少城市还成立了古运河研究会,这种收拾打点本身就透出一股没落贵族的味道。是的,大运河已成了它们昔日的光荣与梦想,它们曾因运河而丰韵鲜活、亮丽照人,成为农耕中国的商务重镇。无论是文人、商人、女人,还是皇帝、官僚、仆役,都曾在这里体味过生命的风神和热力。但衰落似乎只在一夜之间,它们好像中了什么巫师的魔法,一觉醒来突然发觉自己灰头土脸、韶华不再,成了不入流的三等都市,只在古运河边留下了几条街巷的名字(例如大市口、皮坊街、瓷器巷之类),羞羞怯怯地诉说着当年商贾云集的繁华。当然,随之衰落的还有那诗化的生命。而所有这一切,仅仅因为在大运河与铁路纽结的那个“8”字中,它们成了被铁路遗弃的一群。

起初,它们并没有怎么把铁路放在眼里,它们认为拥有运河就足够了,犯不着去攀附那轻狂倨傲的异教徒。清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当津浦铁路修至山东曲阜时,为了线路的走向问题曾打了一场官司。诉讼的一方是有“天下第一家”之称的孔府,主诉人是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另一方是德国驻青岛的铁路公司。案由是:测量铁路的洋员竟将标杆插到了孔林附近,距西围墙只有五十丈。孔林是圣人寝息之地,岂能容忍那飞扬浮躁的洋玩意?为了这次诉讼,衍圣公曾亲赴山东巡抚衙门打通关节,并咨会清廷的津浦铁路大臣痛陈利害。面对着孔府这样背景很硬的家族,洋人也很知趣,他们同意拔掉孔林前的测量标杆。但孔府方面仍不肯罢休,坚持必须把铁路修在十里以外。这场官司的最后结局是孔府胜出,铁路只得乖乖地改道兖州。在那个时代,这恐怕是极少有的中国人盖了洋人一头的事。但曲阜却从此与铁路失之交臂,小城的衰落也自不待言。

但过了几年情况就不同了。1916年,围绕陇海铁路的东段走向又发生了一场争论,争论的双方都是当时实业界的名流,一方是前清状元张謇,一方是海州耆宿沈云沛。所不同的是,这次双方是为了“争”铁路而“论”理。当时,陇海铁路通至徐州,沈云沛主张向东修至他的老家海州,终点放到大浦港码头。而张謇则主张从徐州向东南,在徐淮一线与大运河并驾齐驱,终点是他的老家南通。中国的士大夫向来总是以“尽瘁桑梓”为标榜的,但在涉及这个敏感话题时,两位老先生都摆出了一副高姿态。请看张謇在《为陇海线致张、解二君函》中的一段话:





南通者,中国之南通;海州者,中国之海州,非一省、一县、一人之所得私也。





话说得很冠冕堂皇,但也仅仅是冠冕堂皇而已。到了民国初年那个时候,铁路已成了有识之士眼中的“香饽饽”,谁不想往自己怀里搂呢?

最后沈云沛的主张占了上风,于是在陇海铁路东端,一个叫老窑的小渔村开始在中国地图上显露头角。但老窑这个名字太土气,当时的报刊上称之为“陇海铁路终端海港”,这大概是中国地图上字数最多的地名了。又过了十七年,当这个因铁路而崛起的城市正式命名为“连云港”时,作为运河中枢的淮阴已经衰落得不成样子了。

从孔圣后裔到实业巨子,他们一个个都在铁路面前奔走呼号,无论是驱逐还是延揽,也无论是争讼还是争论,那声音中的感情强度几乎是同等的。而大运河却被冷落在一边。历史的脚步势利地踩过它衰老的脊梁。时间,在名流显贵们的慷慨激昂和宏论滔滔中颤栗,抖落下梦的羽毛和语言的碎片。它成了孤独的守望者,默默地流淌,默默地苍老。

火车驶过来了,打破了运河沿线牧歌式的宁静,它喷吐的蒸气超过了所有农家屋顶上炊烟的总和,那地动山摇的喘息中隐含着一股不由分说的霸悍之气。它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也是一阙关于钢铁与火的宣言。在它突兀的路基两侧,水车在干旱的土地上唱着古老的歌谣。女人的头巾掩映在庄稼地里,仿佛盛开的野百合花。农夫们赶着毛驴优哉游哉地走过村路,他们目送这钢铁的怪物轰然远去,目光中满是迷惘。偶尔,他们会看到司炉打开炉门加煤,火焰在炉膛里舞蹈一般跳跃着,正是那被驯服的火,化作了奔跑的力量,如同高扬的帆驯服了风,化成航船前进的力量一样。有时候,他们为了验证那怪物的力量,会在铁轨上放一枚铜钱——同治通宝或光绪通宝,火车过后,那铜钱被碾成了纸一样的薄片,淡化了原先的字迹和花纹。他们把那薄片钉在农具的把手上,成为一种装饰。若干年以后,农具的主人已经逝去,他的后辈还会从那铜饰上辨认出“同治”或“光绪”的字样。但他们赶着毛驴经过铁路边时,目光已不再迷惘,毛驴上驮着土地上收获的棉花、蓖麻、烟草或女人的手工艺品,在前面的小镇上,它们也将被装上火车,送到更遥远的地方。火车正在悄悄地改变着他们的生活,而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但大运河流程中的大多数地段是没有铁路的,在苏北和山东的广大腹地,火车的声音,大运河实际上只是感觉到的,这种感觉中浸透了无可奈何的失落和孤寂。世道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运河上的航船——特别是远方来的大船——越来越少了。于是码头上日见清冷,市镇亦日见萧条,连扬州那样风光的所在也有如弃妇一般形销骨立,在古运河边默默地顾影自怜。大运河渐渐失去了它的商业功用,更多地回复到农业社会的原始形态。农夫们在运河里捞取淤泥,但那不是为了疏浚河道,而是为了用于肥田,那些沉淀了千古繁华的淤泥覆盖在庄稼地里,催生出一茬又一茬的小麦、油菜和玉米。每年的早春季节,古运河上繁忙的罱泥船成了里下河一带最富于风情意义的景观。在余下的那些季节里,运河上最繁忙的是打鱼船。大一点的船用鱼鹰,鱼鹰栖在船舷上,神采奕奕地注视着水面,打鱼人的竹篙一挥,鱼鹰就跃进水里,一个猛子扎下去,眨眼工夫,说不定就叼上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鳜鱼或鲵斑。打鱼人解开鱼鹰脖子上金属的箍,奖给它一条小鱼,鱼鹰就兴高采烈地又跃进水里去了。小点的船,一家两口,婆娘在船头上敲击船板,声音清脆而空旷,那是为了把水底的鱼惊动起来。汉子在船尾慢条斯理地用扳罾作业,板罾起上来,十有八九总是空的,即使有货,也只是鳑鮍一类的小角色。那夫妇脸上毫无表情,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小船不紧不慢地一路响过去,古运河上越发清冷了……

大运河老了,一个衰老的生命总是喜欢选择沉默的。

它或者就这样老去,直至死亡,像世界上绝大多数中世纪的伟大建构那样湮没在岁月的风尘之中,成为后人永远的追忆与凭吊;或者在冷落中等待——等待一个更加强有力的崭新时代,那个时代不仅会给大运河带来新生,也将给中华民族带来史无前例的腾飞。

那么就等待吧,对于一个经历了二千四百多年的伟大生命来说,这次的等待大概不会太久的。

又一个黄昏莅临了,木叶萧萧,衰飒如诉,古运河上弥漫着美丽的伤感。帆影从远方驶来,一群燕子殷勤地追逐着桅杆,几千年以前它们就是这样追逐的,从江南追逐到蓟北,又从蓟北追逐到江南。夕阳的余辉下,你渐渐看清了航船的每个细部:油亮发黑的船板,被磨出了金属般质感的舵柄,高大的帆篷上缀满了补丁,有如一位浪迹天涯的独行客,破旧的衣衫上扑满了秋风。在这条古老的航道上,它驶过了数千年的神话和传奇,哲学和史诗,现在它又无怨无悔地向你驶来……


【白猎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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