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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黑暗的故事-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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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那个要成为我妈妈的女孩找到藏在衣柜缝里的一张纸条,纸条出自一位女性之手,上面写着相当简单的波兰语,写给她的小幼童军宝贝,说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碰到过比他更好更慷慨的男人,她不配亲吻他的脚掌。小范妮娅注意到有两处波兰语拼写错误。纸条用大写字母“努恩”签名,作者在字母上画着两片饱满的嘴唇,意为亲吻。“没有人,”母亲说,“没有人能了解别人的事情,甚至连近旁的邻居也不了解,甚至连你的伴侣也不了解。也不了解你的父母和孩子。一点也不了解。甚至连自己都不了解。什么都不了解。要是我们有时有那么一刻想象自己了解些什么,这种情形甚至更为糟糕,因为在浑然不觉中生活比在错误之中生活要好。然而,实际上,谁又知道呢?转念一想,或许在错误中生活比在黑暗中生活要容易得多。”
索妮娅姨妈住在特拉维夫维塞里大街,那是个沉闷、阴郁、干净、整洁,家具过多,窗子一直紧闭的两室套房(外面潮湿闷热的九月天特征越来越浓),她从那里带我去游览罗夫诺西北沃尔亚区的高楼大厦。卡扎莫娃大街,即以前的都宾斯卡大街,与罗夫诺的主街相交,这条街以前叫作绍塞伊纳,波兰人来了之后更名为捷克杰戈玛雅,“五三大街”,以纪念波兰的国庆节。
索妮娅姨妈向我做了精确而详尽的描述。你从路上向房里走去,先要穿过前面的小花园,花园名叫帕里萨得尼克,里面长着整整齐齐的茉莉花丛(“我仍然记得左边一株极小的灌木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息,因此我们称它在‘热恋’……”)。有花名叫马加里特基,现在叫作雏菊。有玫瑰花丛,罗斯奇基。我们经常把玫瑰花瓣做成某种康菲图拉,那是种又香又甜的果酱,你会想象它会趁人不备自己舔噬自己。玫瑰生长在两个用小石头和砖头圈起来的圆形苗圃里,苗圃卧在那里呈对角形,用石灰水粉刷一新,看上去像一排相互偎依的天鹅。
花丛后面,有一条绿色长椅,从长椅边上左拐,便是主要入口,有四五级台阶,棕色大门上点缀着各种装饰和雕刻,遗留下莱比代夫斯基市长的巴罗克品位。进了主入口,便是摆放着桃木家具的大厅,高大的窗子上挂着落地窗帘。右边第一个门内住着波尔考夫尼克·潘尼·詹·扎克尔杰夫斯基。他的男仆是个农家孩子,宽大通红的甜菜般脸膛上长满粉刺,你要是有不雅之念也会长,男仆夜晚铺个垫子睡在他的门前,早晨再把垫子搬走。这位男仆看我们这些女孩子时,眼神会突然熄灭,仿佛就要饿死。我不是说没有面包挨饿,实际上我们一直从厨房里给他拿面包,要多少给多少。那个波尔考夫尼克经常无情地毒打他的男仆,而后又悔恨交加,给他零花钱。
你可以通过房子右翼走进去——有条红石铺砌的道路,冬天非常滑。沿路长有六棵大树,俄语里称之为赛林,我不知道希伯来语怎么说,也许现在树已经不在了。这些树有时开有一簇簇紫花,散发出醉人的芳香,我们有时故意停在那里,深深吮吸其芬芳,直至有时觉得头都发晕了。我们眼前能够看到各种各样的亮点,五颜六色,叫不上名字。总之,我认为颜色与气味远远多于语词。这一侧的路过去是六级台阶,拾级而上是一条开阔的小游廊,游廊里有条长椅……我们称之为爱的长椅,因为有些不太雅观的事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但我们知道它与仆人有关。仆人入口与这个游廊连在一起,我们叫它朝尔尼克胡得,意思是黑门。
要是你不从前门或是朝尔尼克胡得走进住宅,你可以顺着屋旁的小径走进花园。花园特别大,至少有从维斯里大街到迪赞高夫大街那么大。甚至到本——耶胡达街那么大。在花园中间有条大路,路的一边有许多果树,各种各样的李子树和两棵樱桃树鲜花盛开,像婚礼礼服,它们的果实用于制作烈酒和饮料。另一边则有更多的果树,鲜美多汁的桃子,还有我们称之为“举世无双”的苹果,还有翠绿的小梨,男孩子对它的称呼令我们女孩子用手紧紧捂住耳朵,免得听见。用来做果酱的长李子,果树中还有爬满紫莓的茎杆,黑莓和茶藨子矮丛。我们有专门冬天吃的苹果,我们把苹果埋在阁楼上的草里,慢慢熟透,以备冬天食用。他们也经常把梨放在那里,包在草里,在那里多睡上几个星期,只有在冬天醒来,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冬天能吃上好的水果,而其他人只有土豆吃,有时甚至连土豆也吃不上。爸爸常说财富是种罪恶,贫穷是种惩罚,但是上帝显然不愿意把罪与罚联系在一起。一个人犯罪,另一个人遭受惩罚。世界就是这样组成的。
爸爸,你的外公,近乎是个共产主义者。他总是习惯于把他父亲埃弗莱姆扔在那里,让他独自一人在磨坊办公室的桌旁铺上洁白的餐巾用刀叉吃饭,而他总是和工人们一起坐在烧木柴的火炉旁,和他们一起用手抓着吃黑麦面包、腌鲱鱼、一片洋葱蘸盐和带皮土豆。他们习惯于在地上铺张报纸,坐在那里吃,他们大口大口吞下伏特加酒。每次过节的前一天,父亲都会给每个工人一袋面、一瓶酒和几个卢比。他常常指着磨坊说……咳,这些都不是我的,是我们大家的。你的外公,就像席勒笔下的威廉·退尔,那位社会主义者首领,和最普通的士兵同饮一杯酒。
一定是这个原因,1919年共产党来到城里,马上就把所有的资本家和工厂主当作罪犯,爸爸的工人们打开发动机的盖子,我不记得它叫什么名字了,就是给轮子动力碾碎谷物的主要发动机,他们把他藏在里面,把他锁了进去,然后向红色领导人派了一个代表团,对他说,请好好听我们说,长官先生,我们的戈尔茨·耶弗里莫维奇·穆斯曼,你可不许碰啊,甚至连脑袋上的一根头发都不许碰!赫尔茨·穆斯曼,是我们的爹。
罗夫诺的苏维埃政权确实让你的外公当磨坊老板,他们没有难为他,相反,他们来找他,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亲爱的穆斯曼同志,请听我说,从现在开始,要是有人干活偷懒,或者是蓄意破坏,你只管把他送到我们这里,我们立刻让他靠墙毙了。你外公做的肯定截然相反,他机智灵活地从工人政府手中保护工人,同时给我们地区的红军供应全部面粉。
有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苏维埃长官显然征集了大量完全霉变的谷物,他惊恐万状,因为这足以让上级把他立即推到墙边: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检查就把货收下?那么长官该怎么办才可以保全自己?深夜,他命令把所有的货物卸在爸爸的磨坊附近,命令他们凌晨五点之前将其磨成面粉。
爸爸和工人们在黑暗中甚至没有注意到谷子已经发霉,他们开始投入工作,整整忙了一夜,天亮时分,他们磨出了臭烘烘长了蛆的面粉。爸爸立刻明白他现在要对面粉负责了。他可以选择承担责任,也可以选择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指控送来霉变谷物的苏维埃长官——每种抉择都是在玩火。
他还有什么办法?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他的工人?于是,他只把所有发霉生蛆的面粉扔掉,从自己的粮仓里搬出一百五十袋质量上乘的面粉,不是军用面粉,而是用于烘烤面包和哈拉'3' 的白面,第二天早晨,他没说一句话,就把这些面粉送给了长官。长官也没说一句话,纵然在他内心深处,或许因把一切归咎于你外公而感到几分愧疚。可是他现在能怎样呢?毕竟,头头们从来也不接受任何人的解释或者致歉,他们只会把他们送到墙边枪毙。
当然长官明白爸爸给他的绝对不是臭烘烘的谷物,因此爸爸牺牲自己保全了他们二人,也保全了他的工人。
故事还没有就此了结。爸爸有个弟弟,米克海尔,米海尔,他有幸聋如上帝。我说他有幸,是因为米海尔叔叔有个恶妻拉克希尔,非常邋遢,习惯于用粗鲁沙哑的嗓子整日整夜地冲他叫骂,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默默地冷静地生活,就像天上的月亮。
那些年米克海尔在爸爸的磨坊前来回转悠,什么事情也不做,和爷爷埃弗莱姆一起在办公室喝茶,由于这个原因,爸爸每月支付他一份还算说得过去的月薪。霉变面粉风波过去几个星期后,一天,苏维埃突然把米克海尔带走,征募他去参军。但是当天夜里,米克海尔忽然在梦中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哈娅,她在梦里对他说,快点,我的孩子,快点逃吧,因为明天他们计划将你杀害。于是他早早起来,逃离了军营,仿佛军营里着了火。但是军队很快将这个逃兵抓住,对他进行军事审判,命令他站到墙角。正像母亲在梦中所警示的那样,只是她在梦中忘记告诉他绝对不该逃跑当逃兵。
爸爸去往广场,与弟弟诀别,在广场中央,士兵们已经把子弹推上膛……突然制造霉变面粉的长官冲着将被行刑之人叫喊:告诉我,你是戈尔茨·耶弗里莫维奇的弟弟吗?你有没有可能就是埃弗莱姆之子赫尔茨的弟弟?米克海尔回答说:是啊,将军同志!长官转身朝爸爸问:他是你的兄弟吧?爸爸也说:是啊,是啊,将军同志!他是我弟弟!千真万确是我的弟弟!于是将军转身对叔叔说:咳,回家去吧!你没事了!他凑近爸爸,其他的人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悄悄地对他说:“咳,那什么,戈尔奇·耶弗里莫维奇,你认为你是唯一知道怎样把粪土变为纯金的人吗?”
你外公从内心里是个共产主义者,但是他不属于布尔什维克。他本人,我怎么说呢,是某种主张和平的共产主义者,一个民粹派,一个托尔斯泰式的共产主义者,反对流血。他非常惧怕渗透在人们灵魂深处,渗透在各种身份人中的邪恶。他总是习惯于对我们说,有朝一日,应该有个适用于世上所有正派之人的大众化体制,但首先有必要消灭所有的国家、军队和秘密警察,只有在这之后才有可能逐渐创造贫富平等,从一些人那里收税,交给另一些人,不过不是一日之功,因为那样做会酿成流血事件,而是要缓慢推进。他经常说:滑坡,走下坡路,即便是要经历七八代,要富人们几乎没有意识到就慢慢地不再富有了。在他看来,主要就是得开始让世界终究会相信非正义和剥削是人类疾患,正义是唯一良药。真的,苦口良药,他经常对我们说,险药,药劲很大,你得一点一点地吃,直至身体开始习惯。任何想一口吞下它的人只会导致灾难,流出一条条血河。就看看那些人对俄国和整个世界所做的一切!确实,华尔街是吸血鬼,吸吮了世界的鲜血,但是你永远也不能通过流血消灭吸血鬼,相反,那只会使之更强壮,用越来越多的鲜血来喂养它!
你外公认为,有些领袖试图一举按照伟大思想家们的书来整顿整个生活。他们可能非常熟悉一座座图书馆,但是他们既不了解恶意,也不了解嫉妒、羡慕、邪恶,幸灾乐祸地看待他人的不幸!从来就不可能。不可能按照一本书来整顿人生。爸爸总是对我们说,最好少一点组织和整肃,多一点互相帮助,或者也多一点宽容。你外公坚信两件事:怜悯与正义。但是他认为你总是要在两者之间建立联系:没有怜悯的正义不是正义,只是一个屠场;另一方面,没有正义的怜悯或许对耶稣合适,但是不适合吃恶苹果的普通人。这是他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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