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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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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姑妈(aunts)”和“裤子(pants)”二词在英语中发音有相似之处。
“嘿,你好吗?”汤米又打招呼,“你看起来不如以前那么——”他费劲地想找一个词,“——那么舒心,那么标致,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话听上去无疑是嫌怪别人死气沉沉,迪克感到恼火。他很想对汤米和基利切弗古怪的服饰反唇相讥,这些衣服的做工和款式都可笑至极,可以在星期日穿上到贝勒街去招摇过市了——这时,他们先开起口来。
“我知道你在计较我们的穿着,”王子说,“我们刚离开俄国。”
“这些衣服是波兰皇家裁缝做的,”汤米说,“这可是真的——毕苏斯基①的私人裁缝。”

①毕苏斯基(1867—1935),曾任波兰共和国元首(1918—1921)。
“你们在旅行?”迪克问道。
他们笑起来。王子随意地不停地拍着汤米的后背。
“是的,我们在旅行。不错,旅行。我们周游了整个俄国,真来劲。”
迪克期待他们做出说明。麦吉本用两个词做了回答。
“他们逃跑。”
“你们在俄国成囚犯了吗?”
“这说的是我。”基利切弗王子解释说。他死鱼般混浊的眼睛盯着迪克。“不是囚犯,而是躲了起来。”
“逃出来遇到很多麻烦吧?”
“有些麻烦。我们越过边境时打死了三个红军士兵。汤米杀了两个——”,他像法国人似的竖起两根指头,“我干掉一个。”
“这我就不懂了,”麦吉本先生说,“他们为什么要阻止你们离境呢?”
汉南从钢琴旁转过身来,朝他们瞪了瞪眼说,“麦吉本认为一个马克思的信徒也是一个圣马可①的门徒呢。”

①圣马可(?一336),意大利籍教皇。
这可是富有传奇色彩的逃亡故事了——一位贵族在他先前的仆人帮助下,隐姓埋名九年,并在政府的一家面包房做事。他在巴黎的十八岁的女儿结识了汤米·巴尔邦……在叙述过程中,迪克心想,这个旧时代的出土文物般的干瘪老头不值那三个年轻人的性命。有人问汤米和基利切弗是否感到过害怕。
“我一冷就感到害怕,”汤米说,“我总是一冷就惊恐不安。战时我也是一感到寒冷就害怕起来。”
麦吉本站起来。
“我得走了。明天一早我要携妻子儿女坐车去因斯布洛克①——还有家庭教师——”

①位于奥地利境内。
“我可走不了——”
“当然,她其实不是家庭教师。”麦吉本最后说。他巴结似的看着迪克,“实际上,我妻子认识你的大姨子,巴比·沃伦。”
但迪克不想与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有牵扯。
“我已答应跟这两位先生一起走。”
“噢,”麦吉本沉下脸来,“好吧,我要说再见了。”他从旁边一张餐桌桌腿解开两只纯种硬毛狗准备走了。迪克想象得到那辆拥挤的帕克汽车开往因斯布洛克的情景,车里有麦吉本夫妇,他们的孩子、行李及汪汪叫的狗——还有家庭女教师。
“据报纸披露,他们知道谁杀了他,”汤米说,“但是他的表亲不让见报,因为事情发生在一家非法经营的酒店。你以为如何?”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荣誉。”
汉南在钢琴上弹奏出一首高亢的曲子,想要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我不相信他先前说的话经得起推敲,”他说,“即使不说欧洲人,那美国人也足以做出诺思所做出的事情。”
迪克这才明白他们在谈论文贝·诺思。
“唯一的区别是艾贝先动手。”汤米说。
“我不同意,”汉南坚持他的看法,“他有优秀音乐家这样一个好名声,是因为他嗜酒如命,他的朋友不得不这样为他开脱——”
“艾贝·诺思怎么了?他怎么回事?他又有什么倒霉事了吗?”
“你没读今天上午的《先驱报》吗?”
“没有。”
“他死了。他在纽约的一家非法经营的酒店被人活活打死。他设法爬回家,但爬到墙球俱乐部就完蛋了——”
“艾贝·诺思?”
“是的,当然是他。他们——”
“艾贝·诺思?”迪克站起来,“你肯定他死了吗?”
汉南转向麦吉本:“他并没有爬到墙球俱乐部去——而是哈佛俱乐部。我肯定他不属于墙球俱乐部。”
“报纸上说的。”麦吉本固执己见。
“这肯定是弄错了。我很清楚。”
“在一家非法经营的酒店里被活活打死。”
“不过,我恰巧认识培球俱乐部的很多成员,”汉南说,“肯定是哈佛俱乐部。”
迪克站起来,汤米也站起来。基利切弗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直在胡思乱想,也许是想着他逃离俄国的种种机会。他沉湎在这种思绪之中,因而,他会不会马上就丢掉幻想,跟他们一起走还是个疑问。
“艾贝·诺思被人打死了。”
在去旅馆的路上,迪克神思恍榴,汤米说:
“裁缝在给我们做衣服,等他做好我们就上巴黎。我打算从事证券经纪业务,要是我穿这样的衣服,他们就不会用我。在你们国家,每个人都在挣大钱做百万富翁。你明天真的要走吗?我们甚至还没有跟你一起吃顿饭呢。王子在慕尼黑好像有过一个情人,他给她打电话,但她已去世五年了。我们打算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吃饭。”
王子点点头。
“也许我可以给戴弗医生安排一下。”
“不用,不用。”迪克急忙说。
他沉沉睡去,醒来时听到有人吹着低回的哀乐从窗前经过。这是由身穿军服、头戴一九一四年常见的那种钢盔的人,守礼服大衣、戴绸帽的胖汉,以及市民、贵族、普通人组成的长长的行列。这是老兵协会去阵亡者墓地敬献花圈。人们抬着头,迈着大步,缓慢地向前行进,表现出一种昔日的荣耀、以往的努力和忘却的哀伤。他们的悲伤分明地挂在脸上,而迪克为艾贝之死,也为自己十年的青春年华而痛惜不已,连五脏六肺仿佛都要炸裂开来。


第18章

他黄昏时分到达因斯布洛克,让人把行李送往旅馆,便向市区走去。落日余辉下,青铜的哀悼者之上是跪着祈祷的马克西米连皇帝①的雕像。几个耶稣会见习修上在大学校园里一边踱步,一边读书。当太阳下山后,人们为古老的受难日,为婚嫁及周年庆典设立的大理石纪念物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他吃了一顿放有香肠片的豆粥,喝了四杯比尔森啤酒,而拒绝吃那道被称做“皇帝蛋饼”的可怕的甜点心。

①这里指马克西米速二世(1527—1576)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564—1576),同情路德派,支持天主教会的改革,力劝天主教和新教和解。
尽管同样是巍峨的山峰,但瑞士却十分遥远了,尼科尔也十分遥远了。稍晚,当夜色更浓时,他到花园里散步,心中平静地想起尼科尔来,为她所有的优秀品质而爱她。他回忆起有一个清晨,草地上一片水汽。她急匆匆向他走来,软底拖鞋上沾满了露珠。她站在他的鞋子上,紧贴着他,仰着脸面,就像一本书摊开在他眼前。
“想想你怎样爱我,”她轻声低语,“我不求你一直这样地爱我,但我要你记住我的爱。我心中永远会有与我今夜相拥的人的位置。”
但迪克为了自己灵魂的缘故走开了,他开始思索起这件事来。他失落了他自己——他不知身在何时,说不出是哪一天或哪个星期,哪月或哪年。曾几何时,他勇往直前,解最难的方程式如同处理他最普通的病人的最普通的病症。从在苏黎世湖尼科尔像石缝间的一朵花的那个时候起,到他遇见萝丝玛丽这一刻,他的思维之矛已钝化了。
目睹他的父亲在贫困的教区苦苦挣扎,他在基本上淡泊的天性之外又萌生出对金钱的渴望。这并非是获得生活安定的健康的需求——当他娶尼科尔的时候,他从未感到如此自信,对自身如此了解,然而,他就像一个由女人供养的男子一样被人收买了,他的武器也被收藏在沃伦的保险柜中了。
“应该有个大陆式的了结了,但事情尚未解决。我已浪费八年的时光来教富人做人要正派的基本常识,但我并不是注定要失败的。我手中还握有许多王牌呢。”
他在淡棕色的玫瑰花丛和一簇簇湿润、散发着香气的不知名的蕨类植物间散步。这是一个晴暖的日子,但毕竟是十月天,人们感到寒意,得穿上厚实的脖子上扣有松紧带的花呢外套。一棵树的背后闪出一个人影,他知道这是他走出门厅时遇见的那个女子。他现在会爱上他见到的每一个可爱的女子,即使是在远处一晃而过的娇姿,抑或映在墙上的身影。
她背冲着他,面对城市的灯火。他点了一支烟,她肯定能听见擦火柴的声音,但她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邀请呢,还是一种无动于衷的表示?很久以来,他对朴素的欲望及这些欲望的满足已经陌生了,他变得有些笨拙和信心不足。尽管他也知道,在那些来历不明的古怪的游荡者之间,可能有某种暗语,依凭它,他们彼此很快熟识起来。
——也许下面该轮到他有所表示了。陌生的孩子们碰到一块时会相互笑一笑,说,“我们一起玩吧。”
他走近些,那个身影朝一边移开。很可能他会像他年轻时曾听说过的那些无赖推销员一样遭到冷落。他的心怦怦直跳,每当他同未曾探查过,未曾剖析过,未曾解释过的事物接触时总是这样。他突然转身走开,这时,那位姑娘也从树阴投在她身上的一道暗影下移开,转过长椅,迈着轻巧但坚实的步子,抄小路朝旅馆走去。
由一位导游和另外两个男子作伴,迪克第二天上午启程去比尔克卡峰①。他们登上高原牧场,听着牛颈铃响声了当,顿觉心旷神恰。迪克很想到一个小木屋里过夜,消除旅途疲劳,听凭导游来安排,享受作为隐姓埋名者的快乐,然而中午时分,天气陡变,黑云压来,雷声隆隆,山间下起了冻雨和冰雹。迪克和另一位登山者想继续行程,但导游不愿意。他们怏怏地折回因斯布洛克,准备第二天再度出行。

①位于奥地利境内。
在一家冷清的餐馆吃了晚餐,喝了一瓶烈性的地方酒,他感到兴奋。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开始想起花园的事来。他晚餐前在门厅遇见了那位姑娘,这一次她看见了他,目光中也不乏赞许的神色,这倒使他感到纳闷:为啥?曾几何时,我只要开一开日,就可以享有当今世上一些漂亮娘们,干吗要等到现在呢?干吗要跟这样一个幽灵一般的女人呢?更何况就只有那么一点情欲呢?为啥?
他的想象继续向前推进——古老的禁欲主义,一种实际上陌生的情感占了上风。上帝,我倒不如回到里维埃拉,跟贾尼丝·卡里卡门托或那个威尔伯哈兹姑娘同枕共眠。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能占到便宜岂不是亵读了这些年月?
他虽然仍兴奋不已,但他从阳台上转过身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沉思冥想。身心孤单导致孤独,而孤独起来就会越发孤独。
他上楼去四处走走,脑子里还想着这桩事,他把登山服摊在微热的暖气片上,这时,他看到了尼科尔拍来的电报,还没有拆开,她每天用电报来陪伴他的旅行。他将电报留到晚餐前才来拆开——也许是因为花园的缘故。这是一封来自布法罗的海底电报,在苏黎世中转了一次。
“令尊昨夜溘然辞世。
霍姆斯”
他感到极大的震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随后,一阵阵伤痛撕心裂肺,涌到他的喉咙。霍姆斯名义上是他父亲的助理牧师,但实际上他十多年来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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