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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洁哭了会,觉得自己应该去当面道谢,说:“秋云姐,你替我照看会饭马上烘熟了,我去广慈医院探望他就回来。”
刘秋云吃惊地道:“不行不行,你和周太太是冤家,这次她老伴因你而受的伤,她见了你就更没有好话了。”
关洁执意要去,说:“要去的,周教授为我受重伤,周太太要骂就骂吧,哪怕是打我也得忍着,我不去便没有良心了。”
刘秋云仍然觉得现在去医院看望周教授不是时候,给她出了个主意,说:“周太太白天要去上课的,你乘这个时候去探望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我们大楼最近这年不大太平,我都快要崩溃,这个礼拜天是初一,我和允雁妹还有周太太约好去静安寺烧香祈福去。”关洁忙说:“那我也一起去。”刘秋云说:“周太太在,你们碰到不要吵架啊?”
关洁听了她的话,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估计周太太不会在医院里便自己找了去,一问护士就找到周教授的病房。
周教授在吊药水,眼睛合着似在养神似在想心事,关洁轻轻站在他床边不忍心去吵醒他,十几分钟后护士过来检查药水,周教授睁开眼睛看见关洁,激动地道:“啊,是关小姐,你怎么来了?”他本想说谢谢你来看望我,嘴巴笨说出了实话,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关洁十分讨厌他,就算自己为她做了好事也不会领情。关洁的眼泪陡然夺框而出,带着颤音说:“周教授,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周教授有点受宠若惊,迷糊了一阵缓过神微笑着说:“不用说对不起,害我的不是你而是那些个暴徒,听房东说他们后来被抓住了,我很欣慰受了这点伤没有白费,哦,别哭呀,你一哭我看了就难受,对了,你还好吧?那些人真可恶,这次连同糟蹋你在内要两罪并罚。”
关洁哭了会在床边坐下,这头正是周教授吊药水露在外面手,手背上扎着针,她问:“手外面放着冷吗?”周教授回道:“有点,一下吊了两瓶,怕被子压着针只能伸外面,现在都发麻了。”关洁听罢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手轻轻捂在他的手背上,又慢慢的揉着犹如蚯蚓般突起的血管,周教授第一次被她的肌肤触到,唐辛亥当年强奸她时,他第二天推门进去看到过关洁赤裸裸的全身,却没有碰过一寸,这回她的手和自己的手贴在一起时,心脏急速的跳动起来,红着脸望着关洁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关洁也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瞥开目光盯着他的手看着,揉着,仿佛她发现了周教授奔腾的血液在血管里飞驰。
护士进来拔去针头,对周教授说:“今天你的药水吊完了。”周教授抽手想放进被窝,关洁一时冲动抓住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周教授一时不知所措地语无伦次起来:“这……这,关小姐,我……”
关洁知道周教授心里是喜欢这样的,或许她也没有想那么复杂,不过是一种女性本能的感恩,果然,周教授象征性的挣了几下手软下来,害臊的把头转了过去,喃喃地说:“这针扎得好疼啊。”
关洁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能说的已经说了,能做的她正在做,她没有钱,无法用钱去弥补他的情,如果这是在家里,她会冲动的用身体去还这份情的。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她迷糊的捧着周教授的手捂在脸上打起了瞌睡,周太太去学校也只有一节课,把老伴的事情跟老师们一说,有热心的老师主动提出帮她代课,让她回去照顾老伴。她回到医院是想问声老伴爱吃点什么,推开病房的门就瞧见关洁握着老伴的手,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管这里是病房,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婊子在干什么?”关洁吓了跳,放开周教授的手连忙解释:“周太太,周教授为我受了伤,现在手刚扎过针又麻又凉,替他捂捂也没什么呀,我当他是父亲一样,你别瞎想。”周太太指着她鼻子骂道:“放屁,你分明是在勾引他,给我滚!”周教授怕被老伴一起骂,装得像刚才睡着了被惊醒似的,问:“怎么回事啊?哦,关小姐在,谢谢你来看望我。”
病房里的病人家属本来就寂寞得无聊,围拢上来看热闹,有两个人悄悄在议论:“我以为这女人是老头的女儿呢,原来是只鸡,老头这把年纪也不安分点。”另外一个人问:“怎么回事?我闹糊涂了,别响,看他们怎么吵。”
周教授同时也在替关洁说话埋怨老伴:“老太婆你别这么刻薄好吧,我头好晕让我安静些啊。”周太太怒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多管闲事,现在躺在这还不老实,你要帮她,我马上走,这辈子让她照顾你。”周教授看那么多人看着,连忙撇清自己,解释道:“话不能那么难听,我抓流氓也是出于正义。”
周太太气得脸也青了,放下话说:“好,你去正义,我走。”周教授急了,忙喊道:“老太婆别这样……”说着望了望关洁,关洁本来故意留着想气气周太太,现在目的达到了,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对周教授笑笑说:“手不凉了是吧?好,我走了,过几天你回家要是没有人照顾,我就在对门,叫一声我就来。”说着旁若无人的离开了病房。
她这话是说给周太太听的,意思是你白天是要去学校上课的,那时我会同你老伴在一起,周太太好歹也是知识分子当然听得懂其中的话外话,迅速冲出去骂骂咧咧的追打关洁,关洁受了她的羞辱报仇心切,吐出一句难听话道:“周太太放心,白天我会好好照顾周教授,当然我是免费的。”说完咯咯咯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扬长而去,周太太冲过去要打她,光滑的地砖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关洁走着,想着,慢慢的意识到自己对周太太有点过分,自己本来就是个受害者,为什么要用恶毒之言去对待同样被伤害了的人呢?
第四十九章 逃回欧阳公馆
关洁怕周太太兴师问罪回到家闹个没完,毕竟自己错的地方多些,考虑再三,想去欧阳公馆避一避,虽然被人家赶了出去,但相信这不是欧阳雅夫的本意,他为夫守灵今天是第三天,或许马上要进行追悼会,她不出现属于不懂礼数,另外她也是为了欧阳家尚未支付给她的佣金,按照合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剩不足十天,为了生存关洁很想与他维持下去。
她认为欧阳雅夫的大伯和二妈们不会在那里,但还是有些胆怯不能确定他的态度,来到欧阳公馆,门卫没有阻拦她,大院里站着几名家里的佣人穿着素衣神情凝重,灵堂内欧阳雅夫正在与前来悼念的宾客鞠躬道谢,一眼看到了她招招手,关洁心定了,说明欧阳雅夫对她态度依旧,她走到灵堂门口犹豫了下没有跨进去,欧阳雅夫苦笑着说:“现在大伯他们不在,你尽管随便进出。”关洁也不客气,进去与他并排而跪,悼念的人来时会同欧阳雅夫一起站起身鞠躬,与人握手接受别人的安慰,别人还误以为关洁是欧阳家的少奶奶,对她很尊重,她也乐意接受这样的误会,但也有冒失的一位社会名流问欧阳雅夫:“这位是……”欧阳雅夫很尴尬,真话假话都说不得,灵机一动介绍道:“哦,她叫关洁。”那人理所当然的以为是他的太太,礼貌的点了点头,恭恭敬敬的对她来了个吻手礼,客人走后,欧阳雅夫轻声说:“别介意,那人以为你是我太太了。”关洁用感激的目光望了望他,酸楚地道:“应该说别介意的应该是我,能够当上你的太太是我的荣幸,哪怕是假的,谢谢你给了我尊严。”欧阳雅夫并没有任何暗示的意味,只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一个妓女在守父亲的灵罢了,当然他也觉得昨天大伯二妈对她很不公平,自己也慑于他们的压力把她赶了出去,很过意不去,今天是守灵的最后一天,有心留她住在欧阳公馆晚上好好的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便说:“晚上你别回去了,在这住几日吧,后天父亲要大殓你一起去,大伯二妈那我去做思想工作。”
晚饭的时候,佣人把素斋端到灵堂内,关洁和欧阳雅夫拜过后便吃,管家进来递上一份后天欧阳群追悼会参加者名单,欧阳雅夫过目后让他通知下去,其中的头面人物有上海副市长,法租界工部局董事,上海商会部分董事等企业界老板们,欧阳雅夫说:“后天的场面很大,量大伯他们家也不会当着社会名流面前对你发飙,你尽可以放心,即便二妈对你有些轻慢,也不要过于的计较。”关洁说:“这是自然,我知道轻重,不会与她闹的,老爷平时对我好,关洁记在心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要送他最后一程的。”她停了停,似乎触景生情地又说,“和你们欧阳家这几个月里,虽然我是个被你们雇来的妓女,但老爷和你都尊重我,所以我很开心,他这一走怕是以后不会有这日子了,想来有点失落。”
她说这话是有心计的,一来是在催给她的佣金,二来是打探自己是否继续留在欧阳公馆,欧阳雅夫大致听得明白,却着实不好回答,他心里是喜欢关洁的,也不在意她的身份,只是如果将她正儿八经的娶过门,家族这关通不过,传出去也不好听,没有去回答,给她夹了几次菜后埋头只顾吃饭,心里在想这一件麻烦事。
昨天大伯他们在的时候,说起今后欧阳雅夫一人在家过于孤独,要找个伴给他,娶个妻子冲冲欧阳家的丧气,二妈说:“欧阳家祖上都是名流,娶妻理应门当户对,二妈的小姐妹们都是上海滩的商贾太太,家里或有闺女,赶明儿我去问问物色一个给我们侄儿。”欧阳雅夫本能上并不拒绝,以前父亲在,他或多或少的阻绕儿子娶亲,欧阳雅夫也像掉了魂似的整天跟着父亲演《霸王别姬》,转眼就到了三十而立之年,除了给父亲的亨达利洋行打打下手,回家陪父亲唱戏虚度年华。父亲这一去,企业要他一人支撑起来,然而感情生活却陡然失去方向,二妈这一提倒也有次打算,既然关洁当不了他的正房,如果能够成为偏房当姨太太也不失为两全其美,只是这话他两头不好直说,大伯二妈肯定不会认同,关洁这他也说不出这个口,怕伤了她的自尊心,他很矛盾,也许他本身就是个矛盾体。
关洁见他没有回应,进一步暗示道:“如果命运注定我们的缘分将近,为了生存我不得重新不考虑自己的去处了。”她刻意用了个“重新”,意味着她目前把希望寄托在欧阳家,欧阳雅夫终于说话了,道:“你现在别有太多的想法,反正我们之间的合同还有几日,到时我会给你个答复,对了,最近是否手头很紧,要不我把这个月的佣金提前支付给你?”关洁难为情地苦笑了下,说:“我哥哥来过我这,欠了人家好多钱,我把所有积蓄都还了债,现在身无分文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不然我也不会在你面叹苦境的。”
吃完饭撤下桌子,欧阳雅夫和关洁重新跪在灵台边守候,前来悼念的人陆续来过,一直要守到午夜十二时才结束,欧阳雅夫说:“我这三日跪着,除了吃饭和迎送客人站起来动一下胫骨,膝盖长时间弯曲怕是肿起来了。”关洁突然想起去年回乡在母亲坟前跪了一晚上,人都吃不消,第二天在邻居家躺了大半天,她说:“我知道这份苦的,三日跪着也真难为你这孝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