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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众口难敌,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们都在帮她欺负我这个老太婆。”气氛突然显得不那么的友好起来,周太太沉着脸郁闷了会,房东说她的不是她不敢得罪,便将怨气撒在郝允雁身上,转脸假装关心的问她:“你家王先生近况好点了吗?”
郝允雁刚才心情才好些,被她这一问又沉重起来,低声说:“还那样,时儿睡时儿醒的。”周太太叹口气说:“真难为你的,要我这日子怎么过啊?我看当初就不应该接回家,把他捐献给医院……”刘秋云本来就觉得周太太突然问起这个就堵心,没听完马上打断她道:“周太太,你这话说的不对。”说着使劲给她使眼色不让她说下去,周太太不服气,嚷道:“我怎么又说错啦?我是看她可怜才这样说的,你看她现在一没有经济来源,二要养女儿,三还背着一个不可能好的半死人,对大家都不好嘛,我是实事求是。”
周太太的话不能说她说错了,但非常的刻薄,郝允雁实在忍受不了,“呜”的一声从缓缓靠站的电车上跳了下去,一路哭着狂奔,刘秋云吓得也不顾不危险跳下车去追她,车上的人看到这一幕都目瞪口呆,纷纷议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周太太头伸出车窗喊道:“允雁,秋云,你们等等我,静安寺还去不去啊?”
刘秋云追上郝允雁劝道:“周太太是无意的,她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别介意啊。”
郝允雁猛的抬起头,泪水布满了她的脸激动地说:“这算什么话?我家先生还活着,让我捐献给医院,解剖当标本吗?”
刘秋云也很不满意周太太这话,不仅话说得不对,而且也不分场合,从好的方面说,她是嘴巴碎心里想什么就喷了出来,从坏的方面说,刚才郝允雁帮着关洁说了句好话,立刻就把话题转到人家的痛处,但在场面上她还得两头护着,圆滑着解释说:“当初医院里问过你,王先生是接回家,还是留医院里进行社会福利护理,这不应该是捐献,她或许搞错了。”
郝允雁继续哭着,刘秋云接着说:‘“算了,大家都是邻居嘛,你看王先生回家时,她很热情的端来鸡汤给他喝,所以她人不坏的,可能周教授住院她心情不好吧。”
郝允雁哽咽道:“她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朝我发泄吗?”
当当车停下靠站,周太太急忙下车一路小跑到他们跟前,气喘吁吁地说:“怎么回事,你们要把我这老太婆给甩啦?”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的话刺激到了郝允雁,假装不知情,惊诧地叫道:“哎呀我的妈,王家小妹在哭啊?”刘秋云搂着郝允雁半真半假的批评她道:“还不是你乱说话惹的?快给人家赔礼道歉。”周太太又来劲了,说:“我道什么歉?不是你秋云曾经告诉我医院里要收王先生的意思嘛……”
刘秋云急了,这事确实是她说给周太太听的,忙解释说:“对,我说过,但是我说过捐献了吗?你大概年纪大脑子糊涂了。”
周太太申辩说:“医院不就是这个意思嘛,人留在医院会当祖宗样供着?你们真幼稚,我不过是把话说太明了而已。”
郝允雁忍耐到极点终于爆发,大声喊道:“别说了,静安寺还去不去?”周太太被震住了,连忙找台阶附和道:“对对,去静安寺要紧,穿过马路就到了,别赶晚了啊。”刘秋云也很不满意周太太今天的所作所为,扔下句话说:“其实烧香许愿什么的只是个形式,重要的是如何做人。”
她们三人沉闷的来到静安寺,今天是农历三月初一,每逢初一香客便不少,门口集了许多设摊的人都是给人算命的“半仙”,周太太感叹道:“都说来早点,没想到人还那么多,要是刚才不耽误了些时间就好了。”刘秋云见她没完没了的,便转移话题问她:“这有算命的,你们年纪大的人信这个,要不要算一卦?”周太太连忙摆手,道:“不去不去,都骗人的,再说我的时辰八字都忘了,呵呵。”
他们各自买门票进寺,先在院子里面向大雄宝殿烧香点蜡烛,里面供着高3。90米、连莲座总高5。4米用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的释迦牟尼玉佛像,已经围着不少磕头的人,周太太冲过去见缝插针跪下许愿,先是许了两个,一是祝自己长命百岁,二是老伴身体快些痊愈,许完刚站起突然想起关洁,又跪下补了一个,暗中咬牙齿切齿地默默念叨:“祝关洁这婊子被男人操死在床。”然后心满意足的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轮到郝允雁,她只有一个愿望:“恳求菩萨保佑我丈夫能够恢复健康,我郝允雁宁可折寿十年。”许到这,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又磕了数个头,默念道:“愿女儿快乐成长。”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得睁不开了。
刘秋云许了两个愿,一是祝儿子平安,二是祝大楼所有邻居平安。她没有给自己一个祈福,觉得两个已经很奢侈了。
他们接着按照去天王殿和三圣殿,观世音、弥勒佛、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一个个磕头拜过去。
磕完头烧完香去礼品铺挑吉祥物,郝允雁五十块钱请了一块开过光的玉佩,上面写着“健康”二字正合她意,刘秋云也请了一块玉,上写“福”字,准备儿子回家时给他带上,另外又请了一张门神画,说:“回家我去贴在楼下大门上,保佑我们这所有的邻居。”周太太本来不打算挑,在刘秋云的再三催促下,勉强的请了一串佛珠力马套在了自己手腕上,举起手臂大大咧咧的欣赏着。
刘秋云问:“你们吃过这里的素面吗?香菇油面筋面很不错的,我请你们吃吧。”周太太眉开眼笑回道:“好啊,适才我早饭吃得很少,正饿着呢,谢谢啊。”郝允雁愁眉苦脸地说:“你们去吃吧,我自个儿回家。”周太太很不悦,说:“你女儿不是有沈家阿婆和她儿媳妇照看着嘛,饿了他们会给她吃饭的,保证饿不死。”刘秋云忙去捂住她的嘴巴,说:“周阿姨,在寺里说话别老死不死的。”周太太不以为然反驳道:“佛曰四大皆空,死是轮回。”刘秋云被她说得心惊肉跳,忙打住不去理会她,问郝允雁:“你真的急着回去?”郝允雁说:“不光是囡囡,我家先生这回大概也要醒了。”刘秋云一听也只好作罢,说:“照顾王先生要紧,以后有机会我再请你们。”
周太太没有吃到面,边走边唠唠叨叨地戳刘秋云道:“好,听过就算吃过喽。”
刘秋云笑道:“不是说以后请嘛。”
周太太挥挥手半开玩笑的赌气道:“算啦,一碗面我还是请得起自己的,等你有机会,我还不要等到明年七十岁生日啊。”
刘秋云赶忙缓和气氛,笑着问:“周阿姨明年几号七十大寿啊?”
周太太乐呵呵道:“农历八月十三。”她边走边举起手臂又亮出手腕上的佛珠,得意地说,“你看,这就是我特意为明年生日买的,开过光的东西很灵的。”说着做作的亲了佛珠一下,没有注意脚下的门槛,一脚跨出去另一脚跨低了,霎那间拌了个跟斗,脸硬生生撞到门前那块突起的石头上,她“蛙”的一声喊叫,手腕上的佛珠散落一地,往四处滚去。
郝允雁和刘秋云慌忙把她搀扶起来,等到她脸抬起时她们都惊呆了,周太太满嘴的鲜血,她一咳嗽吐出两颗牙齿,郝允雁包里有手绢让她捂着嘴巴,说:“啊,牙齿也掉落了,摔得不轻呢,要不我们去附近的医院洗洗伤口敷些药?”周太太说不出话来直点头,刘秋云在马路上招来黄包车把周太太送到医院,洗了伤口,打了止血针,花去25块治疗费,咬着棉花球悻悻的回家了。
刘秋云安慰她道:“中午周教授要送东西去吗?”周太太指指桌上昨天烧好剩余的蹄胖汤,刘秋云揭开看看,说:“没关系,快中午的时候我下来热热替你送去吧,你好好休息休息,乱动血流得快要冒出来的。”
刘秋云和郝允雁上楼,她轻声说:“谁让她今天嘴巴不干净的?”
二楼沈家阿婆在烧酒酿圆子,看到她们来说:“囡囡没有出来过,大概还在睡觉。”
郝允雁加快步伐上楼开门,门一打开,眼前的一幕令她热泪滚滚,女儿正站在小凳子上端了碗粥认真的一口一口慢慢喂着爹爹,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女儿听到声音转过头喊了声:“姆妈,爹爹醒了,我怕他饿,所以就……”说着怯生生的望着姆妈,像个犯错误的孩子。
郝允雁冲过去抱住女儿亲了又亲,连声说:“囡囡好样的,你做得对。”她接过碗又说,“我来吧,你自己吃过了吗?”王月韵回答道:“没有,我牙齿还没有刷呢,醒来时看了看爹爹,他眼睛睁开着,我就去盛粥给他喝了,他的眼神在告诉我饿了。” 王月韵手上有毛巾,擦了擦姆妈的泪痕,问:“姆妈,你怎么哭啦,以后我要有什么做的不对,你就骂我打我千万别哭,你已经很累了。”
沈家阿婆端了碗酒酿园子上,说:“王家小妹,来,让囡囡尝尝我的圆子,只有一碗了啊。”她看见郝允雁在喂丈夫,笑嘻嘻道,“他醒啦?嗯,醒就好,我今天买了猪脚,晚上烧了汤给小弟吃一碗。”郝允雁客气地道:“阿婆,不用啊,晚上我们有汤。”沈家阿婆脸一沉说:“看不起阿婆啊?给你丈夫吃,又不是给你的。”说着神秘的凑过脸告诉她一个秘密,说:“我家儿媳妇怀孕啦。”郝允雁道:“那恭喜阿婆要抱孙子了,女人怀孕是喜事,怪不得我早上看到她满面红光么。”
刘秋云卷了张门神画进屋,问:“王先生醒啦?好,你忙他吧,我一人去贴那张画。”郝允雁道:“不用那么急嘛,等我喂好和你一起去弄,你一人行吗?”
刘秋云自个儿下去了,在大门口撞见匆匆回来拿替换衣服的关洁,明天欧阳雅夫的父亲开追悼会,她得穿体面些,两人贴完门神画,刘秋云问她:“你去过医院后人哪去啦?周太太正在找你拼命呢,刚才我们去静安寺,她在寺院门口拌了交,牙齿掉落了两颗,这不去了医院回来正躺着呢,你最好轻手轻脚的别让她发现啊。”关洁听了哈哈大笑连说活该。
第五十一章 无道庸医
一个多月后,郝允雁发现月经没有来,马上想到了白敬斋,渐渐淡去的噩梦又重新折磨着她,现在非但不能为丈夫守住贞节,一旦肚子大起来将有何面目面对世人?当然她也想过可能最近太累的关系,怀着侥幸心理忐忑不安的熬了半个月还没有动静,实在没有胆量再等下去了,如果确实是怀孕,这前后加在一起就算是两个多月,很快身体就会出现妊娠状态,丈夫植物人而妻子怀孕了,她就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思前想后只能够去找弄堂口对面的崔大夫诊所,去年她发高烧请过人家一次,七十六岁,白脸长须看上去为人正派,问诊费也不高,更重要的是国家明令禁止堕胎,也只有找地下诊所了。
这件事情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刘秋云,这不仅考虑到丈夫的尊严,也是为了自己的颜面。那天下午正下着大雨,五月的暖风徐徐的将雨扑打着窗户,她伸出身子往外观察,弄堂内没有过往的行人,狭窄的小路是用石头铺起来的凹凸不平,由于雨水落得过急,路面开始积水形成一个个水洼,她估计弄堂口也不会有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