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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只有黑心没有良心。”章远故意说,“谁是主谋?要不要我找些在道上混的兄弟打他一顿?”
“别,千万别把你牵扯进来。”傅鹏喝了一大口水,“我一个人的名声砸了也就算了,你千万别去惹事,麻烦大了。”
“你也明白麻烦很大?”章远说,“以后就不要那么冲动!这些人做到这一步,上面都有保护伞的。你打了他们,他们伸伸指头就能捻死你。”
“你又来教训我。”傅鹏气极反笑,“我这不是平安出来了?好歹我在业内也有些薄名。”
但在公安局里谁知道你是哪棵葱?章远哭笑不得,说:“你应该庆幸,好歹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萝卜。”
“官官相护,我真失望。”傅鹏说,“不,我心灰意冷了。我决定去美国做博士后。人情人情,最有中国特色的就是人情、裙带关系。”
章远尝试着说服傅鹏,“那是因为在美国中国学生谁都不认识,当然觉得那是没有人际关系的国家。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际关系,或许你在那边更难做。”
“就当我是鸵鸟吧,我不屑于和这些人争,正好有研究院盛情邀请我。”傅鹏说,“小兄弟,你也加油,到时候我游说他们也录取你。”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章远说,“我觉得国内的发展机会更多,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人。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不是这样容易被踩扁的。”
但这些,章远不想对何洛说,告诉她也不能改变现状,只能让她更加心烦。可以什么都不问吗?他只想坐在何洛身边,静静握着她的手,好像握着全世界的希望。
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何洛要掌舵,不一会儿又说比单车难控制,要到后面偷懒。章远说:“三分钟热度,真是小孩子脾气。”骑上一道缓坡,转弯,金色的林荫道倏然出现在面前。
Chapter9 凹凸(6)
“停下来,停下来。”何洛嚷着,“看,那道阳光。”路边斜斜一排白桦栅栏,里面齐整的二层俄式粗木小楼,墨绿屋顶,浅黄墙壁。金灿灿的斜阳透过两株钻天杨枝丫的间隙,投射在菱形的花窗上,千万纤尘飞舞。
“丁达尔现象,有什么好稀奇的。”
“什么丁达尔?”
“这种光路就是啊。”章远说,“你忘性还真大。高中课上讲的。”
“高考之后我都就饭吃了。”
“应试教育。”章远说,“学的东西都是死的,成绩再好,为人处世也太单纯。”
“怎么又说到这个?这是个人差异,和知识教育无关。”何洛耸耸肩,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问,“其实,你是受了傅鹏的影响吧?认真回答我,你是不是想毕业后直接工作,而不是考研?这样也好,工作后如果发现知识有遗漏,可以对症下药重新学习,大公司的培训机会都很多。”
“是的,我想工作。”章远将车停在路边,走下江堤坐在草地上,“但是我是想走自己的路,像傅鹏现在一样。他的经验教训都在,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你不要把创业想得那么容易。”何洛说,“你认为自己有技术,但是人际关系呢?我爸爸当初就是从学术转经商,靠的也是当初积累的人脉。这些你没有的。”
章远说:“是啊,这就是我们社会的弊端,所以有人去了美国就不想回来。”
“美国也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际关系。”何洛蹙眉,“还有,你听说过没有,他们的信条是Winner takes all,同情弱者只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她担心章远偏执,语气间不免有些呵责的味道。章远听来句句都是说教的口吻,似乎自己成了无知孩童。
何洛何洛,你看世事时如此剔透一颗心,为什么却质疑我的视野和眼界?不要和我说这些,我的想法和你并没有不同。章远不言语。
何洛兀自举着从亲友同学处听来的实例,这些章远都不想讲。何洛跺脚道:“我说了这么半天,你就什么都不想说吗?”
章远望她一眼,“哦,讲了这么多口渴吗?要不要我给你买瓶水?”
“每次说到这些话题你就会躲避。”何洛愤愤,“你心里很多事情都不肯告诉我。”
“说多了不累吗?我们可不可以这样静静地坐会儿?”章远说,“我只是很累,真的。”他闭上眼,仰面躺成一个“大”字。及膝的蒿草都已经枯黄,风一吹哗地倒向一侧,起来,再倒过去,绵延的江畔草甸,起伏如金色波浪。
何洛也很累,一路伪装快乐伪装单纯伪装不在意不想问,心力交瘁地累。她也不说话,抱膝坐在草地上。偷眼看章远,挺直的鼻,紧抿的唇,在夕阳中镀金的轮廓。很想躺下,蜷起腿来,温暖恣意地将头枕在他胸上,静静聆听坚实有力的心跳。然而他一动不动,没有像每次怄气后那样闭着眼,嘴角似笑非笑,伸出长长的手指来勾着她的衣角。
“明年春天我们也来放风筝,好不好?”她想要打破沉寂。
“嗯。”倦倦的声音。
“嗯什么,到底好不好?”
“嗯。好困。”两天不曾安眠,在她身边终于放松下来。
没听到他的答复,何洛也不再多问。抬头,鬓角的碎发飞起又落下,风大了,云彩走得飞快。秋日里,北方的天这样高,这样湛蓝,这样寂寥,天空下的我们很渺小。
有些什么将要发生。就好像南方草原,北方的雁,将要交汇在每年的冬天。
Chapter10 再见,我的初恋(1)
再见我的初恋跟你一起也不枉
未曾乘风出海怎破浪
过去每幅风景请你随时拿着看
别忘记你我要继续盛放
——容祖儿
何洛已经很久没和章远好好聊天了,每次拿起话筒来,例行公事问候一下,说几句话,就会陷入沉默。说什么好呢?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未来太远,现实太重,过去太有限。
沉默,连吵架的理由都没有,无法爆发的沉默。
蔡满心要去北外报名,参加第二年五月的托福考试,游说何洛和她一起去排队。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国。”何洛说,“要看章远的打算。”
“他们数学专业出国形势很好啊。”蔡满心说,“你们慢慢商量,先考个试有什么关系?就算不出国,找工作去外企,一样是有利条件;如果读研,分数高的话,研究生英语都可以免修。”
何洛告诉章远:“考着玩玩,未必要申请的。”
他反应平淡,“申请也好。”
何洛问:“你希望我出国?”
章远说:“是你的未来,我不能替你做选择。”
熟悉的对白。三年前,他说:“你自己的事情,要由你自己决定。”
何洛不快,“我们讨论的是两个人的未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没说非要出国,只是想听听你的规划。”
章远不想说,他可以想象得到何洛的反应。她会温言鼓励,但是冒险、投机、虚幻、幼稚这样的字眼藏在字里行间,一方面她不喜欢死读书的人,另一方面她又总督促他集中精力在学业上。
何洛似乎有双重标准。如果当年他考入清华,她还会这样旁敲侧击地劝自己放弃吗?章远闷闷不乐,同样的一个人,一次失手,就将他全盘否定吗?
那年冬天来得早,一场寒流,两座城市先后降温,分外寒冷。爱情结冰,回忆被冰冻。冷漠疏离是巨大冰山浮在水面的一角,太多无法沟通的细节,何洛已经疲于对朋友诉说,索性缄口不提。她不知道,章远和自己一样,经历着人生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傅鹏决意收山,将章远推荐给另一个自由程序员,但毕竟关系不亲近,对方防范着,多数是给他跑腿打杂的任务。章远不服输,从零散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揣测客户的要求,翻烂参考书,夜以继日地研究。但提高太慢,他的主张还是常常被否定,或者太幼稚,或者低效率。
“小伙子,毕竟经验不足。”他们这样说。章远最不想看到别人哀悯的眼神,比轻蔑的目光更让人难受。他反复思考着如何寻找积累经验的机会,如何获得认同。他想得太多,竟然已经是期末。
生平头一次知道挂科是什么滋味,而且是两门,再多一门红灯就保不住学位。
这时何洛回来了,拿了一等奖学金,抑制不住地开心,人前人后意气风发。一起坐出租车,章远沉默着。此时不说些什么,车内的空气都要降到冰点,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司机来搭话,问:“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何洛笑,“哎呀妈呀,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贼正宗,不过后来去北京念书了。”
司机羡慕,“首都,好地方啊。看国庆*,天安门多热闹。”
“我还去了呢。”何洛说得兴奋,唧唧喳喳说起在北京的见闻来。
现在还可以附和几句,如果以后呢?如果她去了更广阔的天地呢?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不是考研和出国才是真本事。可如今,都如同她讲过的,Winner takes all。
是的,同样的风筝,没有飞在空中的就是失败者。而她飞远飞高,他眺望着,长长的线绷紧,眼看到了卷轴的尽头。
Chapter10 再见,我的初恋(2)
春节前后病毒*冒肆虐,何洛连着烧了一个多礼拜,白天37°,晚上40°。何妈看女儿日益憔悴,心疼得不行,对何爸说:“你那么多老朋友,快想想办法,带洛洛去看个好医生。”
何爸无奈,“这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你去看吧,从赤脚医生到主任医师,下的诊断都一样。除了吃好睡好打点滴,没有别的方法。”
“再这样下去孩子非要烧坏了不可。你看她现在一天天晕晕乎乎的。”何妈难过得要哭。
“生点儿小病好,顺便把体内的其他坏细胞杀掉。”何爸振振有词地安慰妻子,“发烧其实是很好的全身大排毒,是吧,洛洛?”
“啊,对啊。我很好。”何洛勉强自己浅浅一笑,“就是睡得太多了,有些黑白颠倒。”笑也是很累的事情。她侧头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心也空白。玻璃窗上有一层半透明的白霜,霓虹的流光幻化着,当年的一幕幕光影重现。夜让人迷醉。而卡朋特的歌声怎么也唤不回昨天,yesterday never once more。
他怎么会说那样的话?一定是自己发烧烧迷糊了,记忆出现误差,把噩梦当现实。
章远说:“分手吧。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别闹了。”何洛去扯他的衣袖,被轻轻拂开。他转身走开,留何洛自己站在夜晚八点的街头。零下三十度,雪落在眉毛上都不会融化。
他在开玩笑吧。何洛站在原地不动,痴痴傻傻地。最近一直在冷战,她和他都心力交瘁。何洛在电话中曾经说过:“我们需要给对方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她说我跑累了,想要歇歇。可他说,不用跑了,Game Over。
Game Over。他可以当作过去都没有发生过,将存档清零重新来过吗?何洛不能。
坐在他身后,傻傻地画他的侧脸。在橘黄色的路灯下,他笑着说:“何洛,我记你一辈子。”
当萤火虫轻盈飞舞的时候,他说:“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很开心。”
他们拥抱,亲吻。在冬天里她捧着烤地瓜,他捧着她的手。如果没有他,她的生命都是空白,而他居然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何洛在街角骤然迸发,低头哭泣。可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啊。你曾经牵着我的手,说:“我和你想的一样。”是吗?我想的是一辈子和你在一起,那你呢?
她浑浑噩噩在雪中站了半个小时,整个人都要冻透了。打了一个冷战,上下牙关碰得咯吱咯吱响,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他转身的地方,茫然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