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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气很淡,仿佛思涯的闯入打扰了她的清静似的,可是她的指尖在轻轻颤抖,要双手紧紧交握才能抑住,她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这亭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周的湖水将红尘隔得那么远那么远,这原是梦中才能出现的场景,竟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她反而不知道该何以自处。
却得思涯笑道:“猜得不错。我听戏是要睡觉的,与其在那里睡不如回房睡。”迎春定了定心神,凝眸望他,他在笑,可眉间却有几许悒郁,她在火车上就觉得他有心事,一直犹豫着不敢问,所以折了枝梅花来卜,决定如果是单数就不问,是双数就问,没想到正数着的时候,他就来了。
她讷讷地问,“二少爷,你在烦心么?”他回神,亮晶晶地眼睛盯着她,忽然笑了,“啊,被看出了。最近是有些烦。”顿了顿又道:“其实你们去北京之前,我刚刚做了一件事,一件早就想做而缺少勇气去做的事。”
虽然思涯说得并不清楚,但迎春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三分惊讶,三分了解,三分担心,还有一分隐隐约约的欢喜,说道:“既然做了,还烦心什么?除非——你后悔了。”思涯道:“当然不是后悔,只不过我在等着接下来的雷霆暴雨,它却迟迟不来,这个过程倒是有些折磨人。”迎春轻叹了一口气道:“也是,只怕到时候要学曾国藩的挺经十八条,才过得去。”
思涯惊讶地看她一眼,“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对不对?”迎春别开脸孔道:“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过了片刻,却听见思涯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说的是:“迎春,你很聪明。”
迎春蓦地涨红脸,电击似地站起身,道:“我要回去了。”思涯应道:“嗯,我想再坐一会儿。”迎春脚步不停,飞快地过了石桥,到了岸边,却又忍不住回头,天暗云低,亭中的人影也模糊。云层灰灰冷冷的,宛延绵长似另一座桥可通天上人间,只不过一阵风过,这长桥便断零破碎了。
迎春一个人沿路往回走,眼前晃来晃去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他是寂寞的吧,连笑容也寂寞,为什么从前不觉得。那边院里的堂会还没散,隔墙有几句隐约飘送:“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牡丹亭》里好句子甚多,这句原算不得出众,可是迎春不知怎么,忽然心头酸酸的,竟有想要流泪的感觉。
他不爱戏,她却是爱的,只不过她同思澜一样,不愿在那种闹哄哄的场合听这样情致缠绵的戏,宁可离得远远的,在别院的风里,听这云水声寒的一曲。或许,离得远自有离得远的好处。
第16章
初五那天,迎春跟蕴蘅告了假,回家同亲人小聚,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赶回何府,绕过一排凤尾竹,就瞧见在早燕和杜鹃站在门边说些什么,走近时隐约听见提到自己的名字。早燕一见她便住了口,迎春随口问:“怎么了?”早燕不答,白了她一眼,径自去了。
迎春一头雾水,望向杜鹃,杜鹃小声道:“晓莺姐姐出事了。”迎春奇道:“晓莺怎么了?”杜鹃抬眉看了她一眼,“姐姐真不知道吗?昨天太太传下话来,说让晓莺姐的爹妈把她领回家去。听说是——”压低声音:“偷偷跟三少爷好上了。”
迎春心中一凛,她早料到这种事绝对瞒不住,却不料这么快就抖将出来,却听杜鹃细声道:“你知道的,三少爷早订了金家的小姐,今年就要成亲了。所以太太一听说这事,气得不行。三太太这人最护短不过的,这次却一声也没吭。”
迎春忽道:“三少爷他,怎么不替晓莺求情?”
杜鹃道:“求什么情啊,避嫌还来不及呢。这种事情难道好光彩么?他自己的日子都难过,哪有心思理别人。晓莺姐姐也真可怜,昨晚了哭了半宿,眼睛都肿了。年都没过去呢,太太就等不及要撵她了。”
迎春道:“走,咱们看看她去。”杜鹃看了看迎春的神色,低声道:“咱们还是不要去了吧,她们都说是姐姐告诉太太的,否则太太怎么早不知道,晚不知道,一从北京回来就知道了。”迎春又惊又怒,急道:“谁说的,哪有这回事!”杜鹃笑道:“原来不是啊。我就说嘛,姐姐根本不是这种人。早燕刚才还跟我犟呢,那咱们一定要好好分辩分辩,可不能白背这个黑锅。”
迎春来不及进屋,就跟杜鹃赶去晓莺处,一路上心烦意乱,事情不是自己说出去的,难道是思澜酒后失言?又或者是思源和晓莺做事不把细,又被别人窥见隐情。可眼前的情况,不管真相如何,这个出首的罪名却要自己担下了。如果不分解清楚,日后这府中姐妹岂不都把自己当成告密博赏的小人了?
何太太做事雷厉风行,晓莺妈这时已被唤了来,到女儿房里等她收拾东西,迎春如果再晚来一时半刻,她们说不定就已经走了。眠云、彩屏小婵等几个别房的丫头站在窗外,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探头向里面窥探着,见到迎春,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迎春在门外就听见里面的啜泣声,略一迟疑,推门走了进去,晓莺坐在床边整理衣物,将一件衣服叠了几下,忽又抑不住,捂着脸闷哭起来,早燕坐在她身后小声劝着。晓莺妈眼圈也是红红的,嘴里却不住地喝她快些收拾。
早燕一见迎春,立时跳了起来,挑眉道:“你还敢来,觉得我们好欺负是不是?”迎春不理她,走到晓莺跟前,轻声道:“不是我说出去的。”晓莺好像没听见似的,仍是流泪不止。早燕皱眉道:“你快走吧,晓莺不想看见你。”杜鹃道:“真的不是迎春姐说的。”早燕道:“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呀?”
这时候窗外看的几个也挤进门来,眠云接口道:“是啊,咱们都不知道,她怎么就会事先知道呢,难道是比旁人多生了一双眼睛么?”
早燕冷笑道:“可不就是比旁人多生了一双眼睛么,人家都看不到,就她能看得到。”迎春不禁有气,当时一同目睹的人有两个,为什么就认定是她说的,又想晓莺何尝没看见思澜,想必是她相信思澜不会说,所以除了她以外再无旁人,既如此,她便是再三再四的分辩,又有什么用?
却见眠云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以为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让人家撞见了。”小婵也忍不住笑,倒是彩屏厚道,撇了撇嘴角又绷住了。早燕一句失言,反惹得众人取笑晓莺,惊怒之余,更是迁怒迎春,喝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太太等着要重用你呢,还不赶快回去侍候着。”
早燕一再出语伤人,迎春只气得浑身发抖,有心跟她争吵几句,却见晓莺哭肿了双眼,情状实是凄惨,自己若在这里跟她吵起来,难免涉人隐私,岂不使晓莺雪上加霜,况且清者自清,跟早燕吵架也甚是无谓,反被别人看笑话。
晓莺哭个不休,将一件褂子叠了摊开,摊开又叠,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那褂子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她妈妈在旁边看着,不免焦燥起来,冲上去那些衣裙几把团起来,用力往包袱里塞,骂道:“叠叠叠,你能叠一辈子吗?还不手脚麻俐点儿,想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晓莺手攥着衣襟不肯放,她妈妈硬往外夺,两下里用力,那褂子嘶地一声扯破了,晓莺摔开手,蓦地一声长号,她妈妈怕被三太太听见,慌忙上前去捂她的嘴。
迎春再也看不下去,一径跑了出来。既伤晓莺之遇,复怜自己之屈,胸嗝间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一股郁气难吐,眼泪便要流下来,偏她不想在人前哭,强自忍着,只忍得两只眼睛又酸又痛。好容易跑到僻静处,这才痛痛快哭了出来。
迎春哭了一会儿,略觉心里好过些,打量周遭,她身前是一座假山,山旁的松树蓊蓊郁郁,隐约听见流水潺潺声。迎春寻声去找泉水,打算先洗一把脸。绕过假山,沿路上了七八个石级,果见一泓清泉从山石间流泻下来。
迎春把脸洗干净,然后就靠着旁边的山石坐着,那水面上有些梅花落瓣,飘飘浮浮经过她跟前,迎春俯身,将花瓣连水一起掬起来,水在指缝间慢慢流出去,剩下的花瓣潮漉漉地贴在她手上,迎春也不知道,倒底这落花是随水化了干净,还是随土化了干净,又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是干净不了的。正在胡思乱想着,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打了一下,身后有人道:“发什么呆呢?”
迎春回过头来,见来人穿着淡灰色洋装,口袋上别了支金笔,正是思澜。迎春有心问他几句话,还没等她开口,思澜就先看出她神情有异,抢先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三姐骂你了?”迎春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晓莺的事?”思澜道:“昨晚刚知道的。我也是粗心,昨天下午三哥的情形就不大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竟然没看出来。晓莺也算是倒霉,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迎春道:“她们都说是我告的状。”思澜跳脚道:“真是岂有此理,谁造的谣?你要告状当时就告了,还用等到现在。”迎春低头沉吟,“不是你说的,也不是我说的,那会是谁?”思澜皱眉道:“他们两个做事没脑子,咱们能看见,别人自然也能看见,这个家里这么多人,一时间怎么猜得到。”
迎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思澜坐到她对面,望着她的脸庞,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值得你愁成这样。一会我去告诉她们,这件事是我喝多了说出去的,任谁也赖不到你头上。”迎春抬头道:“那怎么行?”思澜笑道:“没什么不行的。你背着黑锅难做人,我不一样,酒后失言,就算是三哥和晓莺也不会真的怪我。”
迎春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低声道:“刚才我还真的想过,会不会是你酒后失言。”思澜挑眉道:“好啊,我替你出头,你却以为是我害你被人冤枉。”怒冲冲地起身便走,迎春忙道:“对不住,是我想错了,你别生气。”思澜回过身,一双眼亮灿灿地看着她笑:“你笑一个,我就不生气。”迎春才知道他是装的,禁不住抿嘴笑了。思澜笑道:“好了,原谅你了。”
两人从另一侧的石阶往下走,迎春道:“四少爷——”思澜打断她道:“你别说的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事儿怎么办我心里有数,你就不用管了。”迎春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多说。果然下午就见杜鹃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原来是四少爷酒后说漏了嘴,这下看早燕她们还敢不敢胡乱冤枉人。”
晚上他们兄妹在临湖的挹风阁喝酒聊天,桥畔暗红的绢灯照得湖水也潋滟起来。思源说头疼没有来,这自然是托辞,所以思澜的心情也不大好,拿着壶盏来到窗前自斟自饮。迎春走过来跟他道谢,思澜含笑道:“你要是真有心谢我,给我绣点什么吧。”迎春问:“你想绣什么?”思澜笑道:“帐檐吧,兰花梅花的都好,我亲自给你画。”迎春笑道:“你画?”思澜笑道:“我画得虽然没有思涯蕴蘅他们好,又不是不能用,反正好坏都是我自己的。”迎春知道他是心血来潮,自然也不跟他较真。
夜色更浓了,水面淡红的影子晕晕地摇着,迷离惝恍,让人不饮也醉。迎春在看湖景,思澜却在看她,直直的鼻梁,小小的下颏,还有额际那个浅浅的疤痕,他的心蓦地变得柔软,一句不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