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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卫方带着这群人出发的时候心情一点都不愉快;必须和妻子分别,去收拾一个烂摊子已经够糟糕了,还偏偏不能选用自己信得过人当幕僚。
明霜是少宰琏明苏推荐的,在他听到任命风声后就开始着手物色幕僚。他知道司制一职位在四阶,必定由朝廷指派,其中还有制衡郡守的意思,故而不与考虑。专心致志找的就是一个精通公文、文采出众的主簿。原本看中的是太学院一名博士,哪里想到某一日涟明苏登门拜访,问他可是在选择幕僚,卫方一一回答了。涟明苏突然说自己有一个人选想要向他推荐,卫方问及名姓,回答居然是:“和亲王府书记明霜。”
卫方着实吃了一惊,连连说王府书记怎么敢调用。涟明苏却正色道:“我曾与那位书记畅谈一夜,此人文采见识非同一般,隐然也有经天纬地之志。我真心爱他才干,不愿看他以色侍人而终,若能在你身边到丹霞郡历练几年,展翅高飞有望,也能替我安靖添一能臣。”
他早知道清杨入京那日明霜与她同车而行,其后几次宴会也总见明霜陪伴她左右,神态亲密,更听人说清杨虽然薄情浪荡,对明霜却是不同,已经宠爱了一年光景还热情不减。故而哪里敢贸然答应,当时随便应了几句。哪里想到西城照容回家后听他一说,先听到以色侍人”四个字,摇了摇头道:“涟明苏就是什么话都敢说。”待丈夫描述完她到认真了,正色道:“方,我想那个明霜或许真有些才干。一来涟明苏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他不是喜欢夸大的人,他说一个人好,那人就差不到哪里去。二来明霜我也见过几回,虽然深受和亲王殿下宠爱,倒一点不是会持宠而娇的,接人待物谦恭有礼,听说在王府署官内评价也不错。其三,王府诏书多由司殿起草,可这次和亲王入京将司殿留在封地,王府的公文依旧行云流水、俊雅出色,方啊,这个书记该是有真才实学的。”
卫方连连摇头皱眉道:“他与亲王殿下同车入京,身份不言而喻,就是再有才学,我也不方便去开口要人啊。”
照容又是一笑,轻轻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说他糊涂了。卫方当然不服气,要妻子解释,那人淡淡道:“丹霞郡与永州郡相接,又扼扶风、永州两郡粮道,若是将清平关关闭三个月,永州就彻底瘫痪。如今你这个郡守是大司马推荐的,你说若是不让殿下送一个亲信在你身边,殿下能安心么;不但殿下不安心,就连我日后也是睡不着的。再说……你是男儿身,明霜在你身边两三年有什么关系?”
卫方郁闷万分的点点头,承认妻子的话有道理。
不错啊,若是接受了迦岚殿下的推荐,却拒绝清杨殿下赠送的“人才”,岂不是让人觉得他西城卫方——不,应该是整个西城家族,已经正式投靠迦岚亲王了。至少,是与和亲王划清界限的样子,那么接下来……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痛,果然是从此不要想睡一个安稳觉。
当时他抱着“也许和亲王不舍得这个爱宠”的侥幸开口向清杨要人,当然用的是玩笑的口气,借的是涟明苏的名义。清杨听到一半就大笑起来,连声说“巧了”,她道:“本王正想向你推荐我这书记,原来少宰与本王同心意,已经抢先一步了。那么本王乐的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卫方刚刚离开京城的时候到非常担心他新聘用的掌书记明霜会受不了千里奔波,黄沙扑面的辛苦,暗地里不知道埋怨了照容和涟明苏多少次,居然死活骗他带一个亲王的爱宠上路。可真的相处了几日,却惊讶的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但不娇气,不管风餐露宿都随遇而安;而且每天宿营后还细心的巡逻几遍,看看士兵们有没有身体不适的,有没有路上受伤的,顺便听听士兵们的反应,和他们聊聊天,缓解一下思乡之情。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明霜好像很习惯行军生活,连日赶路骑快马都不见半点不习惯,正好和另一个莫名其妙被送到他队伍中的人形成对应。
苏台官制中郡守之下不设副职,紧接着就是四位司制和四位行司馬,分司文武二职。若边关四镇,则先设都督,此外又设郡守,都督为二位,郡守三位听其令,不设四位郡内行司馬;而其余郡,都督、郡守二者仅选其一,均在三位。卫方这一次虽然称呼叫做“郡守”,实际偏武职,故而司制就相当于郡中最高行政长官。司制和行司马受郡守命令,同时又对郡守的权利予以制衡,如果郡守严重失职,两人均有权直接上书大宰甚至皇帝。
这一次新任行司马从东方苏杨郡调来,司制选了已经四年担任少王傅,形同与朝政隔绝的水影。和明霜一样,年轻的少王傅也没有对艰苦的行军抱怨什么,可她毕竟头一次千里远行。山高水远的,又是急行军,不可能坐马车,可怜她一天快马骑下来大腿内侧立刻满是水泡;两三天后,皮肤多处擦破,更是苦不堪言。幸好日照也随侍在侧,每天晚上向随行医官讨了药细心敷上,更用纱布层层包扎;纵然这样,好几次晚上换药时裤子居然被血浸透,和皮肉沾在一起,脱都脱不下。
卫方原本对这性情高傲又带着“花子夜亲信”标签的司制很不满意,可平日休息时看她路都走不稳的痛苦样子,倒也颇为同情,几天后索性自我安慰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也不见得是她愿意来的啊——”,就此放下包袱,决定日后以平常心待之。卫方平日很有些人缘,他对水影的态度一变,其他的人也都跟着有所改变,水影本来就是博学多才之人,既然别人有意相交,她也有所改变,平日宿营时无事说一些天文、地理、史学,让一干人听得入迷。
故而,到了攀登南断山的时候,这支临时组成,且人员复杂的队伍已经展现出同心同意的迹象。
宿在山中的第一夜不断听到虎啸之声,他们虽然人员众多,又围着火塘,还是禁不住为之胆寒。卫方年轻时曾在扶风军前效力过一阵子,这南断山不是第一次走,深知此中艰险。故而破例在天色未暗就宿营,命兵士尽可能搜集柴火,务必让火烧得够旺。此外嘱咐所有人不准随便离开营地,更加不能落单,以防野兽和盗匪侵袭。
见明霜听到虎啸露出害怕神色,安慰他说,他们人多,不会有野兽靠近;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三五成群的商旅,和一些孤身上路的旅客。明霜才笑着说了声:“多谢提督大人。只是西珉很少有老虎,明霜这才害怕,让大人见笑了。”
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外围执勤的士兵喊:“什么人,站住!”
过了一会,传来一个青年女子的声音,说的是:“我们是赶路的行商,看到这里有火光才过来的,没想到是军爷,这就走。”
卫方听了对明霜嘱咐几句,明霜立刻起身走了过去,见山路上几点火把,显然这些人真的离开了。明霜扬声叫住,问他们从哪里来,一共有几个人等等。对方一一作答,说是丹霞郡人,到安城郡采买货物,一行共有七人,听到虎啸心里害怕,想要多找点人一起宿营云云。
明霜含笑道:“我们大人说了,各位行商也颇为不易,就搬过来一起宿营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
领头之人谢了,返回去叫旅伴,不一会七个人赶着马匹过来,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女子,一看就是多年风霜奔波的模样。领头之人三十不到的模样,也叫太阳晒得透黑,可眉眼清秀,呼喝之间有一种指挥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上篇 第八章 载舟覆舟 一
商旅在营地外围安顿下,离火堆最远,这些人没有带帐篷,系好马后就有人拿出毡毯往地上一铺,想来晚上就这么裹一裹凑合过去。卫方带来的人都围着火堆扎营,一宿营就派出人四下砍柴火,火要保持一个晚上不熄。火堆边有两个人守卫,外围东南西北四个角各两个人,都拿着兵器,一个时辰换一班。最靠近火堆是中军帐,也就是卫方的住处,紧邻中军帐就是司制水影,中军帐另一边是军官们的帐篷,而其他的士兵也只有一条毡毯裹裹的待遇。这一队护卫共有一百二十余人,都来自京城四营中的停云营,此营先属木世英,丹绫事败后归邯郸蓼统帅,可谓久经训练。京城四营驻扎在距离京师永定城东南西北各约一百里的地方,是守卫京城的最后屏障,也是苏台王朝精锐所在。一扎营,站岗、巡逻、点火、埋锅造饭,一切井井有条,待到吃过饭士兵们开始休息,卫方还在和几个幕僚商量事。此时这群商旅一来,但听马嘶人喊。
水影这些天被连续行军折磨得有气无力,每天一宿营就像马上睡下,幸好卫方也知道她这回受了不少罪,没有大事不叫她过来。这日刚刚解开发髻,就听到外面嘈杂的不正常,放下梳子扶着日照往外走。站在门边正看到那些商人有的还在卸货,有的已经开始喂马,走出去看了几眼又拉住一个士兵问是怎么回事。士兵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那人皱眉到:“是主簿出来看过后向大人回的话?”
士兵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点头道:“回大人话,正是如此,郡守大人听说是行商就叫留下,说不定明天还叫她们跟着一起走呢。”
“也是到丹霞郡的?”
“主簿大人说起过,说是丹州人氏。”
她点了点头,带着日照回帐,也不说什么,继续梳洗,待到一切停当,日照忽然道:“女官,今晚让我留在这里吧。”
她抬起眼望了过去,日照一手放在剑柄上,身子站的笔直,头却微微低着,目光投在行军床前。
“你——不放心什么?”
“那商队古怪。”
“哦?”
“她们自称行商,到安城郡采货。她们的马匹都驼了大袋子,可我刚刚看过泥地上的马蹄印,极浅,不象有大批货物的样子。另外,她们卸货的时候神情也显得轻松了些,若是那么大的袋子都能单手提下来不见半点吃力,那就是高手,根本不用怕露宿郊外。”
她嫣然一笑:“你也看出来了。”
“女官——”
“丹州人氏,又是行商,当说不知道往返过这里多少次,野兽也罢、抢匪也好,都该有所准备。我听人说过,一般的老百姓都不怎么愿意和当官的打交道,所谓惹不起躲得起,这群人却偏偏凑上来,我就觉得古怪,也着意看过马蹄印。不过——”一缕难以捉摸的笑意在唇边荡漾开,缓缓道:“这就奇怪了——”
“女官的意思是?”
“你一眼能看出其中有古怪,我们的主簿大人和她们说了半天话反而不觉得有异样,日照,你说这是什么理由?”
“主簿大人是文官。”
“你不也长居宫廷之中。”
“女官!”
她坐在床边一手仍拿着梳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忽然道:“你出去歇着吧。”
“女官,我不放心,让我守在里面吧。”
女子微微摇头缓缓道:“出去吧,旁人看到了会以为我水影恣意妄为到行营之中还要寻欢。”
“可是——”
“行了,百来个士兵环绕,那几个人纵有什么古怪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日照依然不放心,可见那人已经沉下脸,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倒退着往外走。他知道这人从来看重名声,从第一次在后宫见到她时就是这样,那个年轻漂亮而又骄傲的文书女官,总是在皇帝身边巧笑倩兮,可一离开君王的视力范围就冷淡下来,常常沉着脸,看不透其中是悲是欢。
她曾对他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