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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花子夜越发的心神不定,他的王妃已经写信说要带着女儿回来了,照理说他该备具车马,以盛大的礼节迎王妃与世子回京。可他总觉得心绪不宁,想了一晚上,大清早赶着写一封信快马送出,让王妃不要急着回京,等他派人去接再回来不迟。想想依然不放心,派了王府一个可靠的女官,让她去看着王妃和世子,没有他的书信,不准她们回来。
这日去早朝,宫里传出话说皇帝泛舟琼池,有奏章的都到琼池凰舟上去,没有事的散朝回去。换了两年前,他一定进宫去规劝皇帝要专心早朝,还会举例说苏台杰出的君王,比如端皇帝,又如沐皇帝(苏台宁若),都不曾误过一次早朝。近的,他们的父亲爱纹镜雅皇帝,除了生病外也是一日都不误早朝,而那些沉醉歌舞不上早朝的,都是荒淫无道,为后人耻笑的君王等等。可现在,他只会像这样,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生怕走慢点看到照容等几个为数不多的还在为苏台天下着想的大臣们无奈的神色,万一再有一个不懂事的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说“殿下,请您劝谏陛下吧,您是正亲王,陛下的亲兄长,殿下的话,陛下会听的”,那他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走过金水桥,王府下人过来接着问殿下是不是回府,他心烦意乱的摇摇头,下人会看脸色,凑过来说“要不殿下出去走走散散心?”他想了想也摇头,那下人想了一会儿凑在身边低声道:“要不,去晋王府转转?”
他愣了一下:“好,就去晋王府。”
这个世界上便有那么些人,别人都热锅上蚂蚁一样的时候,她照样能吃能睡,或许旁人看不到的时候照样跳脚,可在人前平和稳定,安如泰山。五年前京城被围,晋王府上上下下吓得面无人色,一群宫女宫侍抱在一起哭,她走出来冷冷道:“哭什么,国破家亡生死,三个是连在一起的。有体力在这里哭,就给我上城楼搬石头垒沙袋去。想哭,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的时候有的你们哭得。”晋王外出游历去了,王府没有后顾之忧,女官们将侍卫和年轻力壮的宫侍宫女集合成一队交给五城兵马司,会武的上城楼,不会武的城内维持秩序,搬运军械粮草。那样的时候都不曾在人前惊慌失措,如今敌人尚在千里之外,更加连脸色都不变一下。
花子夜到的时候就看到这位晋王府目前地位最高的人坐在王府花园内的芍药亭内,亭内小方桌,一边水影一边芦桐叶。面前放着初夏时令的水果糕点,水影手上还拿着一卷卷轴,仿佛在品评,看两眼说两句。花子夜自己心烦意乱,看到别人这休闲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你主子不在家,太学院东阁游刃有余,闲得无聊不到王府来在这里过什么逍遥日子。他不要人禀告,提着袍子蹬蹬直上小坡上的芍药亭,距离五步外冷冷道:“少王傅过得好消闲的日子。”
芦桐叶慌忙跪倒参见,水影笑吟吟站起身,往旁边一站微微欠身叫了一声“殿下”,就算行过礼了,还不忘回一句:“东阁的王子们有没教好的?还是水影上一次讲授叫人听了不满了?”
花子夜翻了个白眼,自发在桌边坐下,水影跟着入座,芦桐叶承蒙赐座。花子夜还没开口,水影一拍手:“殿下来得正好,有个东西我正犯愁怎么送到殿下府上才好。”一边示意旁边伺候的两个宫侍去提。花子夜看看芦桐叶的表情,那人想笑不笑,眉眼间全是奇怪的神情,就知道今天自己不该来,定有什么丢脸的事与他有关撞到这位少王傅手里。
没多长时间,两个王府侍卫压了个人过来,那人榜圆体健,不过满身血污,披枷带锁。花子夜吃惊的指指,还没开口,晋王府的司殿女官用平淡的口气道:“刺客,昨天晚上来的。幸好桐叶和我在一起。”
一瞬间,花子夜为这位刺客默哀了一下。行刺居然撞到当年的内宫侍卫统领手上,真不知道是来要人命还是来送自己的命。
“来了三个,只剩下这一个。”
“还有两个呢?”
“丢城外喂狗了——总不能让这种东西停尸在王府里,当晚就叫人拖出去了。”
花子夜指着被绑成一团的人皱眉道:“卿是王傅,难道不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理,拿到本王面前做什么?”
水影淡淡一笑:“啊,照理说该送五成兵马司,由京城衙门询问。不过……为了殿下着想,还是不要通过官府了,殿下自己把人带回去吧。另外,殿下见到您的婆婆帮忙说一句,这天下已经够乱了,想要看京城动荡也指日可待,麻烦她不要自找麻烦了。不管琴林家怎么看不上我水影,但苍天在上,我敢在水缨女神面前发誓,这天下的混乱不关水影的事,她老人家想要找人晦气,还是好好想想等和亲王殿下收拾了三万京城精兵,攻破清平关后该怎么办吧。”
下篇 第二十九章 海内存知己 下
待到王府侍卫重新把人推走,花子夜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不会问类似于“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琴林家派来的”这种问题。那么多年相处下来,别的没学会,好歹知道那个人只要敢说就一定有十成把握,追问只有自取其辱的份。芦桐叶已经找借口现行告退了,只这两人坐在亭中,居高而下的望着满圃芍药红似火,微风中摇曳生姿。
“王姐……清扬她能获胜?朝廷派出的将军身经百战,堪称卓越。”
“将军确实出色,可是和亲王殿下更了不起。和亲王殿下少年之时即多次出征,二十余岁大败乌方,以少胜多,那一场战役不亚于昭彤影的松原之战。朝廷派出的这位,远远不如。殿下且想想,茨兰以一介平民,数百草寇起事,尚且攻城掠池,势如破竹,数月之间三郡沦陷,大小数十座城池皆入囊中。和亲王准备了十年,以三万精兵一郡之力,难道殿下真的认为她还做不到茨兰的程度?”
“上次是仓促应对,这一次郡县有了准备。”
“殿下未免太小看和亲王了……啊,这或者正是清扬殿下的希望之一。”
“之一?”
“清扬殿下以自保为名举旗叛乱,倘若一动手就势如破竹攻城掠池,未免显露了野心。所以她不急,她要等到朝廷大军压境然后再动。先破大军震撼郡州,而大军压境更能体现她果然是‘为保性命无可奈何’。待到大军溃逃之后再行进兵,天下几人敢当?而且到了那个时候那些个拿了金银财宝的朝廷官员也能以‘和亲王殿下用兵如神,未免百姓受苦,故而开城’的堂皇借口,献城以迎。如此一石数鸟,殿下以为如何?”
花子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道:“好,好得很。朝廷怎么做都是错,实在是好得很。”
“和亲王十年图谋,一朝举事,到了这个份上还会让朝廷轻易翻盘么?”说到这里冷笑两下,望着花子夜又是“嘿嘿”两声。
花子夜更是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内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感觉。他知道水影在挖苦他,也知道过去这些年关于清扬会谋乱以及该怎样应对的方法她提了无数次。可是一开始他不相信,等到相信了又无能为力,白白耗费了许多大好的主意。
两人沉默了许久,忽然花子夜喃喃说了一句,她听不清楚,身子微微前倾“嗯?”了一声。他微微抬一下眼睛,喃喃道:“卿是流云错,本王却不是宁若。本王辜负了卿的期待,本王什么都做不成。”
水影愣了一下也低声道:“不是王的错,纵王是宁若,今上也不是端皇帝。”
花子夜又抬了下眼:“卿觉得清扬会如何打败王师?”
“这我可说不准,行军布阵向来不是我的长处。我有此说乃是因为昭彤影离京前与我有一番长谈,我们谈到天下大势,都觉得和亲王殿下必反。又说届时何人能制,彤影说当年威震边关时的丹舒遥或许可以,可如今放眼天下数得上号的名将,无人能敌。即便朝廷布兵恰当,将士皆能用命,想要彻底平叛,没有三五年做不到。三五年战乱,苏台会何等模样,想也想得到了。”
“将士皆能用命……如今可放心用得将领能有几人,何况东有茨兰,北有方延,中有杨绮,四邻虎视眈眈边关不可一日无名将,要怎么用兵,哪来的兵可用。”
“若是没有王所说的这些,平叛当然不难,可若如此,和亲王怎么会反呢?嘉幽前车之鉴,清扬殿下是何等聪明的人,岂能不谨慎?他谋划十年,谋划的是什么,不就是谋划苏台天下大乱的这一天么!”
花子夜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道:“昭彤影说的……”
“她是当世俊才,文武双全,连她都赞赏的用兵高手,我绝无异议。”
“唉,她跟的是什么人?她说的你也信?”
“我信。昭彤影不会在这样的事上骗我,纵然各为其主,便是有一天我与她一定要分个你死我活,她也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骗我。战场之上,朝堂之间各凭谋略,胜败生死各安天命,这是理所当然的。那日说这话,是我们朋友二人把酒畅谈,只有不能说的话,没有胡说的话。”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比如说,那日我问她,和亲王若反会怎么进军,她说她已有预测,可除非我跟她到鹤舞,否则不能说。便是如此。”
花子夜还是一脸狐疑,水影又笑了起来,补充道:“是啊,那日她对我说和亲王无人能敌,便是想要劝我和她一起去鹤舞。”
“难道清扬也会如圣上一样守着先皇不得派兵入鹤舞的规矩?”
“自然不是。她劝我去鹤舞,是因为鹤舞有迦岚殿下和她。苏台清扬的确是用兵高手,可迦岚殿下还有她昭彤影更胜一筹,这便是她的言下之意啊!”
花子夜又愣了半晌,忽然道:“晋王在哪里?”
她笑意盈盈:“在鹤舞。”
“你为什么不干脆也到鹤舞去!”
“因为殿下在京城。”
花子夜忽然大笑起来,旋即道:“干脆本王也逃出去吧,卿觉得哪个地方够安全?本王去投奔安平王叔如何?”
“殿下若是再也不管苏台的未来,自然是可以的。纵然不能保殿下一生安康,三五年内逍遥度日,倒也不难。”
“这么说本王留在京城,你倒能保本王一生安康?”
“水影必当尽心竭力。”
“卿说一句真心话,卿想要让本王留在京城么?”
“想。”
“为何?”
“为了京城百姓。苏台未来几年间将会怎样,水影无能为力,但京城能不能安然度过劫难,殿下尤可作为。水影希望殿下留在京城,纵然危险重重,也作此赌注。”
“赌注么……输了呢?”
“水影陪殿下一起死,九泉之下再向殿下请罪。”又是一笑:“来生给殿下为牛马好了。”
“本王不要这个。”
“殿下要什么?”
花子夜嘴唇动了几下,最终道:“到那日再说。”
五月里,在鹤舞已经混了将近半年的凝川被叫到苏台迦岚面前。凝川陪着晋王出现在明州的时候,除了不知情的永亲王等人,从京城来的脸色都青了一大半。迦岚当然对这位凝川姑娘不陌生,这位姑娘在云台被自己亲娘捅一刀后还是她和晋王一起救了她。尽管昭彤影没有向迦岚“告密”,可她也不是傻子,几件事连起来一想,这位凝川可能是什么人也就有了八九成了解。
晋王也知道自己带了这么个人到明州说不过去,想方设法的编理由,总而言之非要她留在身边不可。迦岚耐心听完然后脸色一沉,两个字“不许!”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