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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她一进大厅一般人都忙着和同僚打招呼向高官奉迎,或者接受下级的赞美,她到好左右一看就直奔昭彤影而去,两人粘在一起嘀嘀咕咕只当周边再没旁人。一直到紫千、玉藻前这几个到了才略微好些,玉藻前这日才算正式和水影结交,她本来就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只要愿意没什么不能对付,几句话下来总能伺候得人舒舒服服,恨不得和她掏心掏肺。
水影性情本就有些冷漠,当年又叫先皇宠坏了,可与这玉藻前几句话说下来也觉得顺心,尤其是昭彤影在旁边玩笑之下知道织萝这些日子收她保护,也就更对这人起了兴趣。说来也巧,昭彤影看看这两人突然噗嗤一笑,对着两人疑问目光缓缓张开丝面折扇半掩面道:“我在想,你们两到底哪一个更中织萝的心意,还有呢……怎么到现在还不为那孩子打一架?”话音未落两人一左一右都伸出手来重重拍她一下,水影更丢了个白眼过来道:“有你这么挑拨的?”
和亲王的宴席果然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华丽热闹,苏台清杨居然给每一个出席的人都安排一个美貌青年或妙龄少女伺候左右,并示意他们散席后自可以带中意的回去伺候几天。那俊美清雅的青年明霜照例侍奉在清杨身边,倒没有什么亲热冶艳动作,而是担任宴席司宾,主持仪式、主持酒令均言谈俊雅,尽显此人文采风流,昭彤影自皎原分手后就再没见到过他,此刻举一下杯换来那人淡淡一笑。尽管清杨入京时候就对明霜说要送她过去伺候水影几天,可直到今日他才算认识了这位少王傅,原来水影那时说自己身子不好并非假话,她本来就染了风寒,又逢祭天大典一阵忙乱回来后一病不起,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其间太医拂霄实在受不了花子夜一天一过问索性住进了晋王府贴身照顾。
酒过三巡后明霜过来敬酒,敬到昭彤影这边看准一个机会低声道:“亲王请您后堂说话。”昭彤影有点意外,可她本来就是个不怕任何麻烦的人,越神秘兮兮越让她好奇,当下悄悄起身,当时席上已经纷纷乱乱,敬酒得敬酒、醉酒得醉酒倒也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两人的离去。
明霜带着她东弯西拐,她倒是第一次进和亲王府,但见此地亭台楼阁、水榭花厅,比之正亲王府的华丽更多几分淡雅精巧,恰好符合历代和亲王代君镇边、辅君助正(亲王)的身份。
这一代和亲王苏台清杨不喜欢华丽的寝殿,反将住处选在一处水阁,三面临水,一面以九曲桥相连,非到冬日或者连大雨一般不用寝宫。此时荷花初露,荷叶田田,夜阑风送清香入帘。
苏台清杨早叫人准备下美酒点心,亲自下楼迎接这位殿上书记。昭彤影颇想知道此人如此秘密找她的原委,可宾主就坐后清杨只管谈天论地,诗词歌赋、天文地理都谈到了,昭彤影也好耐心,陪着她聊天,心中暗赞这位和亲王果然学识广博,论及永州治理之事也颇见政治上功底。苏台皇族子弟除正式册封的太子外从六岁起都要集中读书,十岁之前在后宫东书房由文书女官教学,十岁之后转太学院东阁由少王傅监管,服礼前后经总考决定是否离开东阁,这位和亲王那一年皇室总考第一。
大约是先前席上多喝了几杯苏台清杨两颊微红、目光艳媚,望向人时好似带了三分挑逗,此时就用这种目光望定昭彤影缓缓道:“昔日本王尚在后宫当皇子,就听说殿下书记年方二十已然政绩出色,弹劾琴林、巡视北疆,面对当朝德妃本家依然坚持律法,在朝堂上与先皇据理力争,接连三日上奏最后连先皇也只能妥协。那时本王就想,如此人物当何等英朗挺拔,没料到竟如此绝色……”
就算是昭彤影也喜欢听人说好听的话,特别是听到说起少年时的风光,顿时喜上眉梢嫣然道:“殿下过奖。”
那人又道:“本王听闻殿上书记精通音律,更弹得好瑶琴,本王前些日子得到一把好琴,据说来自一个遥远国家,正好赠与书记。”
她又是一笑:“无功岂敢受禄?”
清杨哈哈一笑:“书记何出此言?音律乃风雅之事,与利禄相连岂非煞风景?本王只有一事相求……本王亦曾学过几日音律,愿与书记合奏一曲。”说话间宫侍已经摆好瑶琴,昭彤影是识货之人,单看一眼木料颜色已知是平生罕见的好琴,也不觉心痒,当下端坐琴前略略调弦后弹了一曲《桃夭》。
《桃夭》乃是迎娶时的乐曲,曲调雍容华贵、喜气洋洋,用于如今宴席将散时也算合适,然而苏台清杨拿起一支碧玉笛突然吹奏却不是《桃夭》的调子,昭彤影被她一带顿时串了调,索性听下手一听之下居然是表达求贤、思慕的《子衿》。她略微停一下又拨弦起音与那人琴笛合奏,一配之下出奇的合拍,昭彤影也称着酒兴,就这样一弹一吹,也不知过了几时弹了几曲,直到耳边笛音忽停正要侧头望去,突然身子被人从后方抱住。
昭彤影一愣手上停下正要开口,清杨在她耳边道:“弹下去,本王喜欢的很。”
她依旧嫣然一笑:“殿下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弹?”
清杨的唇几乎紧贴着她的耳,及其轻柔的声音:“本王喜欢……”说话间手已经探入那人的领口。
旧版 第十一章 红豆词 三
昭彤影二十四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也有“落荒而逃”的那一天,而且还是因为一个美人而逃,当然她更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被人“调戏”的那一天。一向是她风流倜傥游走花丛,不知道让多少青年在她谈笑之间颊飞红晕、眸含烟波,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倒了过来也就难怪她此刻飞也似得往和亲王府大门跑,把“恭送”她的下位女官甩得远远。
此刻她打心底里感谢苏台迦岚,刚才若非突然有下位女官来报说“正亲王迦岚殿下急召殿上书记”的话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调戏也,她是在被人调戏,好像应该仿照那些良家男子先尖叫一声,然后一个耳光过去,胆子小的拔腿就跑,胆子大的怒喝一声“大胆!”可是,这是和亲王,是她要称呼为“殿下”的人……即便被人调戏中,昭彤影还没失去理智到真的丢一巴掌过去的地步。尖叫和落荒而逃,岂不说在人家王府正中央尖叫有没有用,落荒到底逃得出去么,问题在于这两种方法实在太难看,当然,她承认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转眼已经到了王府大门,此时宴席已散了有一段时间,一度停满马车的场子空空荡荡,而长街宽广幽暗,就连王府大门口一排灯笼的光与这夜的黑暗相对,也像是被吸走了一般黯淡。昭彤影走到这里却步履轻快心情愉悦起来,东望西望的找王府传信的人,可看了半天除了她自己那辆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远处去的马车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和物,正嘀咕着突然看到车窗上的帘子掀开了那么一点,伸出一条手臂朝她召了两下又迅速缩回去,她心念一动快步过去爬上车,一边爬一边连声吩咐开车。
果然一人已经坐在她的车子里,只点了最小的一盏灯,人藏在阴影下淡淡道:“能看到昭彤影落荒而逃的模样也不妄我等到现在。”
昭彤影板起脸喝道:“好你个水影,竟敢假传王命!”
那人噗嗤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往身后一指:“怎么,难道是我打搅了殿上书记的风流韵事,来来,现在就掉头。我给你驾车赔罪。”说着作势要出去,昭彤影自然一把将她拉回身边又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这个混帐,明明什么都知道居然一点口风都不透,看我狼狈你就这么高兴?”
水影点点头:“确实高兴。”
看着她一本正经强忍笑意的样子昭彤影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嗜血倾向,实在是很想扑上去狠狠咬一口啊……深呼吸,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脸上笑容一展又是那个风光艳丽的昭彤影,也不要那人继续嘲笑,自己拍拍胸口道:“着实吓了我一跳。你怎知道要来帮我?”
“皇子们的性子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若非这绣襦之好,那人兴许就坐在至高无上的位子上了。”
那一年她行了服礼不久还是后宫文书女官,某一日深夜被传到皇帝书房,见皇长子清杨与后宫司仪女官趴跪在地上,而爱纹镜气得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已经在皇帝身边陪伴了六年,就是宫变和后来发现淑妃刻意策动时都不曾见他如此,心里也有些害怕。
爱纹镜一见她即道:“文书女官给朕将这个逆子带下去,往后半年这逆子由卿监管,好好教她什么是礼仪规矩!”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领命,清杨也谢了恩乖乖站起来跟着她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听到爱纹镜依旧在喝斥那司仪,而后者趴跪着只是不断呜咽。
第二日她听说爱纹镜当夜又宣召了女官长,也是好一顿训斥,而那司仪当天就送进了“金蕊堂”,女官长挨了训斥又隐约看出自己的前途走到了头,将满心怒火都发泄在司仪身上,等她三日后奉皇命端着鸩酒、白绫进金蕊堂时看到的已经是一个脱了型的人。
天子下令赐死司仪,罪名是“秽乱后宫”。
这个时候她当然知道清杨犯了什么事。在清渺王朝的上层中绣襦之风并不罕见,甚至被传为美谈,而在苏台王朝,即使称不上罪大恶极也绝对不是光荣的事,更何况发生于皇家,还是皇子与女官。苏台朝制女官不充妃嫔,更不允许与尚未出宫开府的皇子有染,发生“绣襦”之事就不要说了。
女官长虽恨司仪到底还没到要她死的地步,但听到“秽乱后宫”这四个字脸色顿时苍白,哪里敢多说一个字。
清杨自那晚后一直在自己的院落中禁足,第一夜两人都坐在书房中,她读书,清杨流泪。此后清杨天天跟着她读史书,闲来练字绘画,第一日还问过那司仪如何,后来就连名字都不曾提起。
那一日她看着曾经美貌无比的女子服毒而死,回来告诉清杨,那人正画一幅花鸟,听完了抬一下头说了声“知道了。”
那时她心中就想“这皇长子好硬的心”。
昭彤影用力戳戳身边人:“回魂了,一句话说到一半魂飞哪里去了?”
“我在想……先皇总是被他最宠爱的人伤透心……”
妃子中最宠爱的淑妃却联合娘家做出了挑动皇后谋反的大逆之举,最疼爱的皇子凤林被视作妖孽;而当失去太子迦岚后,寄予最大厚望的长女清杨却又与女官私通;爱纹镜这一生好像一直在被最喜欢的人伤害着。难怪宫变后他再没爱过任何一个妃子,连孩子都不愿意给他们,从宫变到爱纹镜逝世六年间只新添了一位皇子;而废太子后索性不立储君,清杨这件事后更对所有的孩子都冷冷淡淡。
这件事之前爱纹镜已有意立清杨为储,尽管没有透露出来,可水影想清杨多少也是知道的。此事之后苏台清杨果然安下心来跟着她这位比她年少五六岁的文书女官读书学礼,之后两年也是小心翼翼,不要说绣襦,就连男人也不随便抱,不久后按照爱纹镜的意思娶了妃,更是竭力压抑往日的风流性子。虽然她想方设法弥补,可还是再也没能挽回爱纹镜的欢心,最后更是接连失去了皇帝和正亲王这两个位置。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风流是小节,而才干上苏台清杨比偌娜更适合做一个天子,可她隐约又觉得爱纹镜最后的决定看起来古怪,其中也许隐藏着他们这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