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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兔子的组长由刘英兼着,组员共五六个大姑娘和小媳妇。俗话说三女一台戏,这五六个女的凑在一起,就几乎成了两台戏。加上刘英的大嗓门,那就更热闹了。一高兴的时候,还净拉骚呱,说的全是床上事……谁谁的男人脚丫子特臭,谁谁的男人完了事倒头就睡,谁谁的男人每晚上都能来一阵,谁谁的男人连骑马布子都洗。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谁的烦事都会少一些。
至于季风,在我爷爷那里几乎是“白吃白住”。但对外仍说是交14块钱,这里面除了两人当年的友谊外,还因季风家的人口太多,花费大,而我爷爷的“十七级”,几乎有近百元的收入,他同我奶奶无论如何花,也是用不了这笔钱的。
。。。。。。
季风还是过去的老样子,带副眼镜,白天记工,晚上看书。他的生活自持力极差,因而常常闹些洋相。有时,他赶到半夜饿了,就用手干抓床头的奶粉吃,我奶奶就责怪他,床头就有暖水瓶,你不能起来用水冲一冲啊。他就说,懒,不想动。
村里人知道了这事,就跟他开玩笑:“季同志,干吃奶粉好吃吗?”
季风就会认真地回答:“不好吃,粘牙……”
以后,我奶奶就提前用煎饼卷好菜,再煮好两个鸡蛋放在锅里馏着,等到他看书看饿了时再吃也不凉。
季风还出过一次洋相,他看到虾米炒辣椒鸡蛋挺好吃,就自告奋勇去三龙潭去用拖网拖虾米。到了晚上,我爷爷切好了辣椒,打好了鸡蛋,等虾下锅呢,他却空着手晃晃地回来了。
“你打的虾呢?”我爷爷问。那时虾多,三岁的孩子都能用拖网拖上两大碗。
季风把拖网一摔老远:“全让我倒了!”
“你怎么倒了呢?”我爷爷犯傻了。
“全是些青灰色的虾,没有咱们吃的红虾……”
“你说什么?”我奶奶听出了点门道。
“没有咱吃的红虾……”这位老夫子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原来,他认为原先吃的红虾应是天生的。
我爷爷差点没让他笑断了肠子:“哎呀呀,我的大学士,哪有天生的红虾?那是煮熟以后才变红的,凡是虾,一旦煮熟后,都要变红。”
“啊,原来如此……”
这个笑话到现在还在沂蒙全县流传。1983年,季风爷爷应邀去我县传授大棚菜技术,我爷爷还当众开他的这个玩笑。回来的时候,县委县政府还专门给了他半桶(用水盛着,几天内可以保证不死)三龙潭里捞上来的虾米。但据季风爷爷说,不知什么原因,已没有了当年的香气。
路琴当时最挂念的就是自己那半岁的儿子,但她很快就实现了回济南看孩子的愿望。支书穆蛋说到做到了。当时配给村里的一台前苏联产的双轮双犁的几个零件坏了,只有去济南才能买到。于是村里就派了大队会计和一个帮工,再加上路琴去了济南。路琴的职责是“帮忙提东西”。那时候火车还没有快车,全是站站都停的慢车。从益都站到济南,要颠六七个小时,但路琴的心情是高兴的,用归心似箭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1958年的春节,村里去济南买年货,又让路琴“提了一次东西”。但这一次去出了事。不久,村里接到济南某街道居委会的“来函调查”,问路琴一个“右派”分子,怎么老回家……
穆蛋收到调查函问我爷爷怎么回信,我爷爷说,你就这么写:这是我们改造右派分子的一个手段,想看看她一路上有什么反动表现。
信写完,穆蛋又问,三爷爷该盖方章呢,还是盖圆章?那时,村里的章是方章(即高级社的行政章),村支部是圆章,我爷爷说,两个都盖就是嘛,盖个章能累死你吗?
第五部分
第45章
甩开膀子大炼钢(1)
敞开肚皮吃食堂,甩开膀子大炼钢
和煦宜人的秋风从老鹰崮徐徐拂下,擦过山坡上片片点点已经熟透的高粱,又穿过层层熟透的红柿子和山楂树,钻进了村东南的棉花地里。一朵朵雪白肥胖的棉桃在风的吹拂下,愉快地摇曳着。它们一个个瞪大着眼睛,翘首以待主人的采摘。
崮下村地虽不少,但多是山地。这块地是比较大的一块,便种上了棉花。沂蒙县的气候和土质也适应棉花生长。当时一亩地产五六十斤皮棉不成问题。
如此上好的棉花并无人采摘,来到棉花地里的反倒是一群山羊。放羊的是那个晚上要照看兔子的瘸子李拐子。只见他一瘸一拐地将羊群从地的这头赶到那头,又从那头赶到这头。羊群来到地里显然不是来摘棉花的,它是来吃棉花的。
羊吃棉花?这话听来有点新鲜是吧,不过,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的那场全民性的大脑发烧中,这还算不得稀奇事。
“李寡妇呀,你听我言,偷偷会你在今晚。给我准备好一壶酒,一门二门要虚掩……”
李拐子心情高兴,小调唱得就欢。满地的羊就放开了胃口大嚼起来,或许是第一次吃棉花,或许是棉仔里有油太香,所有的大羊小羊、公羊母羊无不兴高采烈尽情地吃起来。
“李拐子,谁让你放羊吃棉花的?”我奶奶正领着几位老太太收地瓜,看到了,大吼起来。
“哟,三奶奶,你别急,是公社蒋书记让吃的。他说,现在大炼钢铁,反正也没人摘,烂了不如吃了……”
“放屁,再大炼钢也不能不穿衣服,待俺有空就来摘。”我奶奶大声命令着,其他几个老太太也骂李拐子不是人熊,活该找不上媳妇。
因是“右派”分子,怕他们“破坏”大炼钢铁而被留在家里的季风也跟着帮腔:“哟,老李呀,这棉仔见了水可要发胀,一会儿羊喝了水要是出了岔子,你可要负责呀。”
李拐子一边嘟哝着:“这怨俺吗?”一边将羊赶出了棉花地。
路琴更是心疼地连连咋舌:“哎呀,我们家一连几年没做过新棉衣了,俺小宝的棉衣还是拾他小表姐的呢,可惜呀……”
“棉花让羊吃,世界奇闻。”季风随后又加了一句。
其实,这还不如让羊吃了呢。因为上上下下光大炼钢铁了,硬是没有闲空来采摘这七亩棉花,到最后,全部烂在了地里。
这是1958年的秋天,沂蒙县73万人同全国人民一起,掀起了大跃进的狂潮。
首先,成立了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崮下村归关家桥人民公社。公社下辖21个大队,27个自然村,约15万人口。公社成立那天,煞是热闹。县里召开了成立大会,几乎全公社能走得动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会场设在关家祠堂前的广场上,戏台是重新搭的,已远不像土改时批斗关润林时那样小家子气。会场上红旗招展,口号连天,口号是“人民公社是金桥”、“共产主义是天堂”、“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早上喝白汤,中午吃肥肉,晚上吃大鱼”。
新任县委书记周志海到会讲了话,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他宣布,沂蒙县已走到了“金桥”的正中间,再加一把劲,就到了共产主义了:“现在,有一个例子最能够充分证明这一点,就是全县最大的商店百货大楼已经开始实行无人售货啦,顾客去了,可挑选自己最满意的商品,然后自觉付钱……”
这可是沂蒙人民闻所未闻的新闻,自古以钱换物,以物卖钱,如今却讲究按需自取,自觉付钱,这可真是开天辟地换了朝代啦,原来共产主义的实现并不难。
正当台下的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公社蒋书记已经带头呼起了口号:
“人民公社好……”
“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一天等于20年……”
“吃白馍穿新衣,皮鞋擦得亮亮的……”
周志海言犹未尽,他学着革命导师列宁的样子,使劲压了压双手,才压住了翻江倒海般的口号声:“至于说到眼下的大炼钢铁,我们有着更加充分的把握,上级分给咱们县里是1000吨,但是县委一班人认为,我们完全可以拿下2000吨。少一两,就砍我的头!”
说着,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台下则是一片掌声。整个会场沸腾了,蒋书记又适时地领人喊了一阵口号。让全县人民谁也想不到的是,就在周志海做了这个动作的一年半后,他却因沂蒙县饿死了3600多人而被判处2年徒刑(处分算是最轻的,不客气地说,又是多亏了我爷爷)。
周志海讲完,公社蒋书记又上台讲了话,蒋书记没文化,脾气暴,资格在全公社也是最老的,打孟良崮那会儿他是部队的一位副排长,负伤后就带了一大把军功章转业回了地方,在关家桥可以说是说一不二。这人平时讲话很粗,而且爱带口头语,外号蒋大喇叭:“奶奶的,敞开肚皮吃食堂,甩开膀子大炼钢。冲啊……”
于是,轰轰烈烈的吃食堂和大炼钢铁运动、大修水利运动同时展开,共产主义在向我们招手。
。。。。。。
一开始,人们对于吃食堂并不起劲,很多人家不愿交粮,也不愿报名。毕竟几千年来都是自家吃饭的,自家吃饭想吃啥做啥,一家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是一种天伦之乐。吃食堂算什么事,几百号人拥在一起好意思张嘴吗?但上边的指示很明确:吃食堂就是拥护毛主席,不吃食堂就是拥护蒋介石!这么一说,户户都拥护了毛主席。
“老少爷们,姊妹娘们,注意了……”穆蛋这几天的嗓门也够累的,他开始在全村喊叫起来,“先把家里的饭锅、菜锅、门把、门钉统统收齐交到大队,由大队统一回锅炼钢。吃饭去食堂。一家一桌,不要抢,管饱管足。城里已经实现共产主义了,咱们村也快……”
村子里没有过大的房屋,食堂暂选定在村头的银杏树下,各家凑来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村东头一家姓王的,偷偷地藏下了一只炒菜锅,结果让民兵连长穆三胖带着几个民兵,当场给砸烂了。再一查,这姓王的是个中农。那好,捆起来游街。于是,几个民兵抓来一根捆猪的绳子,将那王中农一捆,在全村游街。没有锣,就让他敲一个刚刚收上来的破铜盆:
“我反对进入共产主义……”
“我中农思想作怪……”
“我有罪,我该死……”
王中农一游街,全村人都老实了。所有的金银铜铁锡收得相当彻底。
第五部分
第45章
甩开膀子大炼钢(2)
大概只有一块铁没有收回,就是我奶奶用来喂鸡的一顶日本鬼子的钢盔。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我爷爷家,我奶奶就用它来当了喂鸡槽。因为小日本的钢好,愣是一点锈不生。
我奶奶不愿交,我爷爷也没阻拦。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家一户地全灭火,都去吃食堂,有点是胡闹:“季兄弟,这不是跟当年的太平天国搞的圣库制一样吗?这能行吗?”
季风当然不会说得很深刻,任何人那个时候都不会说得很深刻:“好像苏联也没这么搞。苏联的工农业基础肯定要比咱们的好啊。”
“老大哥没这么搞,当弟弟倒要抢在前头。”我爷爷小声念叨了一句。
村里无论怎么再搜查,也不会查到我爷爷家!就这样,这顶小日本的钢盔逃过了大炼钢铁的劫难,没有被化成铁渣坨。当然,谁也没有想到,当吃食堂的狂风刮过,大饥饿来临时,它竟成了救命的锅!
吃食堂的那个牛劲可真叫共产主义万岁呀!
你瞧,全是白馒头、白米饭,随便吃,吃不了就搁桌子上,共产主义还怕浪费几个白馒头吗?至于菜嘛,顿顿几乎都是红烧肉,肥肥的肉块儿一熬一大锅。那时的农民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肉,就敞开肚皮吃,常常吃得半夜里上茅房。有一阵子食堂管理员还请示穆蛋:“支书呀,那猪下水还吃不吃?”
“别的村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