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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拒绝,将手递给他的同时,我依稀看到他的眸中划过一抹为难,他抿了抿唇,似乎迟疑,隔了许久才道,“要做的终归也躲不了……你去洗个澡,我带你觐见女帝。”
进了君国国境,他不再叫我风史,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索性将称呼空着。
我点头,应,“好。”
他怔了怔,抬眼飞快看我一下,我垂下眼睫,望地。
他没再出声,有丫鬟侍女迎上前来,带我前去沐浴。
洗去浑身尘土,换上一袭新衣——君国尚玄色,我穿的这一身也是,束腰,广袖,长长的裙摆上面绣了繁复而又精致的暗纹,妖冶而又华丽。
对镜自视,我面无表情,身后侍女一脸惊艳地唏嘘夸赞,“好,好美的主子!”
我不是她的主子。
起身出门,卿安正在门口等我,乍一眼看到了我,他愣了愣,下一秒,狐狸眼里漾起笑,却不再轻佻,甚至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之意。
他道,“有美人兮。”
我看他一眼,示意他前头带路。
。
上了马车,奔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我以为该是另一座华丽大宅,撩开帘子这才看到,这里没有大宅,甚至不在内城,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座人烟稀少的寺院。
君国的上一任女帝,竟是这清风庙里的一介女尼。
且是个病重垂危了的……
病榻之前,我静静坐着,榻上那女子年纪不大,约莫有三四十岁的年纪,柳眉,墨眼,瑶鼻,只唇色因为病重的关系而略显苍白。却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美丽。
她轮廓清好,且眉眼间带了几分男子才会有的英气,令人一眼望去便移不开眼睛。
——卿安说得对,她很美,她是我见过最最漂亮的女子。
我竟一眼就认定了她是生我的那个女人。
“凰儿。”
室内只我二人相对,她撑身欲起,却起不来,于是唤我名字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
我没动,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我抬起眼,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坚定清晰,“你寻我何事?”
她愣了愣,大约是没有料到我竟会如此直入主题,唇瓣颤了几颤才喃喃道,“你是我的女儿,我,我临死之前,自然想见一见你……”
我盯着她,盯着她那和我有八分相似的面孔,盯了好久,微微一笑。
“然后呢?”
她又是一愣,也许是讶异于我的笑,也许是讶异于我这个问题,长睫微颤,水眸半闭,她喘了许久才将气息喘匀,再度抬眼看我之时,眉眼里竟也带了几分稀薄清浅的笑意。
她掀唇问,“你恨我么?”
“恨。”
我很诚实。
“恨我将你丢了?”她并不惊讶,只是气若游丝。
我看着她,想笑,没笑出,遂淡淡地道,“比起那个,我更恨你此刻将我掳到这里。”
她望着我,黑眸突然亮了一亮,大约是觉得我答得有趣,眸底竟漾出了几分兴味之意。
我回望她,面无表情。
她望我许久,忽地翘一翘唇,轻轻地问,“听卿安说,你将要成婚?”
“是。”我虽心下冷漠,听到这句,嘴上也忍不住讽刺她几句,“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您这清修之人竟恰好做相反之事。”
她噎了一噎。
缓了缓,叹,“女孩子嘴巴厉害并不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说着,眸子里却仍带笑意。
你也不差。
看她病怏怏的,我忍下了这句。
她自行撑着坐起了些,将枕头垫在背后,斜斜坐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我的脸孔。
她面色平和,徐徐地道,“当年将你丢弃的并不是我,是你父君。连我都是被他一手逼到了今日境地……”
“所以你要我帮你复仇?”我盯着她,面色平静,字字珠玑,“你怕是太自信了吧?你同他并无区别,于我而言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她顿了顿。
黑眸灼灼地望着我,唇边的笑渐渐由兴味变成了苦涩,她怔怔说,“你和卿安对我说的……似乎不大一样……”
他说我很2吧?
我抿了唇,等她的下一句。
果然是开始对我进行游说。
她一脸的严肃与认真,“回到君国,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弊。堂堂一国储君皇女,何必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我凛然一笑,“总好过茫茫雪原被喂狼吃。”
她蓦地情绪激动起来,黑眸一瞪,“我说了那是你父君做的!”
“所以?”我抬眼看她,不无讥刺,“你认为他会把皇位还我?”
她黑眸阴鸷,“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我摇摇头,淡淡的,“皇位于我并没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一国之君,掌控万民,我自认没有那么优秀的心力和脑子。”
“君凰!这正是你的责任!”
她恼得恨不得要抄起枕头砸我,却没力气,反倒因这勃然一怒而脸色惨白,低了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动了动唇,想说话,却又觉得她气成这样我不该再说,于是抿了抿嘴唇。
她喘匀了气,声音更加低了几分,语气里却依旧带着做女皇时那不可一世的睥睨之气,“一国之君,俯视天地,万物万民都为我所控制,岂不是天地之间最好的事?”
我没说话。
我默默看着她唇角渐渐渗出的鲜艳血丝。她却仍在训我的不知争气,“想我君国皇室,历朝历代,无一任玩忽职守懈怠职责,就连我也是因被你父君陷害才至于今日!你,你,你竟要置君国子民于不顾么?”
那不是我的子民。
我想反驳,可是更多的血,更迅速的,从她的口鼻之间涌了出来。
白皙的脸,嫣红的血,她看起来很是诡异……
可她仿似毫无知觉,理也不理,仍继续对我说着,“朝纲,江山,社稷……君国的一切,都注定要你来承继!”
“君凰,你身体里既然流着凤血,便难逃此命。”
“君国今日一桩接一桩的灾事,便是对你父君叛逆篡位最好的报应!君凰,你迟迟地不肯还朝,又要再等到何日?!”
血涌得更加厉害起来,我越看越是触目惊心,上前推了推她,想提醒她,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她一把给扣住了腕子。
鲜血喷涌而出,她几乎是目眦欲裂地朝我说着,“我害你?我是你的母君,岂有害你之理?你瞧瞧我,君凰,你瞧瞧我此刻的样子!”
“凤血成人,亦能毁人,它既然选定了你,你就无从躲避!”
“君凰……”她满脸是血,死拉着我,嘴里说出的不再像是正常话语,反倒像是咒语,她喃喃地说,“君凰,君凰,你若蹈我覆辙,你若无视朝纲,你的明日,便是我的今日!”
她的话声声入耳,我却像是没有听清,她的血涌得好厉害,她的样子好狰狞,她将尖利的指甲抠进我手背那一霎,我再也承受不住,脸色惨白地将她甩开,踉踉跄跄地从厢房之中奔出。
她疯了,她疯了……她是个疯子!
我狂奔而出,一路撞倒了花瓶,撞倒了小尼,撞倒了花花草草无数株,直到最后,我奔到了寺庙外的一处断崖那里。
悬崖峭壁,阴森冷鸷,我望着四周陌生的景色,脑中回荡着她字字诛心的话语,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在地。
。
天成元年秋,十月,我进入君国国境的当日,君国前任女帝君潋,薨逝。
【094】进宫行刺
事实摆在眼前,我逃无可逃。蔺畋罅晓
向我通知完君潋的死讯,卿安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女帝她掳你前来,不见得全是要利用你来夺权,她的那副死状,你也见了,君国哪一任女帝负了社稷,都会遭此天谴的。”
我想说我不信,可她明明就死在我的面前;
我想说这关我何事,皇位明明是在她手里弄丢掉的,就听卿安淡淡地说了句。
“你需要把它给抢回来。嵘”
卿安长了一双狐狸眼,也有着一颗玲珑至极的心,他永远都知道什么是我的软肋,“你想嫁给连皇不是么?若没了命,你想同他冥婚不成?”
这话顿时让我陷入了沉默之中。
卿安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煽风点火,他凝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忽地轻笑着道,“连皇乃一国之君,屈尊娶你一届孤女,你就不想与他更相配些?铗”
我默然不语。
他微笑着道,“夺回帝位,两国联姻,便是送他最好的回礼。”
我掀睫看他。
他笑,“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沉默了好久,好久,终于抬起脸来,望着卿安,吐出一个“好”字。
。
我住进了初到君国那日借以更衣沐浴的宅子里。
我开始日日身着玄衣。
一来,这是君国最最推崇的颜色,二来……也算是为那暴死的女人披戴孝衣。
坦白而言,我对女帝君潋并没有太多感情,毕竟,打从两岁那年被高烧烧坏了记忆,这真的算是我们的人生初见了。
可是,再怎么说,是她将我带到了这个人世。
——哪怕这个人世给予我的,更多的是劫难,是痛苦,我也该心存感激。
女帝君潋的死,和我的陡然归国,令卿安着实忙碌得很,他白日里依旧要虚与委蛇地上朝议事,到了晚间,却是带着我进入一间密室,端坐正位之上,接受一个又一个黑衣之人的叩头见礼。
黑衣人有很多,乌压压的,他们来自君国上下的各个城市,更有着互相迥异的不同身份。唯一的相同之处,是他们都有着想要复国的灼热眼神。
他们是女帝的死忠。
却又只是在盲目地拥戴着女帝执政的制度,而不属于任何一个女帝。
卿安在我耳畔低低提醒,“他们是刀,能用来杀人,自然也能伤到自己。”
我明白。
一个个人朝我磕了头,一个个人用激动难抑的语调唤我皇女,他们聚集在密室之中,那灼热而又迫不及待的复国眼神,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面色苍白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女帝君潋说的那一句话,她说,这是我的责任。
我躲不开的。
。
我让卿安带我在国都萦城里走走,他却把我带到了京郊一处偏僻的村子。
我愣了愣,就见卿安一脸了然地邪邪笑着,“你想要了解民生民情,自然不能在京城里头看啊。”
我撩他一眼,说他是狐狸,他还真的精明一如狐狸。
在萦城的城郊,我见到了君国子民的生存境遇——连月干旱,河渠枯竭,田野龟裂,人和牲口的饮用水源都难以保证,更不要说是对庄稼的灌溉了。
没有收成,自然是流民遍野。
一路走来,所有村子里都是饿殍遍地,蝇虫漫天,我甚至亲眼见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趴在地上,成群的乌鸦桀桀叫着,直直朝他俯冲过来,它们将他的背啄得一片狼藉,直涌鲜血。
我当时便惨白了脸,伸手扯扯卿安袖子,示意他上前救他,他叹了声,飞跃而起将乌鸦赶走,顺手将孩子抱了过来,嘴里却是朝我说着。
“我救的了一个,却救不了整个君国。”
我无暇理他,只顾扶墙干呕着。
卿安放下孩子,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来,递到孩子手里,他拍拍他的背,“去吧。”
孩子木木然,似乎不觉得疼,也不觉得自己被人救了,他转身就要离开。
“慢,慢着……”我呕得脸色雪白,抬手扯住了孩子树枝般干瘦的手,低低咳着,“我,我要带他回家。”
卿安皱起秀眉,不甚赞同地望着我。
我很执着,“至少,我想救一救他。”
他眸色略动,紧盯着我,终是低低叹了一声,从我手中将那孩子扯过,他一手拎着。
“走吧。”
。
那个孩子在我的宅子里面住了下来,伤势有医者精心照看着。
这夜夜里,我站在廊下发呆,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而是挑了挑唇角,喃喃地说,“你怪我多管闲事,把孩子带回来么?”
身后那人脚步顿住,没有说话。
我便低低地苦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