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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刻的,是我与柳暗的名。
后来,糖儿为这事嘲笑了我好一阵。柳暗那时已经离开,石上刻着名字,却留不住逝去的光景。
“我那时很喜欢你,柳哥哥。”我朝他眨眼,“你将婵娟给我,我虽然不说,心里却是高兴得很。”
柳暗像是察觉出我的反常,急急追了一句,“那现在,你可还喜欢我?”
“喜欢啊——”我用力点了点头,“我喜欢你,可我不爱你。”
他似是早已知晓,并未诧异,只是缓声道,“若是我不曾离开,结局会否不一样。”
“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若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纵然是自我希冀,但事实不容更改。”我握了握他的手,展颜一笑,“就如糖儿爱你一样,若她能回来,她还是一样爱你。”
剩下的话我未说出口,若时光倒转,我仍爱着夏无端一样。纵我恼他怨他恨他,我明白我仍是爱着他。
柳暗唇色微白,勉强笑了笑,他探出手来揉乱我的发,“阿九,你这傻丫头真不知给人留面子,难为我刚被你拒绝,你却忍心把话挑破。”
“柳哥哥,我这人差劲得很,总是不愿欠人人情的,我已经欠了你良多,我不想再欠。你若是疼我,就成全我好不好?”
他回我一个清凉无碍的笑,缓步走出了门去。我脸上强自伪装的笑意坚强分崩离析,心痛如绞,我紧紧抱住自己,咬住衣袖,将呜咽的抽泣吞回喉中。
我不愿想起,我又忍不住不想。
我想起那日柳暗自断筋脉的伤疼,惨白的脸不断晃动在面前。闭上眼耳畔都是他深深浅浅的唤,阿九,阿九,阿九——
想起阴冷天他团坐在火炉旁合目浅眠,眉头紧蹙,手脚不自觉朝火炉靠,有一次将衣角烧了个洞。
想起每日他端了药来哄我喝,因他知道我怕苦,特意买了蜜饯。我有时喝药喝的烦了,他又好脾气的找着法子逗我开心。
墙上的九九消寒图涂了一大半,朱红的梅朵都是他拿胭脂一笔一笔填进去。过去这些年,我是初次见柳暗做胭脂,蕊红的胭脂盛在细腻的白瓷罐中,他笑着递过来,手指上沾着的胭脂便趁机抹了我一脸——
记忆太长,回忆太苦。
门被大力撞开,西竺脸色青白,哆嗦着跑进来。我胡乱将脸上的泪痕擦干,笑道,“后面有老虎追你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她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我在门口见了慕岑舟。”
微笑僵在唇角,我恍恍惚惚问了句,“你说你见了谁?”
西竺不住的摇头,语无伦次的道,“许是我看错了,小姐,你别放在心上。他主子这会儿正春风得意,他怎么又回南疆来呢?”
说罢她又怕我不信,急惶惶的道,“小姐,都怪我多嘴,一定一定是我看错了。”
我笑了笑,捏了一颗青梅,“恩,定是看错了。”
唇齿扣进果肉,西竺暗自吞了吞口水,我眉头平舒站起来,敲她额头,“以后别这么莽撞,小心嫁不出去。”
她惨兮兮垮下脸来,追问道,“小姐你去哪儿?”
“去找繁沧玩。”
“可是,小侯爷今儿带着他出去了,许是晚些时候才回来。”
“林渲呢?”
“林公子把他带回去了。”
我往身上又加了件衣裳,道,“许久不出府了,闷得很,不如咱们出府转转?”
西竺有些犹豫,“小姐,你现在身子不便,要不过些时候——”
我竟忘了肚子里还有个小包子,脸瞬间一黑,恼羞成怒道,“你不去我自己去。”
西竺在身后急急唤了声,唉声叹气随我出了府。
第三十一章 沈先生
缠绵病榻良久,足尖丈量过热闹的街市,恍如隔世般不真实。爹爹到底是不放心,派了两个可靠的小厮不远不近的跟着。西竺跟在我身侧,不动声色为我遮拦着路人无意的触碰。
许是在府里闷得时间久了,原本极喜欢逛街的我也是兴致缺缺。寒日冷风挂在脸上,我不由紧了紧衣领。怀里抱着手炉,倒也不很冷。逛了一会儿后,路过一处卖字画的铺子,我无意扫过,视线便停在了一处,再挪不开。
“姑娘是要买扇面么?”卖字画的老者乐呵呵的道。
“这幅字,是谁写的?”
老者闻言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字迹清落苍凛,力透纸背。他捻了捻须,“姑娘真是好眼光,这人的字画卖的最是好。”
“可否告知这人名姓?”我耐着性子,手炉贴着手,一寸寸烫着些微战栗的手指。
“喏,那人刚走不久,若姑娘走得快兴许能追上他。”
“小姐,你慢些跑——”
西竺的惊呼声离我越来越远,我望着眼前一抹藏青的身影,拎着裙摆奋力追赶。心跳的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景致随着步履跃动,藏青身影拐过几个弯,在一处破落的院子前停下来。
我定下神来,喊了一声,“冬子。”
那人后背一僵,手中的钥匙叮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拧过脸来看着我,一张清秀的脸上半是惊喜半是愁思。他断断续续道了一声,“王妃——”
西竺此时赶了来,一张惨白的脸像是见了鬼般在我与冬子的脸上来来回回打量。
“王妃可是大好了?”他立在门边,却不急着开门,唇边的笑意有些冷峭。
“你怎的来了南疆?”
“我,小的老家在这儿,想家的紧,于是便回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孤儿,是闹饥荒的时候进的王府。”我看着他,拆破他的敷衍。
“冬子,你在跟谁说话?”一把清亮的嗓子,眼前似乎浮出一双灼灼的桃花眼。他走的近了,便看清了我们。
惊诧从他面上一晃而过,他只看了我一眼就搡了冬子一把,“怎的去这么久?”他见我不动如山,堪堪挡在身前,问了声,“敢问还有事么?”
“慕大哥——”冬子有些担心的扯扯他,他不以为意。
“你们到底是为何在此?”心头有些闷,我瞥了眼门两侧的对联,笑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他二人难得的一致推辞,岑舟终是忍耐不得,他轻声道,“夏千泽成了皇帝,夫人可曾知道?”
唇角扬起的笑纹被寒风冻在唇角,我捧着手炉的手彻骨的凉,手炉上镂刻的花痕硌在掌心,滚烫的灼人的疼。
西竺惴惴不安看我一眼,冬子急惶惶的拽了岑舟一把。他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漾满细碎的光。他道,“夫人不是想知道我们缘何在此么,我们来南疆,是为寻王爷。”
长久悬着的一颗心跌下来,痛不可抑。凛冽的风刮过,窃走粘的不甚牢靠的楹联一角。
“可是寻到了?”不受控制般,双唇僵硬问出这句,一双眼在楹联上徘徊兜转。
“还未。”
门楣上苍凛的四字,春和景明。那些熟悉已极的字迹渐渐与信笺上的融于一处,反反复复皆是那一句,阿九,我想你。心中缺失依旧的地方冻僵般,手拂过是空荡荡的声音,仿佛带着回音般一片片重复纠缠梦境的字句。一字一句皆是捂着藏着不愿道出的伤痕。
我淡淡奥了一声,道声叨扰自顾转身离开。
被风撕扯成碎片的筝曲蛛丝般粘在身上,挥不去摸不着,缠绵缱绻的离情别恨在耳旁萦绕。
西竺不远不近的跟着我,嗫嚅道,“小姐,我非是有意瞒你,只是姑爷那般对你,纵然许萱歌死了也无法改变些什么——”
我自顾往前走,耳边是西竺竹筒倒豆般的坦荡吐露。我并不生气,只是今日见到冬子与岑舟,恍然察觉死死压抑着的思念喷薄而出。看到那熟悉的字,迫切的想要见到他。
我很想他,曾经微笑的忧虑的憔悴的宠溺的狡黠的夏无端,那么清晰深刻的浮在眼前。可是,再一闭上眼,浮出的又是那日他唇角含笑看着许萱歌道,无妨,只要你欢喜就好。
只要你欢喜就好。
直到我看到路人纷纷怪异着打量我,我才觉察不知何时脸上冰凉一片。直至此时我才明白,即便是骗我也好,我只想要他的一个解释。
穿过酒幡嶙峋的街道,穿过熙攘的人群,走上横卧河水的石桥。一艘画舫从桥底悠游而过,一船如花年少,不知愁般击节吟唱。
身后传出仓促的脚步声,夹杂追赶呼喝的声音,我来不及回头,整个肩被人狠狠一撞,身子从桥上直直的跌进河里。最后的视线里,是西竺扭曲的脸与荒腔走板的惊呼,石桥上灰白的石头,身子陷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我试图挣扎,但双腿似乎冷的麻木,只有一脉刺骨的疼从脚踝绵延而上。我知是抽筋,试图以手拍打湖水,可严冬的河水委实冰寒入骨,我渐渐没了力气。
模模糊糊有几处人影朝我靠近,我已无力气,身子缓缓往下沉落。咸涩的河水从鼻腔中灌进来,我渐渐觉得窒息。青白的光折进河水里,我似乎看到夏无端灼灼的眼,不自觉探手触摸,穿指而过的只是冰冷的河水,搅动出圈圈虚幻的浮光。
往事掠影浮光划过脸庞,我弯唇笑。我是要死了么,不然我眼前怎会看到你神情的眉眼,簇红的喜服。我很想你夏无端,小包子也很想你,但或许你永不会知道。
且容我独自将你念着。
视线里急促消逝的河岸,我沉沉闭上了眼,唇边扬起笑来。几近昏厥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身,带着我跃*面。
我半合的眼只看到他紧绷的下巴,薄唇抿成一束极细的线。我试图开口,张口却是咸涩的河水,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消泯的刹那,似乎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呼唤,阿九,阿九——
唇上残存温软的触感,我大概是死了,因为我仿佛看到他。我终于拼尽力气,声如蚊蚋的喊,“夏无端——”
我是被苦涩的药汁呛醒的,柳暗捏着药碗,面上阴晴不定的看着我,见我醒来他眸子闪了闪,却仍旧是一声不吭的喂我喝药。
我惴惴看他,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乖乖将苦的要命的药吞下去。等喂完了药,他转身端着药碗出去,我明白他是真的生气了,他端碗的指节因用力透出青白。
我低声哀嚎,一动牵动的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拆开又接好了般,酸疼僵木,腹中坠涨。这一想我惊出一身冷汗,我的手不自觉覆在腹上,心下惊骇不已。
“现在怕了?”林宴又端了碗药进来,愠怒道,“都是当娘的人了,一点都不知轻重。亏得诊的及时,不然这小包子就没了,这几天渲儿还天天嚷着要来看你,若你打碎了他想要弟弟妹妹的念想,不定他怎么闹。”
我不知何时林宴竟变得如此唠叨,我自知理亏,忙迭声答应。
他将药碗递给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将这碗药喝了包子就能老实呆着了。”
我脸腾地红了,缩手缩脚接过碗来大口灌下,眉头拧成麻花也不敢叫苦。
林宴无奈一笑,接过碗去道,“你这次是把柳暗吓坏了,小厮们把你送回来时他脸色惨白像个死人般,你也别怨他生气。”
“晓得了,姐夫。”我将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你这唠叨的毛病快赶上蕊姐姐了。”
说完我才觉得不对,他一怔,却是笑起来,他拿手揉了把我的发,道,“是啊,谁叫你是我们的小妹。”
我鼻子一酸,忙将头掩进被子里,等林宴离开了才露出来。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香炉里的白烟从镂空的花格中丝丝缕缕钻出来。我不由回忆溺水时的点滴,正想得入神,西竺蹑手蹑脚推门进来。
见我醒着她一惊之下险些撞到屏风上,我蹙眉久久看她,直到她耐不住轻声开口,“小姐,你醒了——”
明摆着没话找话,我白她一眼勾了勾手指头。她见状很是狗腿的靠过来,我见机屈起手指赏了她颗大爆栗。她眼泪汪汪的捂着敲红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