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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亏欠你的,今日都还你。你若是想要自由,我许你安全离开,你若是想要荣华,也可以留下来。只是你要我的心的话,我无法给你。”颜怀清冽而又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宛如死灰一片:“十年前,那颗心,便不在我这处了。”
十年前?
范绿绮泪水朦胧的视线,看清他如死人一般的寡淡,那袭雪衣温柔得像雪,洁白清冷,纤尘不染,但白衣之下的肌骨却像是枯坐千年,森然冷寂得显出万千绝望。十年前,颜怀不过十五岁啊,十五岁那年,他便遇到江云宛了?
十年来,他怎样的寂寞,怎样的无望,看着她一次次与自己错身,渐行渐远,他伸出的手,连她的衣袖边角,也无法握紧。
可明明那样的心绪丝毫未变,日积月累固如磐石,他既然死了十年,再烈的药,再烈的酒,也无法救他……
她究竟妄图些什么?他的爱意和温柔,已经冷透了!
范绿绮忽地哭出声,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觉得他滚烫如火的肌肤下,是不会流动的冰河。
“我不要走,我也不要自由,你看我一眼也好,不看也罢。”范绿绮哭喊着,泪染衣襟。
颜怀轻轻揽过她的腰,她乌墨青丝滑过他的手臂,他指尖的温度渐渐冷却。
到最后,和心一样的冷。
※※※
翌日,皇城沸腾,璟王成了太子,入住东宫,而另一条消息也令天下为之一震。
太子殿下三日后迎娶当朝右相江云宛!
这是怎样的奇缘,他们二人七年前错过,如今璟王成了太子,江丞相又成了太子妃?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心之人莫不感觉到一片表面平和之下,暗流汹涌。
皇帝还在昏迷。
而近日又是册封太子,又是太子大婚,这之后,那双翻云覆雨,搅动天下风云的手,竟然是身居后宫的皇后!
圣上病入膏肓,皇后执掌大权,和右相一起处理朝政,这颜氏的天下,眼看着就要江山易主,变成江家的了。
而此时,敬国府上下也乱作一团。
素敛刚刚听说江云宛要嫁给颜怀,便立刻拉着霜儿和落碧敲开了江云宛的房门。
江云宛正躺在床上,依旧是那副天崩地裂,江河逆流也与她无关的模样正在蒙着被子睡大觉。
素敛气势汹汹地奔过去:“相爷,你还有心思睡觉?你为什么要嫁给太子殿下,侯爷又怎么办?”
霜儿一惊,没想到自家大人居然这么受欢迎,玉锵侯和太子都抢破头地要娶她……
而那百花锦被一掀起来,素敛却看见那往日笑嘻嘻的家伙,此时空洞地睁着眼睛,绣海棠的红色绸枕上一片泪痕,已经被濡湿了大半。
“相爷……”素敛鼻子一酸。
“素敛,下个月你便要成亲了罢?”江云宛淡淡一笑问道。
“我不要,我要一直陪着你。”素敛忍着眼泪。
“傻丫头,如今,要变天了,沈少卿那里比我这处要安全许多。”江云宛缓缓起身,摸索着衣服。
已经两夜未睡,她的密信要传到北疆,怎么也还得再需一日,而北疆战况激烈,秦湑或许不能脱身,就算能赶来,也得是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她已经嫁进东宫了呀!
他赶来的话,也无法带兵,只能是单骑独马,几个随从将士,而灏京周围……
皇后的叛兵怎么也得有几十万。
这几日她奔波在各个大臣府邸之间,她去找过羽林军统帅,可问题是,她此时无兵无权,江修和夫人握在皇后手中,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可现在,她却不知,自己是枚好棋,还是一枚弃子。
皇后应该会顾及血脉至亲之情,在她嫁给太子之后,便放了江修罢?
她从此辞官为妃,与朝堂无关,太子也只是傀儡,这样敬国府还可以苟安,可若如果,她仅仅是弃车保帅的一步弃子,她江婳难道会在之后忽然变脸?
还是利用她获得更大的好处?
她无法勘破。
“唰——”她穿衣时,那广袖挥起,利落无比,又杀气腾腾。
身侧的丫鬟们一惊,却见江云宛重又笑若春花,披衣绾发,步步坚定地走出门。
“素敛,遣散所有敬国府内的下人,家产全部分了,远房亲戚都送回,然后,愿意留下的,去堂屋集合。”江云宛笑道,可那眸子分明含着无尽的痛意,似乎泪光闪烁。
素敛一时间无法反应,眼泪却扑簌簌地滚落。
她牵着霜儿和落碧的手有些发僵,却见那轻袍缓带,笑意风流的当朝右相在门外站定,她似乎很伤心,因为她侧过的脸隐约能见唇角微敛的悲戚之色。
许多,许多年华和光阴。
敬国府的欢声笑语……
过年的鞭炮爆竹,中秋庭院赏月,或是夏日昏昏沉沉地和博叔在后院里舀出井水冰西瓜。
素敛是个泼辣的丫头,霜儿义勇无双常有惊人之举,落碧不爱说话常常脸红,博叔一紧张就会忘记自己腿脚不好跑得很快,还有厨房赵妈做饭经常丢三落四。
江云宛僵直地立着,却见天幕黑漆中,敬国府四处静谧得落针可闻,一切蛰伏着杀机重重。
“然后,我们吃最后一顿团圆饭。”江云宛说罢,走进天地昏沉的死寂中。
步步落脚轻缓,生怕扰了敬国府最后一场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开虐吧噢哈哈~
、玉清喜宴,凤冠霞帔,骨毒摇珠翠
骤雨初歇,数日阴霾在霜降这日变作天幕澄湛,晴空万里。
是日,百事吉顺,万事如意,乃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最宜嫁娶。
晨光熹微,映得灏京积水的街道之上水光潋滟,泛着淡淡金色。
敬国府门外人头攒动。
沿街簇拥如潮的百姓为亲眼目睹这位传奇人物,早就携家带口,拖儿带女地出来观望。
大燕开国以来,这算是最奇怪的一场大婚。
皇帝病危还在昏迷,太子受封不到几日,便迎娶当朝右相,不免引起皇城上下沸沸扬扬的议论与猜测,悠悠众口将那传闻里的女子描摹得愈发不似凡人。
只要是大燕的臣民,哪怕是远在边关,谁没听说过当朝右相大人的名头?
十六岁平定夜秦,开创神佑盛世,揭开云阳旱灾的阴谋,如今在皇帝病入膏肓之时,势力熏天,权倾朝野的江家小女,江云宛。
究竟为何一朝之间成了太子妃?
光,四散在人声鼎沸的灏京城,澄澈温柔,遍洒黄金一般,将背景铺就成流光溢彩的朝霞之色。
但今日的阳光又那样凉薄凄寒,因为霜降之日,即将而来的冬日里,寒冷的风雪转瞬便要吞噬一切,而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愈发显得那日光,彻骨的冷。
空中四处飞舞的鞭炮红屑如成千上万的红蝶,萧瑟秋风一吹,拂落满目姹紫嫣红,远处皇家乐官吹奏出颓靡又喜庆的乐声,萦绕不退,迎亲的车马踏着节奏缓步而来,举国瞩目,极尽奢华,大红嫣红深红浅红嚣张扑面。
礼官在前,使臣童子八人为首,三檐青罗伞,紫花罗掌扇,骏马雕鞍,威仪肃穆,百名乐人在侧,迎亲的队伍逶迤而来。
千万双眼睛的注目之下,簇拥如潮的围观之下,敬国府的门才缓缓而开。
江云宛深吸了口,一重重的华服束缚得她呼吸不畅,左右搀扶她的命妇令她无法随意动弹,只得如傀儡般僵直地立在原地。
她环顾四周,却因喜帕遮着,只能看见无数双脚在周围来来去去,脚步匆忙,无一人在意她此时在想什么。
然后便是喜轿红色的四壁,随着乐声颠簸得她昏昏欲睡,也不知行了多久。
丽正门近在眼前。
喜轿红绸的帘子一撩开,她大红绣花的鞋还未落地,喜帕之下,却伸来一只惨白而又修长的手……
那只手藏在嫣红的大袖中,却似拂落泉水,抚弄月华般的温润疏朗,带着病骨嶙峋,骨节分明的清瘦。
这是颜怀的手?江云宛一愣。
上次见他一袭红衣在敬国府时,还是他被皇帝赐婚那日。
他究竟为何要娶自己?
心如死水,便无一丝涟漪,如果今日秦湑还不回来,她真的就嫁给他了。
如傀儡一般,江云宛只得将手递过去,指尖的冰冷令她略微清醒了几分。
“你究竟为何娶我?”江云宛微微侧脸,问道。
可刚一开口,她却愣住了……
她喉咙间发出的声音沙哑至极,只能发出低声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而喉间隐约有些甜腥气翻涌上来。
她中毒了?
虽没有什么武功,但她好歹也学过几招花拳绣腿,便挣扎着扬起腕子,想要挣脱一重重华裳的束缚——
却发现,自己丝毫没有一点力气!
不能发声,不能发力,也看不见周围的场景,她只得被那一双苍白的手扶着,在左右礼官的簇拥下入殿。
这毒,令人化骨形销,绵软无力,只得静静地当一个毫无知觉的傀儡。
完成一场冰冷冷的婚礼。
※※※
礼成之后,自然是喜宴。
江云宛一路被人搀扶,如今坐在席上,虽然蒙着一层喜帕,但耳畔歌舞丝竹,清音管弦,仙乐风飘,群臣欢声笑语也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皇后端坐在玉清宫大殿的正席,接纳文武百官的道喜。
颜怀坐在她的身侧,那隐隐浮动的安息香令她更加无力瘫软。
九盏国宴,一定要开到夜半之时,而她无力反抗周遭一切,哪怕是宫廷剧变,腥风血雨……
怎么办?她贝齿轻咬薄唇,舌间淡淡的血腥气令一切道贺的声音更加刺耳!
不能睡!她又狠狠地咬了一下唇角,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痛。
“皇后娘娘,今日太子殿下大婚,想必这喜气一冲,圣上的心疾明日便可痊愈!”左相王翕谄媚的声音响彻大殿。
“是啊,哈哈,我大燕一定盛世永延,太平万年!”有人举杯附和,音色极尽阿谀讨好。
“诸位,今日不醉不归,可明天早朝一定不能缺席哦。”皇后笑道。
“那是自然,微臣一饮而尽,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拜舞谢恩,山呼千岁。
殿内一片歌舞升平,而江云宛的意识逐渐模糊……
隐隐地,玉清宫外风声簌簌,其间刀剑声隐约传来。
马蹄急踏,在极远的宫门,宫道上碧色灯光摇曳如鬼火,劲风掠过,血染朱墙!
似乎因为知觉麻木,那唯一清晰的听觉敏锐地听到歌吹声之外,不和谐的厮杀马蹄声。
江云宛倏忽地张开双眼!
他,终是来了……
与此同时,丽正门,朱漆金钉,富丽堂皇,皇家威仪昭显出固若金汤,坚若磐石的权势,帝王难以撼动丝毫的无情冷峻。
一重重暗影散下,天幕如泼乌墨洒黑漆,星辰暗淡发红犹如血染,咸腥气扑面。
守门的十名羽林军还在散漫地闲聊,却听见铁骑得得,几乎踏破宫道,那力拔山兮的气魄激荡出一层层回风旋绕,宫门外马蹄急踏似乎下一瞬便会破门闯入!
“谁人闯门!”
守门将士一句断喝,回答他的却是喉间一凉……
“镪啷啷——”拔刀声四起,无数人头落地。
幽蓝的狼牙月此时破云而出,撒下的冷光映得无数刀光寒凉,凛然逼人。
赤色旌旗招展猎猎有声,那绣着赤锋破天的军旗被鲜血染得通红,宛如地狱烈烈燃烧的赤焰火苗,带着屠戮天下的鬼魅妖冶,迎风闯进宫门。
二十人,仅仅二十人。
却像千军万马,百万铁骑,羽林军如面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中,从大陆与天际交界处奔涌而出的铁甲,宛如一把利刃划破一切恐惧的心跳,和如猪狗被屠宰般,临死时瞪大的双眼。
夜,黑得浓稠,天,幽暗得晦暝如地狱。
而黑色背景中,那墨盔黑甲,战马扬蹄,从丽正门外直直冲杀而入的二十骑赤锋军,却鲜明夺目。
马蹄激荡起薄尘,赤锋战士从两侧散开——
一骑黑马之上,少年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