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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叹-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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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须再解释——他们各自信奉各自的信仰,永远没有交集。 
京冥脸上的倦意似乎更盛了。 
“什么时候吃的药?”火鹰还是忍不住问。 
“昨天夜里”,京冥看了看天,“或者说,六个时辰以前。” 
火鹰终于无话可说,六个时辰,药性早就深入了骨髓—— 
只是在这一瞬,西北方向一片火树银花闪遍天际,京冥痴痴地望着,望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那是什么?”火鹰忍不住心中一丝战栗。 
京冥一字字道:“那是徐阶做了新一任内阁大学士,八方戚家军赶到台州的消息。”他又一次加重了语气:“那也是福建境内倭寇被赶出中国的消息。”最好,他笑了笑:“那还是当今万岁下令,追拿严家,追捕演武堂余凶的消息。”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一个霹雳,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火鹰脸色终于也变了。 
京冥笑着解释:“你看,我不得不吃轮回散,我必须赶在你之前做完这些,你把严家赶下台,但是……一切都被接收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完美无缺。” 
“很好。”火鹰点头:“我也终于明白北边那些日本海船是怎么回事了。武田那小子,想要黑吃黑。” 
京冥点头:“你对付得了他,我相信……只不过,这个人,你要留给我。” 
京冥从来没有幻想过在武技上击败火鹰——火鹰的武艺已经到了化境,他用的是另外一招,更彻底的一招。 
火鹰留在那里,从头到脚,忽然开始衰老。 
京冥驾着艘小艇,掠到了武田的船上。他还有最后一件事,那是他生平唯一歉疚的女子,那是他最后一桩罪。 
“拔你的剑。”京冥道。 
武田没有退缩——大名的传人绝不会退缩,京冥也一剑攻了上去,只是在那一刻,一道黑影扑了上来,撞上了京冥的剑锋——牡丹一样素净的脸庞,曾经是京冥厌恶绝顶的女人,只是那一刻,他终于拔剑,走人。 
她、也是个为了爱人付出一切的人哪…… 
……霍澜沧轻轻的睡着,神态如同小时候一样的安详。 
“澜沧、我发过誓的,不会死在你面前。” 
月光,柔柔地洒满了海面,似乎从有大海的那一天起,月亮就是这样的照着了。 
京冥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两圈,终于对着沈右夫妇道:“小楠,右手,你们送我一程,好不好?” 
“去哪儿?”沈小楠惊道。沈右却不动声色,挽住她的腰身。 
京冥笑笑,将束发的长带解了下来,纯黑的长发又一次在月光下飞舞,他终于轻轻地说出了那三个字:“我回家。”只是,他那双一直深邃的眸子里,终于开始闪着灰败的神色。 
京冥一步步向外走着,微风如同澜沧轻轻的呼吸声。他忽然顿住,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根初生的小草,看了看,回身放在霍澜沧枕边。 
立春了,一切……终于要重新开始。 
“小林兄?”京冥探询道。 
小林野点点头——海边,兀自飘浮着那纯白色木筏。 
沈小楠终于明白了京冥要做什么,看着他踏上木筏,解开缆绳,足下微微用力,向海中遥不可测的远方飘去—— 
“京大哥——”沈小楠忽然长叫起来。 
“我叫安哥拉。”木筏上的年轻人轻轻唱起一首古老的,辩不清曲调的歌谣,诉说着遥远的国度,遥远的海岛,有着善神和恶神主持公道。 
我是恶神的宠儿,只是这一生,我甘愿接受诅咒罢了。 
远古的天空,远古的月,远古的大海……京冥躺在木筏上,向着深处飘去。那极深的地方,是他母亲葬身的所在,也是他一生故事开始的地方。 
妈妈,我来了,安哥拉来了…… 

 
 
下卷 第三十章 春野孤坟吊前情 

 
隆庆六年。初春。 
十年间,东海海患渐平。泉州一府六县,渐渐又回复了生机。 
只是连年的天灾,这里还是颇有凋敝之色,再不复昔日繁华。 
“哐啷啷啷……”远远的,一溜儿七八辆大车慢慢赶来,车上货物颇为沉重。 
“是铁肩帮!”街上老老少少忽然激动起来,一些个女子直接就往家里跑,匆匆忙忙地娶了锅碗出来。细细的人流汇聚成潮,围在开元寺外,知道今日又有了赈粥。 
开元寺一航方丈早已迎了出来,满脸挂着笑容:“阿弥陀佛,张堂主又到了,真是泉州百姓的活菩萨。” 
那赶车的汉子跳下车来,合十一礼:“大师安好,大师一生救人,才真是慈悲为怀。”说罢,身子向左一闪,让出一条道来。 
一航吃了一惊,见这堂堂的恶鬼道堂主颇为恭敬,显见车里还有什么铁肩帮的大人物。他不便多说,只指挥着僧侣卸车下马,搬运粮袋,眼光一扫,最后一辆大车上,一名中年文士跳了下来。 
他挥挥手,止住手下的问候,轻轻在门柱上划下一个标志——三纵六横,正是铁肩帮帮主的标志。 
“张堂主,你带着兄弟们在开元寺中等我七日,我还有桩旧债未了。”那中年文士轻轻道。 
“是。”齐声的回答。 
那中年文士又转向一航:“大师,可否借我一条小船,我、我要出海一用。” 
一航回礼:“区区小事,杜帮主七年来不知救了多少泉州百姓,这等事,只管吩咐。” 
那中年文士也不进寺庙,只是向着远方看去——远处,似乎有海风抚过心中旧伤,呜呜作响。他的脸庞颇带了些风霜之色,只是眉梢眼角还掩饰不住一股斯文气——正是杜镕钧。 
十年江湖老青衫,十年……转眼就是十年了。这些年来杜镕钧忙忙碌碌,极少想起些昔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尤其是自从七年前接掌铁肩帮帮主一位,更是南征北战,极少有一刻将息。只是……今天,心绪却分外的不安宁起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诺颜……” 
十年前刻骨铭心的一幕,忽然掠上心头。 
他被牢牢的困缚着,被几个士兵押上台州城外火鹰的坐船,他自知万无生理,只紧紧闭着眼睛,任由那些人摆布。 
“杜镕钧?久违。”睁开眼,正看见火鹰,只见他穿了件极宽大的黑袍,但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的伤痕。居然是火鹰,不,是杨磏龙,是他主持了这一切! 
“杨磏龙,你也有今天?”杜镕钧哈哈大笑:“你这个数典忘祖的小人,你对得起你爹爹么?”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他对不起我。”杨磏龙懒懒的斜靠在交椅上,手里翻着属下搜检来的半册《乾坤心经》和一张标明了铁肩帮明线暗桩的地图,忍不住哈哈大笑:“当真天助我也!京冥这个蠢材,如何就把这图交给你了?” 
杜镕钧极是后悔,那日京冥确实有过交代,叫他一旦看熟就急速毁去此书。但是,《乾坤心经》他虽然看熟,却舍不得毁去京冥的亲笔;至于这张图,实在是过于复杂,直到今日,他还是不能记在脑子里。 
“无耻之徒,你不得好死!”杜镕钧怒道:“早知今日,当年我就让爹爹砍死你算了。” 
“少和我提当年!”杨磏龙脸色一凛,满脸阴森之色,杜镕钧后半截骂人的话当真出不了口来。 
“你……你杀了我吧。”杜镕钧咬牙道:“你家少爷难道怕死不成?” 
杨磏龙有些好笑地打量着他,杜镕钧,好像还没吃过多少苦头,亏得霍澜沧京冥一路照料,好端端活到今日。他存心吓这小子一下,单手伸出锁住他喉骨,一分分用力,口中笑道:“好极,镕钧贤弟,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杜镕钧忽然拼命摇头,嘴里勉强叫:“慢……” 
杨磏龙手一松,但依然锁着喉骨:“什么?” 
杜镕钧咳嗽几口,大声喘着气道:“你杀我可以,不过……我,我,我要见见诺颜!” 
“诺颜?”杨磏龙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你这恶贼,怎么她了?”杜镕钧紧张道。 
“我怎么会对她不好?”杨磏龙嘿嘿一笑,忽然对着一侧的门喊道:“诺颜,出来吧,有个人想要见你。” 
杜镕钧的双手还反缚在背后,但是人已痴了,望着那扇门,不知是畏惧,还是欣喜。这里,台州城外的海上,杀场的核心,难道,杨磏龙真的带来了诺颜? 
门开了,一个穿着玉色螭纹小袄的女子走了出来,眉若远山,远山之下,是两汪桃花潭水,一望醉倒人心。 
“诺……颜?”杜镕钧狂喜着,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但是目光忽然凝聚在小袄下的腹部上——臃肿的腰身,似乎已经无须解释什么。杜镕钧癫狂地吼了起来,几个士卒就要按住他,被杨磏龙挥手赶出,他冲到诺颜身边,嘶声喊着:“你,这,你——” 
“我什么?”诺颜看了他一眼,走过他身边,挽起杨磏龙的手臂:“阿龙哥哥,喊我出来做什么?” 
“诺颜!”杜镕钧竭力挣扎,整个人在绳索中扭曲:“你,你知道这个人都做了些什么?你,方诺颜——” 
杨磏龙拍拍诺颜的手背,柔声道:“回去吧,好生躺着。我处理了这儿的事,就送你去岛上静养。” 
诺颜瞥了杜镕钧一眼,依然没有什么神色的走了——她的手在拼命的抖着,泪水不争气的滑落,只是杜镕钧只能看见她颤抖的背部,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杨磏龙!”杜镕钧终于忍不住叫骂:“你是畜生!” 
杨磏龙笑了:“畜生?我武功比你强,手段比你高,你若是胜过我,自然也能做这样的畜生——杜二公子,你明白么?” 
杜镕钧咧着嘴,不知想要哭还是想要笑,但终究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他恍恍忽忽,被推来推去,喂水不喝,解开绳索也不肯逃走——那是诺颜么?会不会是杨磏龙找来一个相似的女人故意戏弄他?他摇着头,那聪慧的神童,情深宽宽的少女,羞涩可人的新娘……还有,那微微隆起的、丑陋的腹部! 
原来,你真的怪我……你真的嫌我没用的啊……杜镕钧抱着头,呜咽成了一团。 
他的心底,似乎有什么在生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磏龙又把他带了过去,凑在他耳朵边上阴森森道:“杜贤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去吧,你的宝贝秘笈还你……我在泉州海外丁香岛上等你,看你,有没有本事抢回诺颜……” 
之后,他被糊里糊涂推出舱外,又从船板上掉了下去……台州那场血战好惨烈,不知死了多少弟兄,他开始只是傻乎乎地看着,看着看着,又抄起钢刀向前冲锋…… 
直到沈小楠极力拦住他,拖回了军营。 
再往后呢?再往后,一切都安静了……他看见沈小楠嘶声哀嚎,在沙滩上奔跑,追逐着远处一片白影,大声叫着:“京大哥,你起来啊,京大哥,你回来啊……” 
他看见沈小楠不顾一切地向海里冲,右手一把抱住她,两人忽然抱头痛哭,沈小楠喊着:“怎么办?澜沧姐姐醒了怎么办?铁肩帮怎么办?” 
再往后呢?霍澜沧终于醒了过来,但是……没有人肯去告诉她出了什么事情。霍澜沧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到处寻找,但是……终于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冥哥哥……你究竟在哪里?”她终于喊了出来…… 
杜镕钧本来想去扶他,只是,自己也抑制不住地开始流泪,那面白木筏多少冲淡了诺颜离开的悲痛,京冥,京冥他走了,那个始终微笑着的,似乎能给所有人力量的京冥去了……好像随时还会走出来,面容疲惫但眼神炯炯地解决所有难题……他,也走了…… 
霍澜沧把自己关了一个月,但终于走了出来,只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体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三年后,霍澜沧终于放心把帮主的位子交给武艺小成的杜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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