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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壳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又绝非玩笑,不由放弃一切成见。
“好,我告诉你。”小壳道:“紫菂说那个小圈圈可能有两种意思,又是要我们去注意第一颗桃子,又是有它自己的意思。就好像紫菂又想吃烧饼又想吃冰糖葫芦一样的意思。”心底深处实在觉得幼稚与引人发笑的可爱,只是无论如何没有心情发笑。
沧海将右手抵在下颌。
“第一张暗号的时候,紫菂曾经问了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不直接写‘离骚’两个字就好了,偏要写两句可能让人忽略全诗意思而只将眼光放在小处的诗句呢?”
小壳暗暗观察沧海神态变化。神态未有改变。
“问过之后,她又自己回答道‘就和第二张暗号的小圈圈一样’。就是又是要我们联想到《离骚》的意思,又是有它自己的意思,就像紫菂又想吃烧饼又想吃冰糖葫芦一样。”
“之后就没什么了。”小壳轻轻摇了摇头。因为他怕当他致力于摇头时会错过沧海的神态变化。然而神态依然未有改变。
“唉。”
沧海忽然将两手覆在面上,叹出了胸腔中所有的幽怨。叹过后瘦削的双肩已不知不觉不可遏止的垮了下去。
“果然如此。”沧海移开覆面两手,将疲惫眸子闭了一闭,又叹一声,才道:“现在该我了。”
“慢着。”小壳道:“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履行另一个契约。”回手将黑乎乎的汤药端至炕几,沧海面前。
沧海居然二话没说仰脖喝干。
令小壳有些意外,也令他意识到情势的严峻与危机。
虽然情势严峻与危机,但沧海将药碗从脸上揭下来的时候还是狠狠咧了咧嘴。于是小壳赶忙下床倒上一杯水。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从半截起始(四)
是水。不是茶。
因为神医一直断了他的茶叶供应,说那对他身子不好。所以不论何时神医进屋时总是要检查他的水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所以现在沧海大部分时间里只能偷偷用盖碗泡一小盏香茶,并很快喝光。
不过有时他伺候得神医高兴了,神医也会命令他为神医自己沏上一壶心味合一的好茶,并允许他稍微饮上几小杯。
每当恩典降下,沧海却只是想哭。所以每当神医喝着那心味合一的好茶时,总是忍不住蹙眉摇。
小壳倒上一杯不冷不热的白水赶忙捧给沧海,又替他从枕下翻出包糖的皮纸,抓了一把喂兔子似的拿掌心往他嘴上堵。沧海浅蹙眉心只用双唇抿了一颗荔枝糖含了。
小壳愣了愣,望了望纸包,望了望手掌,便又把剩余的糖扣回皮纸包好。
沧海眉心又蹙了一会儿,才幽幽慢慢道:“我确实是听了你们的猜测之后,才完全弄明白暗号的意思。”想了想,轻轻摇一摇头,“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错。”心情不太好。
小壳愣了愣。又愣了愣。再愣了愣。嚷道:“噢!原来你根本没解出来谜底!你是在诳我给你提示?!”
沧海垂着头,并不动气。“也不是这么说。我当时只是明白了暗号直接的涵义,却想不出它其他寓意。但是我总觉得这个人要传达我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下子就能弄明白的意思。”
小壳不得不第四次愣了愣。“……你‘当时’明白了直接涵义的‘当时’,是什么时候?”
“弈酶乙簿褪俏业谝淮慰吹降氖焙颉!�
小壳直接傻掉。
沧海道:“还想听吗?”
小壳道:“想。”
又道:“小爷辛辛苦苦熬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让我知道谜底?那就太过分了兔子!”
沧海点了点头。“你再乱叫我不说了。”
小壳借沧海一直低垂眸的姿势掩盖自己不屑撇嘴的嘴脸。也知道他故意装作不知,不予计较。
沧海道:“那不是印泥染的。”
“……啊?”小壳一刻钟之内第五次愣了愣。因为他没想到沧海会从半截开始解迷。“喂你……”
“不要打断我。”沧海淡淡道。“据你所知,印泥有那么多种,为什么偏偏是正红色?而不是朱砂、朱膘、紫红砂?”
“……嗯?你问我啊?”小壳不由茫然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本来正打算不论沧海说什么都绝不插嘴的,怎么会想到刚刚说过“不要打断我”的家伙下一句话就问到了自己。“呃……巧合?”
沧海轻轻摇一摇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组暗号是‘醉风’神策写给方外楼管事人的。你再想一想。”
小壳道:“不是我想不出来,而是这个范围实在大得没有边际。”
迟了半晌,沧海点了点头。“的确。但是你其实已经找到解谜的路线,双脚已经踏在答案的边沿,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小壳不由哂笑。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从半截起始(五)
“你用不着诱惑我,”小壳道,“因为我已经努力过,也已经放弃了。不然我是不会坐在这里打算不打断你的。”又悲壮笑了笑。“你说吧,我是绝对不会不甘心的。”
“你会的。”沧海重复一遍,“你绝对会不甘心的。”
小壳不以为意撇嘴。
沧海道:“因为我只要给你一个提示,你就会意识到你放弃的太早了,那意味着你意志的不坚定,信念的流失。”
小壳不由自主收敛嘲讽笑意,不由自主开始后悔起来。
沧海道:“提示就是,印泥所用原料中,负责显色那一部分被提炼之前的原物。”
小壳猛然瞠目。
猛然大叫。
“银朱!”
激动前趴,撑于沧海面前炕几。“不管是朱砂、朱膘还是紫红砂,都提炼于‘银朱’,正红色印泥只因为直接以银朱入料,才最是红艳,所以说暗号上第一颗桃子并非印泥染就,而根本就是‘银朱’!”
沧海略仰头望了他一会儿,几不可见点了点头。
小壳激动道:“最重要的是,银朱还是一味药材的名字,还是‘醉风’此次离部日久却行踪不明的一流杀手的名字!”
“所以,那鲜血圈成的四方框……”
“就是要我们小心杀手银朱,”小壳黑眸奇亮,语声奇重。“也就是在向方外楼挑衅!”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沧海淡淡道。
“什么意思?!”小壳将炕几一拍,“难不成他还是在关心你、提醒你不成?!”
琥珀眸子清透而又幽深,定定凝视少年,又垂眸低声。
“他就是这个意思。”
小壳呆愕语噎。极突然。
因为他觉得沧海肯定得就像是在说容成澈。因为银朱也是一味药材。毒药。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小壳冷声。
“因为我还没说完。”
小壳又被噎住。
沧海垂眸展袖。左手微握成拳,以突出腕骨轻抵腰间,右手执半盏白水浅啜。又举左手,伸食指上下晃了一晃。
小壳唯有坐好。
对面玉颜如常,小壳却能感觉其实他心事重重。游移不定。
沧海将食指点在第二张暗号偏下,线描连枝双桃中左边一颗,轻轻道:“这个是我。”
小壳倒抽一口冷气。
伶仃食指提起,落在连枝右边一颗,轻轻道:“这个是治。”
小壳心底还未来得及升起情感,眼底已热。小壳尽力控制自己将注意完全放在黑白两道大事之上,摒弃一切私情。
低幽又轻怀悲切的语调漫缓,未停。
“所以说,他要我多多注意他,只有他,才是鲜活的,值得我用心对待的,用心对待,用心对待,再用心对待。”
修长食指随语句在小圆圈上敲了一次,两次,三次。
“不要等到新鲜的桃子蔫瘪,腐烂,化尘,追悔莫及。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小壳觉得这样未免太过残忍。就像让他当众剥开最私密处的衣衫,将伤疤一点点划破,滴血,翻搅,搅烂。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从半截起始(六)
由他自己亲手完成。
然而他无动于衷。若无其事平淡说着。
说着。
小壳甚至想立刻阻止他,阻止他再说下去。他宁可不知道谜底,宁可不知道暗号深切的涵义。但是小壳又明白。
如果不让他说出来,他心口上碗大的毒瘤会疼痛,冒血,腐烂,化脓。当然沧海是绝不承认的。
因为他认为不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都实在太恶心了。
最后,沧海指着第一颗桃子,道:“桃。”指着第一颗桃子旁边的小圈圈,道:“圆。”又将所有桃子敲了一遍,道:“三。”
淡淡问道:“想到什么?”
抬眼望望呆愕不语的少年,想笑,又没有笑。因为不可笑,笑不出。
垂眸。
又自己道:“结义。”
轻轻连贯。“桃园三结义。”
小壳震惊。
沧海垂眸淡淡道:“就好像我和公冶治,容成澈的感情一样。但是治为了我失去了一切包括他最宝贵的生命,所以我不可能会忘记他。他死去后我活下来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在延续着两个人的心跳。这件事很多人都听说过。”轻轻停顿,幽幽自语。“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水眸低映透过棱窗射在地下的金色光线,出了会儿神。外间案角早已熄灭的宁神香若有若无飘入屋内,钻入鼻中,时光像一只水晶盏里静止的清水。
沧海道:“紫菂对《离骚》的解释虽然粗糙,但对于剖析那人的心意,却是一语中的,毫厘不爽。”微微摇一摇头。
“你知道囹圄的环境为何艰苦么?”
小壳愣了一愣。他像一场独角戏的唯一一个观众,静止清水一般聆听深沉深刻而又剔透无比的自白。小壳没有表示。即使他有表示沧海也看不到。
沧海自始至终垂着眸子。好像也有他自己不能直面的东西。
沧海自己接了下去。却道:“以前很不能理解《道德经》里‘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最近能有些理解了。老子讲的不是人际关系,不是理想社会,也不是让人认清现实,而是无欲无求的自由,道法自然的大自在。”
轻呼吸,微微而笑。“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即使三元及第也不过是个凡人,怎能了解得道真人的境界呢。我也只能窥见一斑。”
“牢狱之所以苦,是惩罚带罪人,并劝诫他,犯法会使他失去吃喝同安逸,所以为了食物和舒适,不要犯罪。当然,律法只能约束人的行为,却不能约束人心。”
“唉……”沧海含笑轻叹,将双膝弓起拢抱,接道:“但是最高明的牢狱,却刚好相反。衣食无忧之后,才更明白自由之可贵。”重重长长叹了一声,眼光远放,含笑道:“你看我像不像住在这样的牢狱里?”
小壳眉头微皱。默默低下眼睛。
沧海道:“有时候你太在乎一个东西的时候,会不会不择手段想把他留在身边?”
第二百一十五章 令牌见过么(一)
“甚至不惜伤害他,惹他不高兴。让他失去自由。”
小壳神思敏捷,迅速抓住话中之话。“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用血和银朱来通知你,其实是想对你好,只是用错了方法?”
沧海却眯起眸子摇一摇头。“这只是在告诉我那个杀手有多恐怖,并非用错了方法。”沧海略仰,小壳却低着头。
小壳道:“所以你是说那个人就是……”
“言之尚早。”沧海轻声打断。
小壳立刻翻起眼珠瞪他。“已经证据确凿了你还要维护他?你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沧海与他说着,水眸始终望住隔离阳光的透白窗纸。小壳看见顺光的他幼嫩的唇皮幽幽反光。
“已经……”小壳说不出口。
沧海嗤笑。又没有笑。只道:“怎么可能。”悠然待了一会儿,才道:“我们说到哪了?”
小壳道:“不记得了。”
“哦。”沧海点点头,“那从说吧。”停顿一下,道:“那不是印泥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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