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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开学校以来,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老白。其他老师或同学以前陆续碰见过不少,尴尬了一两回也就不尴尬了。因为我发现他们比我还尴尬。尤其是女同学,远远地就绕道走了。姑娘们就这点可爱。男生就不行了,一两个人还规矩点,三五个以上就会起哄,跟你拍拍打打的乱开玩笑,还动手乱打我的弹子游戏机。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蛮好玩的。
他们一群群走在街上的时候,很有些人羡慕他们。只有我不羡慕。因为,他们在学校里面受的什么罪,我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怎么?还没找到工作?老白问。
几乎所有的人见面都问这句蠢话。老白也不例外。什么叫工作?我不太懂。如果在考卷上做名词解释,我相信十有七八的人和我一样的干瞪眼。
——本来进了一家工厂,干了几个月,又回来了。我回答他说。(这样的话,我都说过几万遍了。)
我不想多解释,或者说根本就无法解释。进了鬼工厂就跟进了鬼大学一样,一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好,可你还得去,装模作样地干些什么——准时准点地去,好知道你不知道干什么好——事实就是这样,我一点不开玩笑。
我不想谈这个。一谈就心烦。过去的事情,你最好的办法是别去碰它,一碰决了口,收都没法儿收。
我掀起玻璃盖儿,拿出一块牛皮糖给他,这样来得实惠点。
弹子游戏机只是一个诱饵,玩输了,给一块牛皮糖,以示安慰。
老白脸红了红,还是接了过去。在他看来,这大概是算给我面子吧?
——我自己做的,放心,绝对卫生。我说。别小看这个弹子机,一天能进5分张呢!
5分张,我们的行话,5分张即50元钱的意思。老白这样的职大教师,一个月的薪水也不过6、7个分张。
——以后,你就准备干这个?他问。
——哪个晓得呢?先干着吧。
这是实话。人总得不断有什么事情干着,才不至于发疯。况且这玩艺儿天天有进账,看得见,摸得着,实在得很。我就喜欢这现兑现的实在。连明天都用不着等。
——这事,文盲也能干。老白打量了一下我的弹子机,硬生生地说。
我咧了咧嘴。我就是喜欢他身上剩下的这么一点掩饰不住的直率。这是我给牛皮糖他吃的原因。
——除非你把它干成个中国的可口可乐公司!他又说。
这话不错。老白还是那样,干什么都要弄清它的目的、意义,都要“哲学”那么一下子。有些人就是喜欢站在那儿说一些永远正确的废话。可你让他蹬一蹬这练摊的三轮车,他不一定能蹬。
一眼阴几个小学生围了上来,要打弹子机。老白趁机告辞了。临走时他好像咕了一声祝你成功之类的话,我随口应道:吃的好再来,不要你的钱!
顺便说一句,我不是对任何人都这么慷慨的。否则的话,一天5分张从何而来?只是老白例外,他毕竟做过我几天老师,而且身上还有那么一点书生气,那么一点小天真。不管你恨他还是爱他,对老师你总不能伸手掏他的口袋。况且老师的口袋都瘪瘪的,应该同情。
不过我看得出,老白并不因为那支免费的牛皮糖而领我的情。不像那个说上海话的“搓衣板”,每天都带着他的小孩子来转悠,每次得了我的糖都高兴得要死,一个劲地教小孩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这事文盲也能干。想起老白说的这句话,我就要笑。不骗你。老白总是认为我们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应该干一番有知识有文化有作为的事业。
对了刚才忘了问他,那个职大还办么?它还能办多久?他调走的事怎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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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个挂着“麻将城职工大学”牌子的学校里可过约莫一年。
呆,是个口头语,也确实是个挺传神的词儿。要是一个人在某某单位过了几十年,那么最形象的一个词莫过于一个“呆”字了。
当然,说混也行。如今人人见了面都这么问:混得怎么样?都说中学是苦出来的,大学是混出来的。这句话实在是精辟到家了。我老爸就曾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进了一个职大,都混不出来?真他妈的没鸟用!
顺便交待一下,我老爸是个地地道道的文盲,扁担站起来是1,倒下来就不晓得是一。他绝对不认识混这个字,但他会用。
所以,我的事也不能叫混——半道上给退了学,那还叫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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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听说录取在职大,我就压根儿不想去报到。我老爸说,不上干什么呢?
是啊,干什么呢?这句话就足以把我问倒了。
我发现,好多事情都可以用这句文盲级的话把它问倒。不信,你独自躲在被窝里琢磨琢磨就信了。
是啊,不上这个职大,你想干什么呢?再复读?再考?我患有色盲,我中意的名牌大学不会要我,听说连师范院校都不收色盲患者。职大就职大吧。我只是不甘心。活了这么大,一心想到外面去闯闯,换换口味,也好对得起自己。
你知道,中学里还有几个篮球架,你实在闷得慌了,还可以往那个铁圈里扔扔皮球。而职在连这都没有。我不说瞎话。马路边上一幢楼房,里面有几间教室,就这个。你实在闷得慌了,只好去跳楼——我不开玩笑。而且听说,这幢楼房还是临时租借来的。你说叫人听了多丧气?!
更丧气的是还不是这个。这幢楼房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职大的牌子是最寒碜的。职大只占其中的一层。
刚进校,就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国家要整顿职大,大部分要关转停。而我们这批职大生是非法的,是黑户口,将来国家不承认的。
老师跟我们上课的时候,总是一遍遍地安慰我们要安心学习,不要听信小道消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他们越这么说,我们越不相信。这年头,谁都知道,小道消息比大道消息还可靠呢!据我们所知,职大几乎百分之百的教师都打了请调报告要求离开。你想啊,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小县城里,不出三天,每个教师、校长的底细便让学生们摸得一清二楚。连他们的私生活都瞒不住,还能瞒住公开的事实吗?
表面上看,学校还在装模作样地正常运转着。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人来管我们。
过去,上中学时,老师家长亲戚朋友都来关心你,都来管你,逼得你一路逃命甚至都来不及停下来撒泡尿。现在好了,忽然半道上不追了,开玩笑似地把我们撂在那儿不闻不问了——你懂我说的意思吗?我是说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人逼着你干什么,你就简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表面上看,学校还在装模作样地正常运转着。一切好像还是老样子。但就是心脏停止了跳动。我的意思是说,刚死的人粗看上去和睡着了的人并没有明显的区别。
班上的同学都是老脸色——都是本县城的,有的还是过去中学里的同班同学。其中有个家伙特别讨厌,我们在中学里就经常打架,想不到他竟然鬼魂似地跟着我,甩也甩不掉——我不知道要和他同学同到哪个世纪?……难得碰见一个不戴眼镜的。那些近视眼镜的度数,从一千二百度到三万八千度不等。这都是在中学里刻意追求的结果。当时有个说法:度数越深考大学越有希望。于是他们就统统考到职大来了。
据说,班上像我这样患色盲的同学还为数不少。可他们都极端保密,轻易不能侦察到。他们开口闭口就是什么颜色好看极了,美得不能再美了,生怕别人以为他是色盲。反正我是不相信他们能看到什么比猫屎更鲜艳的颜色。
小时候我是相信的。那时我看天,是那么的蓝,碧蓝碧蓝的,蓝得无法形容;初升的太阳红艳艳的,红得像一团发光的胭脂……后来就渐渐变灰了,一切都变灰了,楼房,马路,烟囱,电线杆儿,树木,汽车,人群……都变得和书上的颜色差不多了。我眼睛一闭,就是书和铅字,眼睛一睁,还是书和铅字……
所以说,我对班上那些装模作样的同类反感透了。他们说色盲这玩艺儿会遗传,什么男传一个,女传一窝。照这个说法,好像全班只有我是货真价实的正宗色盲了?因为我那个文盲加色盲的老爸只生了我这么一个独苗儿。
我坐在教室里,就像坐在一只快要沉没的船上一样,整日的心惊胆颤,随时准备着跳海逃命。
其他同学的感觉也和我差不了多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到这只危险的船上,等待沉没,等待跳海?上课我总是忘了带书,或是带错了书。我永远记不得今天是几号是星期几该上什么课?我永远记不得老师姓什么?他在台上又在讲些什么?……
班上的同学送给我一个外号:“四残”。他们把色盲命名为四级残废。
我前面坐着三个女生,一个很矮,一个很瘦,一个很胖。上课的时候,瘦的和胖的永远在叽叽咕咕地说话,又永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我邻桌的一个男生永远在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永远在写永远也写不完的情书……
有时候,我拼命掐自己的手,让自己感到痛,好让自己知道这是上课,而不是做梦。我命令自己看黑板,听老师讲,把黑板上的一切都照葫芦画瓢地记下来,最好是用照片拍下来,用录音机灵下来,然后像保护文物似地精心保护起来……
夜里,我常做这样的梦,而且做起来就没完没了——考卷发下来了,上面布满了蛛网似的洋文密码,我一句也看不懂,一句也答不上,头上于是一个劲地冒汗、冒汗,哗哗地冒,连裤子都湿透了……
有几次我真的把自己关在家晨,学着古人的样儿,头上吊根绳子,手里拿把锥子,拼命地啃书,啃书……结果,除了书上被我扎了一个个的洞眼外,一无所获。
我真想把所有的书都焚了,烧了。
这事不是没有干过。记得高考一结束,我们就举行过一个烧书仪式,几十个人足有几千本书吧,统统掷入了野外的篝火,换取了一顿美味的野餐,挺实惠的。可是现在,这书又源源不断地冒出不断出来了,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
23。集体色盲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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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上课不至于闷死,我就开始在抽屉里玩些小花样。
先是玩火柴。嗤啦一根,燃着,烧,慢慢地烧,抓在手里,直烧到全部成为灰烬为止。别小看这小花样儿,还挺难玩的,不信你可以试试。这样子烧一盒火柴,,一堂课也差不多完了。有好几次我烧最后一根火柴时下课铃就响了。这时我差点儿激动得跳起来。
后来,我把火柴一根根地头尾相接,拼成各种有趣的图案,然后点燃第一根,看它能不能从头烧到尾。这个节目很有趣,甚至可以说很刺激,老引得后面的同学一颗颗头凑过来看。讲台上的老师不知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用粉笔笃笃笃地敲着黑板,企图吸引我们的注意。
这个花样后来也玩腻了,就开始在抽屉里烧纸头。这场面比较惊险一些。先在纸头上画上老师的漫画,然后点着火烧。好像我眼下的一切不幸都是老师造成的。
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恨某个老师,但总得有个什么对象来让我发泄一下,是吧。
我课桌上天生有个仙人洞,在我烧纸头时,抽屉里的烟便袅袅不断地从洞里升上来。同学们看见了,觉得很好玩,便兴高采烈地笑。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