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霍光目不斜视,神色如常,答非所问地说,田长史也喜爱黄老之术么?
田延年身子蜷了蜷,下吏也是随便读读,不过读过之后,窃以为当今天下还须重返黄老之术,方能大治。
可是先帝一直以为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啊。霍光不动声色。
下吏以为,世易时移,不可墨守陈规。田延年偷偷瞟了一眼霍光的脸色,但是看不出他的表情。
长史君且说说看。霍光道。
田延年从霍光的声音中得到了鼓励,他音量加大了。先帝在位五十多年,连年征战,海内虚耗过甚,现在是变更大计的时候了。往年益州造反,也是因为赋税不减,民不聊生。虽然将军遣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击破,但如果只知道多杀伤民众,究竟无益于长治久安。所以下吏以为当今之务在于八个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霍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很好,长史君说得恳切。只是先帝一去就贸然变更大政,不知道古书上有没有先例?后代的史官会不会骂我这个执政大臣不循故章?霍光叹了口气。
田延年迟疑了一下:世易时移,何必一定要循故章?假使亡秦时始皇帝一崩,二世能改弦易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非汉所有也。
大胆。霍光低斥了一声。
田延年身体抖了一下,滑下座位,车厢空间狭小,他想跪,根本跪不下来,只能蹲着惶恐道,下吏知罪,万望将军宽恕。不过下吏也是一片赤忱为国家计虑啊!
霍光看着他的头顶,道,起来罢。幸好这不是在未央宫前殿,否则我也没法保你了。虽然我也知道你一片赤诚,可是妄引亡秦来比先帝,终究是大为
不敬。你起来罢。
谢大将军。田延年爬起来,又把半边屁股靠在座上。霍光转首望了他一眼,道,如果真要与民休息,具体当如何?
田延年心中一喜,知道这次赌博算是赌对了。他出身本是阳陵的小官吏家族,从小就在三辅诸县当小吏,但一直升不上去。前不久才好不容易被大将军看上,征辟到大将军府当上个长史,总不能不有点建树,他知道霍光这人不学无术,自己有空就悉心苦读,只盼能得到机会,以一言寤主,再升高位。刚才自己一意求功,出了大错。如果被侍御史听到,“非毁先帝大不敬”的罪名证据确凿,判腰斩那是轻的。不过他也揣摩过霍光的心理,他跟了霍光大半年,知道这位大将军也想全面改变武帝时的策略,只是这人一生谨慎,畏首畏尾,不敢草率。他平时在心里已经把劝谏的内容操练了千回,自以为一定能打动霍光。现在终于机会来了。
于是他朗声道,下吏以为,当今的具体策略,首先要罢却盐铁榷沽,勿与百姓争利。
罢却盐铁榷沽?霍光重复了一遍,这个比较难办,桑弘羊大夫不会同意的。他也是先帝临终时的顾命大臣,我怎么去和他辩驳?盐铁榷沽可是他一生的心血所在啊。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份,在庙堂之上和御史大夫对锋,让天下人以为我是和他争权,岂不贻笑后世。
何必和桑大夫正面冲突?下吏以为,可征发天下儒生以及贤良文学,再召集两府掾吏,让他们当廷辩论。如果他们辩论失败,就可名正言顺的废除盐铁榷沽。这样一则可以打击桑大夫的气焰,二则天下人都将称颂将军功德。儒生们喜欢摇唇鼓舌,如果谤讪朝政本来是令人头疼;但如果利用他们来到处宣扬将军贤德,却也是一大益处啊。
霍光心中豁然开朗。好,罢却盐铁榷沽,正可打击桑弘羊以及盖公主、上官桀的威势。盖主和上官桀勾结,这次策划人上书劾奏李种,不就是想打击我吗。我偏不在乎,让李种去死罢,但桑弘羊的那个女婿婴齐也必须死。如果桑弘羊还爱惜他的女婿,必定会因此憎恶盖主和上官桀。这就把他们分化了。既然罢却盐铁榷沽可以提高我的声名,桑弘羊差不多是死路一条。那样,当初的顾命大臣只剩得我和上官桀两个。这个人有勇无谋,也不足惧,他和燕王勾结,总有一天要被我查出证据,将来把他们一一族灭了才甘心。
在辚辚的车声中,辒辌车已经停到了未央宫北阙。霍光如常迈出辒辌车,以不急不徐的步子走入司马门。今日,他们将在前殿廷议李种的罪行。
今天正是六月初一朔日,上朝的日子,未央宫前殿外已经站满了公卿大臣,他们远远看见霍光,一个个都簇拥上来打招呼,态度很恭敬。霍光随口寒暄几句,照样目不斜视,大踏步迈入前殿,大臣们按官位高低鱼贯排在他后面。
随着郎官敲起钟声,一个冠冕礼服穿戴整齐的少年在几个侍郎的簇拥下从殿后出来,在正中面朝南向的位置坐下,这就是当今皇帝刘弗陵。皇帝身前的不远处两旁各有两张枰席,那是给四位德高望重的大臣配备的。霍光径直走到皇帝右边的第一张枰席上坐下,他的正对面坐着丞相田千秋,斜对面是御史大夫桑弘羊,身侧则坐着左将军上官桀。
一个郎官走到霍光身后,俯身轻语,霍光点了点头,那个郎官站直,朗声道,吉日辰良,皇帝陛下听朝问事,请诸臣以礼行。
话声一落,田千秋侧过身体向南急急稽首道,丞相臣千秋敬问皇帝陛下无恙!紧接着霍光也朝南稽首行礼,道,大司马大将军臣光叩见,敬问皇帝陛下无恙!继而是上官桀的声音,桑弘羊的声音,最后是九卿中二千石各官员的同声齐呼。最后刘弗陵也站起来,他身旁的一个郎官则叫道,大汉皇帝问丞相、大将军、诸卿无恙!
礼毕。霍光面朝诸臣,开口道,臣光不印薏盼薜拢苫实郾菹挛温忌惺槭拢罹醒钥梢陨献啵实郾菹陆蓖⒉镁觥!�
上官桀咳嗽了一声,道,臣昨日轮值,得到廷尉右监劾奏文书,劾奏廷尉李种“见知故纵”,云往年益州犍为、蜀、武都三郡群盗造反,攻击郡府县廷,篡夺武库,皇帝与大将军遣故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击灭。郡县长吏也捕系了部分逃逸的群盗,皆判弃市,治狱爰书上奏廷尉,廷尉李种却将治狱爰书大部分驳回。臣恐朝廷法令废弛,后不可治,臣以为此事当下中二千石簿问廷尉,如查实廷尉李种确为“见知故纵”,当依律判处腰斩。
大殿上群臣齐齐把目光扫向李种,李种顿时面无人色,跪坐在席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但是他希冀的目光仍旧偷偷望着霍光,希望霍光能够为他说话。这很简单,霍光是大将军,只要他肯说话,群臣的意见那就会随着他一边倒。再说他之所以将益州三郡治狱爰书驳回,不也是顺着霍光平日的治政策略来的么?他是霍光擢拔上去的,平日里察言观色,知道霍光有希望施行仁政的想法。自己这次所作所为虽然和《盗律》有所抵触,但《盗律》里有关“见知故纵”的章节,经过武帝元狩年间的修改,过于惨刻,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自己想通过一些实在的判例,来逐渐废除那些惨刻的部分,这点也
第53章 廷尉下狱(2)
曾经和霍光提过,而霍光那时是默许的。他想霍光会因此更加赏识自己,他现在需要的就是霍光的一句话。汉家的法律虽然看上去是不可废格的,但是法律怎么解释,却在于执政者之心和辩士之口。霍光是执政者,只要霍光一表达意愿,前殿上这么多辩士便会察言观色,齐齐摇唇鼓舌,为他开脱。那样他不仅无过,而且会由于为皇帝爱惜百姓,而大大的有功。现在他希冀的目光就死死锁定霍光。
年轻的皇帝开口了,发出一口清脆的童声。朕童蒙无知,朝廷之事,幸赖诸将军、士大夫为朕辅弼,庶无大过。朕自小闻保傅言:“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朕虽不敏,而有志焉!他说到这里,又注目霍光,道,不过,朝廷之事,先帝已托付大将军矣,大将军以为何如?
群臣相视而嘻,既对少年皇帝的言辞能力感到佩服,又明白了他的意图。李种心里的石头也顿时放下了,皇帝刚才说的“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是《论语》“子路篇”里的话,意思是,如果王者能行仁政,必三十年后才能成功。大汉虽然立国已经上百年,但“文景之治”的仁政就是自汉初以来差不多三十年才成功的。只是到了武帝之后,因为征伐匈奴,需要搜罗财物以供军费,法令又变得残酷,几十年间致使天下萧条。现在自己即位,应该是重新效法文景,恢复仁政的时候了。看来少年皇帝对“见知故纵”这条律令并不以为然,有赦免李种的意思。
陛下所言甚是,臣以为“见知故纵”之法过于惨刻,应当废除。群臣中有一人叫道。
大家一看,是少府徐仁,知道这无非又是一个希旨以迎合上意者。做臣子的,有时不得不做这样的事,虽然很多时候会被御史弹劾,骂为“希旨承风,谄媚主上”,但奉迎皇帝的人永远比刚直劝谏皇帝的人多,天下的君主们固然大多也学过老子、申、韩之术,知道谄媚的害处,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谁会不喜欢听好话呢?
年轻的皇帝点点头,再一次注目霍光,道,大将军以为何如?
霍光道,臣以为左将军所言是,陛下当下二千石官,簿责李种“见知故纵”之罪,廉得其实,以儆效尤,否则大汉天下后不可治。
皇帝有点奇怪,稚声稚气地说,往日与大将军闲言,大将军曾劝朕蠲除惨刻之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朕甚以为然,早想召集群臣杂议,议定此律。今日大将军却一反常态,可有原因否?
霍光摘下冠冕,伏地道,臣以前和陛下所言为是,今日所言亦未为非。臣
尝与长史田延年君商议,认为陛下的确当逐渐废弃惨刻之法,蠲除无谓之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过在法令未与群臣议定变更之前,不宜轻易摒弃现有律令来治狱。否则,将会导致天下无法可依。皇帝陛下固然是一番仁慈之心,而天下郡国的俗吏却只知道依律办事。如果先例一开,俗吏们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变更律令,大汉天下更不可治。宽仁用法固善,而结果却会导致天下无法,这代价就太大了。因此,臣以为,判处李种腰斩和施行仁政,两者并无任何冲突。
李种大惊,他万没想到霍光不但不帮他,连现成的人情都不肯做,竟然把他推向死路。这个奸诈的小人,他想开口辩驳,脸颊却一阵痉挛,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席子上,像一只全身洒满了盐粒的螔蝓。
霍光跪直身体,大声道,臣光请召执戟郎执退李种。
皇帝点了点头,大将军所言,让朕茅塞顿开,为法宽仁虽好,但和没有法相比,却更加的不仁。那就依大将军罢。
两个执戟侍郎马上跑上大殿,一边一个,挟着瘫成一团的李种,往殿下拖去。
霍光瞥了一眼上官桀,上官桀脸上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有些局促不安。他又望了一眼对面的桑弘羊,发现他也似乎神不守舍,不由得心里暗暗冷笑,这老竖子大概是为了自己的女婿而担忧了。这是明摆着的,如果拷掠李种的“见知故纵”之罪,按照《具律》,他手下的两个重要助手廷尉左监婴齐和右监阎乐成决计脱不了干系,一样该判腰斩。但上书人既然是阎乐成,那么至少婴齐是死定了。不过有一个地方他还想不透:这个阎乐成既然有可能是上官桀指使的,为何上官桀会不顾及牵连到桑弘羊的女婿呢?桑弘羊最近不是和上官桀勾结得也比较紧密么?
这时皇帝又开口道,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