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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拳头宽的门缝,燕云烈看到薛寄风将脸凑过来,表情似和先前有些不同,嘴角那抹笑意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燕教主,你也相信那些天绝教教众是假扮的?」
「你想说什么?」燕云烈将门板捏得咯吱作响。
薛寄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将抵在门上的长剑收了回去,门「吱嘎」一声关上。
燕云烈对着门站了半天,才转过身来回到床边。
凌青只觉脑袋里昏昏沉沉的,那些过往的画面还时不时地在脑海中晃过,若不是薛寄风的那番话,他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这些事情了……
曾经被归梦刺穿的右肩、以及被自己硬生生折断过手腕的左手都在隐隐作痛,明明那个时候阮素雪已经替他治好了,但为何现在会有火辣辣的被烈焰烧灼着的感觉?
有些事若是不想起来便在心底慢慢沉寂,而倘若一旦回忆起来,便挡也挡不住的,像似河底被搅动泛起的污泥,一阵阵地翻上来,浑浊了表面的清澈。
那个一意孤行到几近残酷的燕云烈,几乎将他摧毁,那些痛苦,那些刻在他身上的侮辱与折磨,此刻再度想起来,寒意弥漫了全身,凌青不由瑟缩起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不要……不要……
「凌青?凌青!」
凌青睁开眼来,入目的是燕云烈满脸的紧张。
「凌青,你怎么了?」
燕云烈伸手过去要扶他,却被凌青给躲了开来,他不解地看向他。
凌青躺在那里,大口喘了几口气,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的样子,望向燕云烈的眼眸也由迷茫转为清澈。这一次燕云烈伸手去扶他,没再被他躲开。
凌青被扶着坐了起来,接过燕云烈递来的茶水,愣愣地双手捧着却没有喝,半晌腾出一只手来去摸自己的肚子。
燕云烈在床边坐下,用袖子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现在知道担心了?」
凌青抬头看着燕云烈,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只嗫嚅出一个「我」来,有些无措的样子。
燕云烈原来还打算等他醒来要好好说他一顿的,但是看他现在这模样自然也舍不得,便用手在他背脊上抚了抚以示安慰。
「好了,还好我及时发现你的不对劲。好好的练剑,怎么会弄得差点走火入魔,姓薛的臭小子他对你做了什么?」
凌青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后面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燕云烈没有追问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下,燕云烈突然开口,「凌青,你心中有魔障。」
凌青一惊,「魔障?」
「贪恋利欲、执着妄念,众生万象,皆可成魔……」
凌青想了一想,原本抚在腹部的手挪到了心口。
心被魔障所困,他不是没有过,孩子死去的时候他就被悔恨与执念深深缠绕,以致神思恍惚,无法脱出。
他修的是青鸿派的内功心法,又是最讲究修养心性的道家内经,若是一旦在心中形有魔障,那么后果很难想像。
正想到这里,便听见燕云烈语气温柔的安抚他,「人人都有心魔,越是在意反而越容易被吞噬。」
这一说,让凌青歪下脑袋、脸上露着疑惑地看向燕云烈,大约是没料到经常做出些不合常理的孩子气举动的燕云烈,会突然说出这么蕴含禅意的话来。
「燕云烈……」凌青的视线落在他的心口,手指在那里戳了戳,「那你的这里……有没有魔?」
燕云烈抬手握住他,没有一丝的犹豫,「有。」
「那要怎么办?」
「……相信。」燕云烈握着凌青的手,让他的指尖贴着自己的心口在那里画了一个圆圈,然后一点圆圈的中间,「若是这里不为迷惑,那么再厉害的魔障也无法入侵……」
相信?
凌青一直怔愣着,燕云烈松开手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饿了吧?我去叫小二弄点吃的来。」说着便起身向外走去。
凌青一直看着燕云烈,直到房门关上这才收回视线,低下头,杯子里的茶水震出圈圈的涟漪,将映在茶杯里的自己的身影涣散得模糊不清。
凌青的内伤并不严重,躺了两日就差不多可以下地了。
虽然燕云烈在薛寄风面前总是脸色臭臭的,但凌青却还是很高兴和薛寄风这样爽朗豪放的人结交成朋友。
晚上的时候薛寄风邀凌青去市集逛逛,走走路,好舒展舒展筋骨,结果脸色臭臭的燕大教主也不请自来地跟在后头。
走在市集上,胡人贩子有认出凌青他们就是那天替他们出头的侠士,纷纷带着感激地将摊子上的东西往他们手里塞,凌青推托着不肯要,薛寄风倒是毫不客气,那些人不管送什么都照单全收了。
「胡人和咱们中原人不同,你要是不收,他们会觉得你是看不起他们,收下来了,就是接受他们的谢意,他们才高兴。」薛寄风抱着一大堆东西解释道。
「你很了解胡人?」凌青表示好奇。
「也没有,就是东西南北走得多了,各地的风俗和人情多少了解一些吧。」薛寄风说着从怀里抱着的那堆东西里拣了个果子抛给凌青,「这个可甜了。」
接着自己也拣了一个递到嘴边喀嚓啃了一口,然后薛寄风意识到什么,嘴里叼着果子又摸了一个出来递给燕云烈,但是燕大教主只是撇开脸去表示不屑,薛寄风挑了下眉,讪讪的将手收回来继续啃他的果子。
三人逛完市集往回走的时候,街上的人潮散了不少,迎面有一老汉拉着板车过来,和他们擦身时,凌青看到他那辆车上满满的摆着蔬菜还有些牛羊肉。
「大概是明早要拿去卖的。」薛寄风在一旁说道,可能是看到凌青一直盯着那车看的关系。
「薛大哥,那些人的老巢在哪里?你有没有查过?」凌青停下来问道。
薛寄风怀里抱着的东西能吃的大部分都已经进到他肚子里,听到凌青问他,手里拿着最后一个果子在啃,吐掉果皮,「我曾经试着去找他们的老巢,但是跟在后面绕来绕去,最后就把自己给绕迷糊了。」
凌青看向燕云烈,「燕云烈,你还记不记得他们袭击我们的时候,你布在四周的『拂澜』没有发挥作用,会不会也像你们一样,他们在四周布了什么阵,一定要有『引路』之类的才能找到呢?」
燕云烈想了想,「有这个可能,凌青,你想到了什么?」
凌青转身,看向那个拉了一板车菜的老汉背影,「就算真的是魔教中人,能像神仙那样不吃不喝吗?」
一言,似点醒梦中人。
7
三人回到客栈稍事休息一下,待到打更的敲过四更之后便来到城门口,找了个地方藏匿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看守城门的官兵来开城门,片刻后凌青推醒抱着剑在打呼的薛寄风。薛寄风睡得懵懵的,一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听见远处传来「吱嘎、吱嘎」车轴转动的声响,以及车轮辗开碎雪的「沙沙」声。
浓重的晨雾里,一道黑影向着城门这里走来,一点点走近了,然后看清楚就是之前见到的那个拉着一车菜和肉的老汉,这会儿他板车上还乡了几个米袋子,他拉着车破开晨雾,缓缓出了城门。
「走,跟上去看看。」
凌青话音刚落,就一闪身挪到城门口,贴着城门旁的墙根朝外头看了看,然后追了出去,燕云烈紧跟其后。
薛寄风见两人都隐进晨雾中,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把瞌睡敲走,接着赶忙追上去。
「你们两个武功都在我之上,就不能走慢一点?」
等他追上凌青和燕云烈的时候,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抱着一根枝杈喘了好久才回过气来。
他们站在一片树丛中,远远地看见小道那里有两个穿着玄衣的人,但并非是天绝教教众的打扮,老汉拖着板车到这里,将板车放下,从他们手里取过一个钱袋就走了,这中间没有任何言语。
那两人查看一下板车上的东西,确定里面没有夹带或藏匿什么后就推起板车走了。
凌青他们从树丛间走出来,跟在那两人后头,但是没走多远,这两人连同板车就突然平地消失不见了踪影,凌青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走到两人和板车消失的地方,看见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和车毂辘的印子也就到这里为止。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之前几次也是这样的情况!」薛寄风有点激动道,「他们是不是会什么妖术,可以瞬息挪移?或者日行千里?」
「不过是用来迷惑常人的阵式罢了。」燕云烈背手站在那里冷声说道。
薛寄风屈起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被这盆冷水浇得说不出话来。
「燕云烈,你有办法破这个阵式吗?」凌青看向燕云烈,问他。
燕云烈抬手示意他们两人退后,「试试看,但如果失败了说不定会打草惊蛇。」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去掉用以封口的布团。
凌青以为从竹筒里出来的又该是像「引路」或「拂澜」那样小小的像是萤火一样的东西,结果出乎他意料的,就听闻一声凄厉的嘶鸣,几条蛇状的黑影从竹筒里「唰、唰」地窜了出来,没进周围的树丛间。
「它们是做什么用的?」薛寄风抱着剑伸长了脑袋,满是好奇地往燕云烈手上那个竹筒里张望,刚一凑近,又一道蛇状的黑影窜跳出来,几乎撞到薛寄风的脸上,薛寄风「啊」地一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出剑。
啪嚓!
一条全身墨黑带着血红条纹的蛇分成两截掉在雪地上,蛇的眼睛是宛如琥珀一样的金色,明明分成了两截,但没有血溅出来,带着脑袋的那半截,丝毫无损似的昂起头吐了吐红信,滋溜游走,只剩下尾巴的半截在雪地上扭动。
薛寄风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做了坏事,没再敢吱声,燕云烈低下腰将那半截蛇尾巴拾起来塞进竹筒里,「天绝教布阵一般也是用蛊,这些蛇是以蛊为食,如果布阵的蛊不在了,那么迷惑人的力量也就不存在了。」
燕云烈的话音刚刚落下,就见前方的晨雾略略散去了一些,就在那些脚印和车轮印子消失的地方旁边,又出现另一条小道,脚印和车轮印在那条小道延续下去,但小道的远处依然隐在雾气中,只隐隐约约看到一些黑黝黝的影子。
「小心一点。」燕云烈提醒道。
凌青紧了紧手里的剑,朝着燕云烈点了下头,三人沿着这条小道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就越感觉阴森,周围的枯树枝杈横生盘错,隐在茫茫的白雾里,像极了一个个的人姿态诡异地站在那里。
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紧张,生怕对方来个偷袭,一路上也没有言语,也不知走了多久,而且四周的雾更浓了,伸手出去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似乎不对劲啊……」薛寄风小声嘀咕,「总觉得怪怪的,怎么雾这么重?」
「嘘……」凌青示意他噤声。
这时,前方阴沉沉的浓雾里传来低哑浑厚的「吱嘎」声响,像是历经风雨的、已经腐朽不堪的木头才能发出的声音,白雾里缓缓出现一个黑影,像是一张大嘴,又像是见不到底的大洞。
「快走!」燕云烈做了一个手势。
两人跟着燕云烈走了两步,蓦地那浓得几乎要将人吞噬进去的浓雾一下都散了,视线清明起来,眼前的状况也能看清楚了。
凌青拨下树枝,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幢有些年岁的老旧殿宇,外墙和石阶用的是大块的青石,每一块青石上都雕刻花纹,被雨水长久的冲刷,青石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沟壑一样的痕迹,使得那些花纹也变得模糊,看不清原来的样貌。
殿宇阁楼建在高高的台阶上,柱子和斗拱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红漆斑驳,挂在飞檐下的铜铃轻轻晃荡着,「当当」的声音听起来就和这殿阁一样的苍老。
「这地方看起来很早就有了,看来当初建的人花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