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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不怎么了解他。”哈罗德说,声音透露出一丁点不高兴。
雅各布转过身,仰头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可是您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哈罗德任由这个问题像皮球一样在他和雅各布之间踢来踢去。他其实想听雅各布说点什么,想听这个孩子亲口承认,麦克斯已经死过一次了;想听到他说,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一些非同寻常的事,这不仅奇怪而且很可怕,最主要的是,它们不符合自然规律。哈罗德想听到雅各布亲口承认,他不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五日离世的那个小男孩。
哈罗德需要听到这些话。
“我不知道。”雅各布说。
“你当然不会知道了,”露西尔打断了他们,“因为我肯定,他根本没什么不同,就像我知道你也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共同造就了一个巨大而美丽的奇迹,就是这样。这是上帝的恩赐,而不是有些人说的上帝的愤怒。”露西尔把雅各布拉近一些,亲了亲他的眉毛。“你是我最爱的乖乖。”她说,花白的头发披散到脸上,“感谢上帝,主会照顾你,再次带你回家。或者让我带你回家的。”
她满心沮丧地驱车回家,世界似乎变得含糊不清,仿佛被泪水蒙住了眼睛。其实,她确实在流泪,尽管她并没有意识到。她把车开进庭院,卡车轰隆隆的声音慢慢停息,只见高大的木屋矗立在土地上,空荡荡的,正等着将她吞入口中。她抹抹眼睛,暗骂自己竟然哭了。
她穿过庭院,两手拿着几个空塑料饭盒,她一直用它们装食物,带给雅各布、哈罗德和贝拉米探员。她把精力集中在食物上,不停地想着怎么让那三个人吃好。她觉得食物真是神奇,既能够柔软人们的心,又能强壮他们的身体。
她琢磨着,要是大家能多花点时间做饭,再多吃一点,这个世界或许就不会那么暴戾了。
露西尔?阿比盖尔?丹尼尔斯?哈格雷夫一贯讨厌一个人待着。从小开始,她最喜欢的事就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露西尔生长在一个十口人的大家庭,她是最小的孩子。当年,他们住在北卡罗来纳一个叫鲁伯顿的小镇郊区,一家人挤在比灰棚屋大不了多少的屋子里。她父亲在木材公司工作,母亲给当地一家富裕户做女佣,有机会的话,也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她的父母从来没有对彼此发出过一句怨言,露西尔自己与哈罗德的婚姻经验也证明,夫妻之间和气说话是维持长久关系的法宝。如果一个丈夫诋毁自己的妻子,或者妻子四处说丈夫的闲话,那么两人之间有再多的亲吻、鲜花和礼物都没用。
露西尔像很多人一样,即使成年以后也一直怀念着自己的童年生活,希望摆脱时间的力量,回到过去。雅各布的出生给她带来了新的难题,让她面临着做母亲的新考验,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自哀自怜,甚至当那天医生来宣布这个消息时,她也没有哭泣。她只是点点头,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说不清原因,只是知道了。她说,拥有雅各布就足够了。
八年里,她一直是个独生子的母亲,接下来的五十年,她是一个妻子,一个浸礼会教徒,还是个咬文嚼字的人,但不再是个母亲。她这两段人生之间的间隔实在太长了。
但是现在,雅各布打败了时间,他生活在另一个不同步的时间里,一个更完美的时间中。他保持了多年前的样子,所有的复生者都是这样,她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今晚剩下的时间,她没有哭,心情也轻松了一些。当睡意袭来的时候,她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梦到了很多孩子,第二天一早,她又迫不及待去做饭。
露西尔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洗手,炉子上正煎着培根和鸡蛋,后面的一个炉眼上炖着一锅燕麦粥。她透过窗户看了看后院,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这让她心神不宁。当然了,外面并没有人。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炉子上,以及手头那一堆丰盛过头的食物中。
哈罗德不在家,给她造成的最大烦恼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人份的饭。倒不是说她不想他,她想得要命,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要把食物扔掉,这太丢人了。就算把一部分食物包好送到学校去,冰箱里剩下的东西还是多得要溢出来,而她又从不愿吃剩菜。她的味觉非常敏锐,在冰箱里存了太久的食物,不管是什么,尝起来都有股铜锈味。
她每天都要送些食物去学校,或者说,那个关着坏脾气老头和复生者的监狱营。就算他们都是犯人,雅各布和哈罗德?哈格雷夫也得是喂得饱饱的犯人。但是早餐她却送不了,因为过去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哈罗德负责开车,所以现在露西尔一坐在方向盘后面就腿软。她实在没有这个自信,能每天来来回回开车送三次热饭菜。所以她只好独自坐在冷清的屋子里,一个人吃着早餐,和自己的声音对话。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她在空荡的房子里问道。她的声音扫过硬木地板,越过前门和哈罗德放香烟的小桌子,然后落在厨房里,那里的冰箱塞得满满的,饭桌边已经好久没人坐了。她的声音又从其他的房间反弹回来,飘到楼上,进入同样空荡荡的卧室里。
她清了清嗓子,好像要提醒什么人注意一样,但是只有静寂的空气答应她。
看电视可能有用,她想,至少开着电视能让她装装样子。电视里有笑声、交谈声和零碎的语句,她可以想象那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那里正举办隆重的家庭派对,就像好多年前那样。那时,雅各布还没有沉入水底,她和哈罗德的生活还没有陷入一片冰冷。
露西尔心里有个声音,叫她转到新闻频道,听听有没有关于那个失踪的法国艺术家的消息,好像叫让?什么来着。记者们不停地谈论着他如何死而复生,重新拿起雕刻刀,还大赚了一笔。他第一次活着的时候,一定做梦也想不到能挣这么多钱。后来,他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起消失了,据说就是那个女人“重新发掘”了他。
露西尔从来没想到,人们会因为一位艺术家的失踪而发生骚乱,但是骚乱的确发生了,法国政府用了好几周时间才控制住局势。
然而,著名的法国艺术家仍然毫无踪影。有人说他无法承受巨大的声名,有人说成功的艺术家就已经不再是艺术家了,所以让只好逃跑,为的是重新过回挨饿受冻的日子,这样才能找回自己的艺术灵感。
想到这里,露西尔不禁失笑,只有纯粹的傻瓜才会想回去挨饿。
“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语气沉重地说。
露西尔又琢磨了一会儿,感到房间里的寂静再次像一只沉重的靴子压迫着她。于是她走到客厅,打开新闻,让房间里有点人气。
“整体情况似乎越来越糟了。”播报员说。这是一个西班牙人,五官黝黑,穿一件浅色西装。露西尔以为他在说金融、全球经济或者石油价格之类的情况,这些都在逐年恶化,但不是,他正在评论复生者的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露西尔轻声说,她站在电视前,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
“如果您刚开始收看我们的节目,”电视上的人说,“现在播放的是关于‘国际复生者调查局的职责及权限’的讨论。这是一个新兴的、不断发展壮大中的机构。前几次报道中,调查局已经担保获得北约成员国的财政支持,以及其他几个非北约国家的资助。但是这些资助的具体性质,或者说准确的数目,仍然还是个未知数。”
播报员的肩膀上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标识,一个简单的金框,中间有一行字:国际复生者调查局。然后这个标志消失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成满载士兵的卡车,还有武装人员从机场停机坪的一侧跑步进入一架架灰色的飞机。那些飞机非常大,似乎能毫不费力地把整座教堂都装进去,连尖顶都不露出来。
“天啊。”露西尔说,她关掉电视,摇了摇头,“我的老天,我的老天,这不可能是真的。”
她还在想,这个世界到底对阿卡迪亚发生的事知道多少,是否知道学校已经被征用,是否知道调查局已经成了一个权力庞大的可怕组织。
她在脑子里将阿卡迪亚最近的情况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意识到复生者已经无所不在。他们已经达到了几百人,好像是被磁石吸引到了这个地方、这个镇上。尽管总统已经下令复生者必须待在家里不许出门,但还是有太多人因为家乡在地球的另一边而无法回去。有时,露西尔会看到士兵逮捕这些人,这简直是历史上最邪恶的安抚人心的手段。
还有的时候,露西尔会看到这些人东躲西藏。他们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总是离那些士兵远远的,也尽量不在镇中心出现,因为关押复生者的学校就矗立在隔离栏后面。但是,沿着马路再走几步,就在主干道上,能看到他们躲在一些已经没有人居住的老旧建筑物后面向外张望。露西尔经过的时候,总会向他们挥挥手,她的涵养礼貌驱使她这么做,而他们也会挥手回应她,好像他们都认识她,与她的心灵相系。她就像是一块磁石,命中注定要吸引他们来到这里,给予他们帮助。
但她只是一个老太太,一个人住在本应该有着三口之家的房子里。就算要结束这一切,也应该由别人来做。这是一贯的规律。像这样的大事往往得由大人物来完成,就像电影中的那些主角们,年轻、强壮、口若悬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居民怎么比得了呢?
不,她说服自己,帮助复生者并不是她该做的,甚至帮助雅各布和哈罗德都不是她的使命,应该交给其他人。或许是彼得斯牧师,不过贝拉米探员更有可能。
但是贝拉米没有为人父母,也不必在空旷的家里饱受煎熬,露西尔觉得他对复生者也没有那种吸引力。那个人是她,一直都是她。
“一定得做点什么。”她对着空空的屋子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电视新闻的余音也逐渐消失,露西尔又回到现实生活中,好像除了她的心情之外,一切都不曾发生变化。她在厨房洗碗池的龙头下洗了洗手,擦干,又往煎锅里多打了几个鸡蛋,开始轻轻地翻动。她先前煎了过量的培根,现在已经用抹刀盛了起来,放在厨用纸巾上,用抹刀轻轻拍两下,这样可以把多余的油脂析出来——她的医生老是说不能吃得太油腻。然后她拿了一片放进嘴里,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一边站在那里继续煎蛋,还不时搅一搅锅里的燕麦粥。
她想到哈罗德和雅各布,他们离家这么远,在学校里关着,还有士兵、隔离栏和带尖刺的铁丝网,最坏的是,还有政府的官僚。那些士兵跟踪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从河边带走他们,而他们已经在那条河边住了很久,那条河几乎就属于他们。一想到这些,她就很生气。
她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一切,没听见前廊传来的脚步声。
热乎软滑的燕麦粥送入口中,滑入她的胃里,留下了一丝奶油味。然后是培根的咸味和煎蛋的甜嫩。
“我简直要给你们建一座教堂。”露西尔大声对着盘子里的食物说。
然后她笑起来,心中有几分罪恶感,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亵渎神灵。但上帝也是有幽默感的,露西尔知道,尽管她绝对不会让哈罗德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上帝明白,她只是一个孤独的老太太,住在宽敞却孤独的房子里。
早饭吃到一半时,露西尔才发现外边站着个女孩,她几乎从椅子上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