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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自己身处何方。只要有可能,他们就要聚在一起,就跟复生者们一样。他们站在那里,向周围的世界张望,目光中夹杂着凝重和迷惑。
就连他们的牧师,虽然心怀信仰、笃信上帝,也不能免俗。塞缪尔曾经找过他,寻求上帝的言语,寻求安慰和解释,这个世界和这个镇上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牧师也跟塞缪尔记忆中的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么高大方正,就像一座山,可他却又那么遥远。他和塞缪尔曾经站在教堂门口,谈论那些复生者:他们被一批批运送到阿卡迪亚,然后转移到学校,学校太小,现在已经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了。每当复生者们坐着卡车经过时,总是往外偷看,了解一下他们来到的这个新地方。这时,彼得斯牧师就会仔细端详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牧师问道:“你觉得她还活着吗?”他完全不理会两人刚才的谈话。
“你说谁?”塞缪尔问。
但是彼得斯牧师没有回答,好像他并不是在问塞缪尔。
阿卡迪亚已经变了,塞缪尔想。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隔离栏和围墙,似乎要把整座城镇都关在笼子里,像堡垒一样与整个世界隔离,到处都是士兵。这已经不是他出生长大的家乡了,不再是那个静静坐落在乡村、四面开放的小城。
塞缪尔手中紧紧抓着《圣经》,从隔离栏边走开。阿卡迪亚已经被困在围墙中,彻底地变了,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
十三
据报道,经过几周的搜索,国际组织终于在这个地方找到了那位曾一度死去的法国艺术家。他已经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结了婚,她不仅给了他安身之所,而且还努力使他的名字被世界所熟悉。
让?里多被找到后,丝毫没有对媒体透露自己消失的原因,但是媒体仍然穷追不舍。里约郊区的那间小棚屋曾是他用来躲避全世界的地方,现在却挤满了记者和调查人员。没过多久,这里又进驻了士兵以维持秩序。让和妻子又在那里勉强待了近一周,其间一直被警戒线隔离着,外面的人群则每天都在不断增多。
但是,警察的人数太少,而人群的数量却越来越多,于是那位著名的法国艺术家和妻子只好被带出了城去。就在那天,城里发生了骚乱,死亡人数几乎赶上了复生者的数量。人们都因为让?里多的魅力和他的死亡艺术气息而慕名前来。
如果新闻报道可信的话,里约城外骚乱中的死亡人数达到了几百人,大多是在逃离警察的枪口时被人群踩踏而死,还有些则直接死在了警察的枪下。
待风波平息之后,让?里多夫妇在法国政府的强烈要求下被带回了法国。他们的前途一片迷茫,因为在骚乱中,让的妻子头部遭到重击,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而此时,全世界还叫嚣着,要求她和丈夫做些前所未闻的事出来,要求他们承担无人能完成的任务,要求他通过艺术揭示出死亡世界的秘密。
然而让想做的却只有一件事:和自己珍爱的女人在一起。
牧师和他小巧玲珑的妻子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两人之间的距离足以再坐下一名成年人。他小口喝着咖啡,偶尔用勺子搅一下,只为了听听勺子碰到瓷杯时发出的叮当声。
他的妻子把两只小脚蜷在身下,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就像只姿态优雅的小猫。她不时伸出手来拨弄两下头发,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电视上,某位著名的脱口秀主持人正在向一位教长和一名科学家同时发问。这名科学家的研究方向一直没有说清楚过,只知道复生者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写了一本关于他们的书,并且因此而一举成名。
“这样的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主持人问,虽然看不出她究竟在问哪一位嘉宾。或许是出于谦虚,或许是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也毫无头绪——至少彼得斯牧师是这么认为的——那位教长没有作声。
“很快。”科学家回答。他的名字在屏幕下方出现,但是彼得斯牧师懒得去记。然后科学家就不说话了,似乎这一个词就足够了。
“但是人们希望得到更准确的回答,对此您有什么话要说吗?”主持人又问。她转头看了看演播室中的观众,然后又看向摄像机,意思是她就代表着大家。
“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科学家说,“简单说吧,能够复生的人,数量是有限的。”
“亏他说得出这种蠢话,”牧师的妻子指着屏幕说,“他怎么知道有多少人会死而复生?”然后她的手又焦躁地放回到了腿上,“他怎么能这样不懂装懂呢?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不管做什么,都不必告诉我们原因。”
牧师只是坐着看电视,他妻子转头看了看他,但是他没有什么反应。“太荒谬了。”她最后说道。
电视上,教长终于加入了对话,但是出言谨慎。“我觉得大家最好还是保持耐心,都别以为自己了解什么情况,这样会非常危险。”
“阿门。”牧师的妻子说。
“教士的意思是说,”科学家又开口了,边说边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这一系列事件超出了宗教的范畴。过去我们仍然相信鬼魂和幽灵的时候,这些都是教堂的事,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复生者的情况不一样,因为他们是人,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而不是什么魂灵。我们能摸到他们,和他们交谈,他们也能摸到我们,回应我们的话。”他摇摇头,坐回到椅子上,看起来十分自信,好像一切尽在掌握,“这是个科学事件。”
牧师的妻子在沙发一角坐得更直了。
“他这是在煽动民众。”她的丈夫说。
“没错,他就是这么做的,”她回应丈夫的话,“真不明白怎么会让这样的人上电视。”
“那么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教士?”主持人问。她现在已经坐在观众席中,一手举着麦克风,一手拿着一沓粉蓝色的索引卡。她旁边是一位高大结实的先生,穿着看起来就像刚刚从某个寒冷困苦的国家长途跋涉来到演播室一样。
“就这次事件,”教长平静地说,“我有些不同想法。我们这个物质世界的一切,最终都植根于精神之中。上帝和超自然的力量才是整个物质世界的根源,尽管科学不断进步,尽管科学有很多研究领域和理论,有很多了不起的现代技术,但一些最关键的问题,比如宇宙的起源、人类的终极目标和命运,仍然存在,而且科学无法解答。”
“那么,上帝怎么解释眼下这一切呢?”那个壮汉没等到观众为牧师的话鼓掌,就用一只肉乎乎的大手把住了主持人的手,将麦克风抢到自己跟前,大声吼道,“如果你说那些笨蛋科学家什么也不懂,那么你懂什么,教士?”
彼得斯牧师叹了口气,举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说:“他这可真是自找麻烦,两个人都是。”
“什么意思?”他妻子问。
说话间,她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回答。
电视上,整个演播室突然变得嘈杂躁动。那个壮汉干脆从主持人手里夺过麦克风,大声地质问教长和著名的科学家,指责他们承诺过会给出明确的回答,却又没说出个所以然,因此两人都一钱不值。“等真的出事了,”他吼道,“你们两个人屁用都没有。”
观众当中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作为回应,那个男人也突然开始了一段长篇大论,意思是事态已经失控了,无论是科学家、神职人员或者官员都没指望了。真正的活人将最终淹没在复生者的汪洋大海中。“他们就那么大模大样地坐着,让我们跟孩子一样傻等,而那些活死人正把我们一个个拽到坟墓里去!”
“把电视关上。”彼得斯牧师说。
“为什么?”妻子问。
“那就随你吧。”他站起身,“我得去书房了,还有一篇布道词要写。”
“我以为你已经写完了呢。”
“一篇写好,总还有另一篇等着。”
“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妻子说着,关上电视,“我也不是非看不可,还不如去帮你。”牧师把咖啡收拾起来,擦了擦桌子,然后以一贯的精准动作慢慢地挪动他庞大的身躯。他的妻子站着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这个节目倒是让我对你的布道词有了个想法,你可以谈谈人们不要被错误的预言引入歧途。”
牧师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想大家都需要明白,眼下的情况并不是意外。他们需要明白,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需要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是经过规划的。”
“要是他们问我这个计划是什么,怎么办?”牧师反问,但是并没有看他的妻子。他安静地走进厨房,她跟在后面。
“你要跟他们讲实话:你也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但是知道计划的确存在。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人们需要知道的。”
“人们已经厌倦了等待。这个问题是每一位牧师、教长、布道者、萨满僧人、伏都巫师或者其他类似的人都要面对的。人们不喜欢别人总是跟他们说有个计划,却不告诉他们计划具体是什么。”他转身看着她说道。她突然看起来更弱小了,小而且百无一用。她简直是个失败品,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声音。这个想法让他猛地僵住了,脑中的思绪也被打断,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她也站着没有说话。自从复生者出现之后,她丈夫跟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特别是这些日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是某个他不愿告诉她,也不敢放在布道词中的东西。
“我得去写了。”说着,他作势准备离开厨房。她一步跨到他面前,就像高山面前立着一朵鲜花。高山停住了脚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还爱我吗?”她问。
他握住她的手,弯下身去轻轻吻了她一下,然后将她的小脸捧在手中,拇指轻轻滑过她的双唇,又吻了她一下,一个深深的、长长的吻。
“我当然爱你。”他温柔地说。他说的是实话。
然后他怀着无限的温柔和爱意,将她举起来,放在了一边。
天太热,什么也干不了,但是哈罗德却十分确信,今天这样的天气适合死亡,不管死亡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两脚蜷在身前,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额头上已经涌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外面走廊上虽然有电扇嗡嗡作响,但送进来的气流只够偶尔吹动一张纸片。
雅各布就快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然后哈罗德才能进去,因为他们的床必须有人看着。人已经多到几乎没有地方睡觉。如果有谁离开自己的床,哪怕只有一小会儿,等他回来就会发现,今晚只能顶着星星,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过夜了。
每个人都一无所有,只好牢牢抓住手边的一切。哈罗德还算幸运,有个老婆经常来看他,还能给他带些替换衣服和充饥的食物。但是这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士兵收紧了探视时间,理由是“人太多了”。
他们已经搞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无论原生者还是复生者。不仅如此,他们还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混进学校,煽动骚乱,犹他州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直到现在,那些人还困守在沙漠中,举着枪呼喊着自由。
但政府依然未能决定如何处理这些人,只能派兵看守他们,士兵的数量远远高于这一小股叛乱者能突破的范围。双方已经僵持了一周,士兵至今没有轻举妄动,完全是出于对罗切斯特事件的回忆,以及对媒体报道的顾忌。
于是,这些持枪的叛乱者只能每天趁士兵分发食物时出来,替复生者们吆喝两声“自由”“平等”的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