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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这个老头上次对自己多少客气呀,怎么今天就换了一张脸呢?难道自己变化那么大,他认不住了吗?老林说,他五十刚出头呢,怎么不做所长了呢?老林纳闷了。旁边一个年纪轻一些的工勤人员对老林使使眼色,叫老林到前面会议室自己去找人。老林循声走过去推开会议室的门,推开了一尺光景宽,就看到是税务所在开批判会,满满坐了二三十个人。老林一眼就看到前面的会议横幅上写着这是一个批判自己大舅子的批判会,站在前面接受批判的居然就是自己的大舅子。老林看到有一个税务干部正拿着发言稿在讲话,说什么资产阶级肮脏思想,被腐朽没落的修正主义腐蚀了之类的话,还有一句老林听懂了:破坏军婚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是公开破坏祖国钢铁长城的罪行。
老林蒙头了。批斗会是1966年到1970年的现象,1970年之后就很少再看到有开批斗会的。何况大舅子根正苗红革命立场坚定,怎么到了现在1975年初了反而被批判了呢。一定是大舅子生活上出现问题了,要不然怎么会有破坏军婚的发言呢。这个大舅子仪表是风流堂堂的,以前好像也听说他喜欢和漂亮的姑娘开开玩笑什么的,老婆也讲这个哥哥对嫂嫂有些冷淡,对街上其他女子倒是有说有笑,难道现在和军人的老婆发生不正当关系了吗?老林呆在门边不知该怎么办好。
大舅子低着头没有发现老林推门在张望,但有其他开会的人发现了他。有一个负责人样子的税务干部走过来问老林,同志,你找谁?这里在开会,你能否到休息室坐一会儿,大概再过半个小时我们会议就可以结束了。
老林想离开税务所,但又感到不能一走了之。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想干脆把情况搞搞清楚。
半个小时以后,坐在休息室里的老林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他知道会议结束了。那个多嘴的管门老头已经走到税务所党总支书记跟前,告诉他休息室里的人是所长的姊丈。
党总支书记一听,说,来得正好,我还有些担心他受了批判更加抵触呢,现在正好,亲眷来了,可以配合我们做做思想工作。
我能配合你们做什么事情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农民。再说他是我的大舅子,以前在四木游击队里,他还是我的领导呢。老林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税务所的党总支书记听懂了,眼前的虽说是个农民,但也是一个老革命。书记略一思索,慎重地对老林说,我们所长的能力和工作作风在整个地区都是有目共睹的,在他的领导下,全县税收连年大幅度增长,几次受到地区的表扬。但是,现在他想离婚,要跟一个解放军排长的爱人好。你一定要劝住他,只要同意不离婚,以后不再和那个排长爱人来往,还是可以继续做所长的。
那有什么不同意的,大舅母人很不错的,只是不大会讲话。我劝我劝。老林赶紧跟着书记去找大舅子。
一见面,大舅子愣了一下,姊丈怎么在这种局面里跑过来。他有些不快地对老林说,姊丈,你今天找我应该是为林一孔的事情吧。你放心好了,我问过公安局的朋友了,说这种情况即使判刑也是缓刑,不会坐牢吃官司。不过,这种事情银行里从来没有碰到过,他们正在向上级反映,过些时候省银行会做出最终决定的。
老林一听,松了一口气。赶紧说起另一个话题。大舅,刚才这位同志,哦,就是你们税务所书记说,你想跟大舅母离婚,要我劝劝你呢,就不要离婚了吧,孩子都那么大了,再说大舅母人也不坏。
姊丈,这种事……哎,我们聚少离多,一点一点都淡薄了。
大舅,那也不可以破坏军婚的,这个你我都应该很明白的,你我都是党员,国家对破坏军婚……这是很重的……错误。
书记在一边纠正,不是错误,是犯罪。刑法上有一条破坏军婚罪的。现在人家那个排长既往不咎,只是要求你不再和他爱人来往就可以了,他是觉得自己的女人也有问题,总是吵着要离婚,只要她那头一离婚,你这边势必也要离婚。那个结果你不但会被撤职,还会开除公职,回山里当农民。
大舅,难道你愿意像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吗?我只不过是不经上级批准刀剐了一个大土匪头子,结果受到处罚,要是我不犯那个错,今天你姊丈会是什么样?但是我当时是被老百姓围着没有办法,脱不开身,只好将错就错。而你呢,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盯着你,有什么不可以摆脱的。你想,有那么多同志批评帮助你,你再不改正实在说不过去。
姊丈,这个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如果我现在不再和她来往,她也不肯和当兵的过日子,说不定还会寻死寻活,这个女人死心眼,死心塌地。我已经对不住你大舅母了,不能再对不住第二个女人。我们已经好了好几年了……
这边正讲着话,门外传来几声女人的尖叫,婚姻自由,你们税务所为什么要干涉所长和我的生活?我和所长都决定要离婚,离婚也是自由的,为什么不可以?今天我就把话讲死,如果你们逼着所长离开我,我隔天就死在你们税务所大门口,说着就拿出一把崭新的大剪刀对着自己的喉咙比划起来。吓得管门老头赶紧用双手作揖起来,姑奶奶啊,好大嫂啊,你放下剪刀吧。我是管门的,我没有拦住你,你闯进来出了事情,我的饭碗就丢掉了呀。
老林看到大舅子一下子立起身走出休息室,叫住了那个女人,芳芳,不要在所里闹,有话好好讲。我问你,如果我被开除公职回山里当农民,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为什么要到山里当农民,难道税务所所长就没有婚姻自由的权利吗?那个叫芳芳的排长老婆声音有些轻了。言语里听得出,她不可能嫁给一个山里的农民的。
没有办法。我可以离婚,你也可以离婚,但是我们俩就是不可以结婚。不是不可以结婚,是结了婚我就会被开除
第 12 章节
党籍,开除公职。你是没有罪的,我有罪,因为我是国家公职人员。林一孔的大舅到底是老革命出身,讲起话来条理很清楚,所有的人都听懂了,那个芳芳也听懂了。
大舅继续劝芳芳,你先回家,和你老公好好商量,关键是他,只要他愿意离婚,我再和你好,那谁也干涉不了我们。你跟我好也是想过幸福的日子,不是为了当农民老婆吧。大舅朝芳芳眨了眨眼色,那女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嘀嘀咕咕就走了。
后来,这两个人谁也没有和自己配偶离婚。但税务所里有人反映,所长(其实已经停职反省了,只是大家还这么称呼他)还是私下里和那个芳芳有往来,只是不像过去那么公开了。
二十一、赌场血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从大舅子嘴里听到小儿子不会坐牢的话的一个星期之后,又从老丈人老王东家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五十出头的林一孔父亲——一位曾在解放初期闹过革命立过功的老党员一夜白了头,他的大痴儿子林亮居然用大菜刀砍死了一个赌倌。
当夜嘉永公安局出动二十几个干警,还带着一批民兵,包围了整个赌场。干警负责抓人,民兵负责毁坏与赌博有关的一切器物,最后还在山洞里倒上一桶煤油,烧了个干净。公安局头头说,烧的好,还是就地取材,用的是庄家们准备的煤油。这个赌场抓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死灰复燃。现在这样子估计很难恢复得起来了。说实话,如果不是接到出人命的消息,嘉永公安方面不见得会下这么大的决心,用这么大的力量来剿毁此地的花会。
人命案就是林亮造成的。那天,林亮听到几声惊叹,也曾经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早饭还在他跟前吃的小荆姑娘,现在是怎么浑身白兮兮的肉条,比嫩妹脱光时候好像还白。但是他只是看了一眼,马上想起嫩妹再三关照过自己的话:不可以在外面看女人小便,哪怕是乡下啊山里茅坑边没有打篱笆,哪怕和女人隔得很近上茅坑,也不可以看女人的屁股。现在那个女人全身上下光光的,自己当然不能看。林亮虽比常人愚钝,但意志比一般人坚定,他绝然地一转头,似乎嫩妹就在边上监督自己一样。
但是坏就坏在这一转头,林亮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根细梁上爬到高挂花会签的篮边,分明是伸手往篮里换了一张纸。林亮忍不住叫了起来:哇你爬那么高不怕摔死啊。有几双眼睛从白兮兮的光溜溜的姑娘身体上移开,看到了已经离签篮半丈远的赌倌。
老千,老千,嘉永花会出老千啦!大家齐声叫起来,大庄家装模作样走过来平息民愤,说那个赌倌酒喝多了,绝没有出老千的行为。
但是有几个身手敏捷的后生赌客已经堵住了那个瘦小的赌倌往下爬的那根屋柱,他刚一落脚,赌客已经卡住了他的头颈。有人叫唤,他嘴巴里有东西,不要让他把签条吞到肚里,不要让他把签条吞到肚里。果然一个练过几年气功的赌客用力从赌倌嘴里抠出了一张嚼烂的签条。
是荣生,是荣生,哈哈,今天我们赢大了,林亮果然是神人。
大庄家无法再解释,他怕自己再多嘴,不但捺荣生的人要赢钱,捺占魁花名的一批赌客也不买账,那真是舅舅秀才担,两头都是输。
庄家们赔掉了上万元,确切数字倒是很吉利的:九千九百九十元。有些庄家和赌倌实在气不过,商量到夜里来找林亮出气。要么让敲诈他和老王东一把,让赌场出一口恶气。要么收回租给他们的屋子,把小作坊敲烂,再把林亮打一顿。
想不到老王东早有先见之明,告诉林亮今晚不可睡死,门边要放一根棒,枕头边要放一把刀。他害怕赌场有人会来暗算。他关照林亮万一真有事,我们不要先动手,不管是谁来闹事,都让他们先动手,这样不会吃亏。
真的短兵相接的一刻,林亮大痴的特性就优势显著了,那些庄家赌倌之类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开始是空手打,接着对方用棍棒,林亮也用棍棒,后来他让丈人拿了一包行李和钱款先撤,他自己一手拿短棒一手拿菜刀,左右开弓,混沌之中就听见几声惨叫……
宿在附近的几个老赌客听见动静,点着松树枝过来查看,发现那个老千掉包的瘦瘦的赌倌躺倒在地上了,满地血流了很多。他们叫林亮逃走,林亮却傻坐着床边不动。
我凭什么要逃啊,是赌倌先动手,他们那么多人,我不还手我就会被他们打死。你们去叫公安局来好了,我不逃。他们开赌场,又不是我开赌场,他们还出老千,我怕什么。
赌客们想想也有道理。一个来自小荆的赌客说,大痴平时傻傻,关键时刻比我们都聪明。还有一个潭溪镇上的赌客说,报纸上说多吃豆制品长脑子,过去我不信,现在看了林亮的变化,我信了,你们有所不知,以前林亮真的很笨的,说句话都吞吞吐吐的,你看刚才那通话,多少在理啊。赌客们纷纷议论,他们觉得这个花会很快会遭到公安的取缔,纷纷动身下山。
第二天小荆公安局就听到了花会打死人的风传,他们走访了一个当地的老赌客,证实了所谓的传闻其实是真的。当天下午大批人员包围了小荆花会,抓住了三四个尚未拔脚离开的庄家赌倌和几个恋赌的赌客,同时也拘捕了肇事的林亮。不过公安在抓林亮时的态度和抓庄家赌倌们不一样,没有死狠命地反扭双手,只是用手铐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