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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最里面,有个用隔扇封闭的空间,那里摆着简朴的圆桌和廉价的沙发。
前面有扇窗子,窗框有些变形。一片黑乎乎的墓碑死气沉沉地躺在完全日落的景色里。
不到一小时的功夫,晚饭就准备好了。阿鹿里的乡土菜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主菜是甲鱼。
甲鱼像是用温泉培育的,成长很快。因为经常活动,所以肉质筋道,没有臭味。
甲鱼胸肉刺身、干炸食品、过水的肝和肠、每次必有的玻璃杯盛放的动物血,还有甲鱼火锅……我喝不了动物血。刺身吃起来松松脆脆,很合我的胃口。
其他还有末茶荞麦面和紫萁,以及香菇这些山中美味。
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这道烤鲶鱼了。听说鲶鱼除了内脏以外,其他部位均可食用,故在冈山的农村地方是道名菜。不过,我一闻到鲶鱼的味道就想吐,所以最后没有动过一筷子。
实在没有食欲。
或许是太累了,抑或是这个村子诡异的氛围让我胃口难受的缘故吧……
另一方面,爱子却显得食欲旺盛,享受着晚餐。与其说是品尝,给人的感觉倒更像是在狼吞虎咽。只见她一滴不剩地喝干了动物的血。
虽然不关我事,但我还是担心她是否会吃坏肚子。
夜幕降临后,我带着爱子前往位于河滩的露天浴场。享受温泉,也是此次旅行的目的。
我拿出钱包、入浴所必要的毛巾,以及更换的浴衣。爱子没有浴衣,而是准备了手机和化妆品小包。爱子称“旅馆的浴衣太土气”而拒穿浴衣。
院内的祭典还在继续,我们穿过院内,离开神社。
我们先是来到两旁种着樱树的石板大路,之后进入了从旅馆房间窗户上看到的墓地小道。
小道的右边便是墓地。左边则是小片水田。
如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幕降临在了阿鹿里村。街灯很少,也很昏暗。
灯泡的上方罩着金属罩,这种类型的街灯在城市已然销声匿迹。它们只是被零零散散地设置在环绕墓地的水泥墙边。
水田里,那些“长着头发的稻草人”的轮廓浮现在黑暗深处,化作黑影伫立在那里,样子隐约可见。
穿过田地,又一股恶臭漂浮而来。这次的味道,我感觉比在国道附近闻到的还要强烈。可能是温泉的硫磺散发出来的吧。
不对,一定是在黑暗中视力虽然衰退,但鼻子和耳朵变得更加灵敏的缘故。
渐渐传来了河中溪水流动的声音,仿佛是从夜晚的黑暗中溶化流出的。
到处都是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
“啊,对了。”
我在夜路上嘀咕道。爱子听到后,轻轻地歪着脑袋,看着我。
“你落东西了吗?”
“不是。爱子,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一下?”
爱子有些难以置信,一时摸不到头脑。
“……可以啊。不过,你要打给谁呀?难道是,前男友?”
“打给弥生呀。得向她报个平安啊。”
我冷冷地抛出了这句话。
土田弥生。
她和我进入京都的同一所大学,我俩从高中时代起就是朋友。她是个天生的文学少女,在铅字上,她的爱好甚为广泛。
比起可爱的女性,弥生是个美貌勤勉、很有气质的女性。
这也许是弥生经常佩戴的那副小镜片的无框眼镜的影响吧。
她的皮肤很白,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到底下的血管。她留着一头市松人偶(注:可以换服饰的儿童形象的偶人。日本江户时代有个专门扮演小伙子的著名演员佐野市松,当时以他的模样制作的人偶十分流行,市松人偶由此得名。)那样的头发,眼角细长的眼眸比眼镜还要闪亮。她的鼻子很高,保持着理想的角度。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个难以接近的美人,因为富于智慧,故而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高中时代的弥生,虽然在班里并没有那么显眼,却有着与爱子不同的另一种强烈的性格。
班里曾有个男生把弥生叫到校舍后面,向她表白。当时我和弥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弥生或许不善与人交往,总是独自看书。不过由于同在一班,所以我还是有机会与她一同离校的。
弥生和那个男生之前应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对于她究竟会如何答复,我也很感兴趣。
弥生用这番话拒绝了他。
“你看上了我哪点,又对我了解多少,就这么轻易地说喜欢我呢?你只是把心中理想女性的形象安在了我的身上而已。这样做可是十分失礼的呀。”
话说得斩钉截铁。然而,她之后说的话,我始终难以忘怀。
“你能经常想着我,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有一种奇怪的期待。但是,这两者不是一回事。我没有心思交往。原因并不在你,只是我对‘恋爱’还不感兴趣。我想要的,并不是那种只有两人在一起时心潮澎湃、等看到对方真实一面的刹那便轻易褪去的爱情,这种爱情空洞淡薄,而是更深……更深层的关系。所以,请原谅。”
正要回家的我听到弥生这番话时,曾觉得她有些冷漠。
不过,这么想也许是错的。
弥生突然换上了悲伤的眼神,如同眺望着一口枯井,最后这样说道:
“我曾经也特别喜欢一个人,向他表白后却被拒绝了。正因为此,我才明白:三心二意地想着对方,态度摇摆不定,才是最残忍的事情。这么说,只是因为自己还有人喜欢。那个向我表白的男生内心固然十分难受,但自己被人讨厌才是我更不愿看到的……我想让所有人喜欢我。我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啊。但是,我认为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真是自私啊。伤害对方,却又不想被那个人讨厌。”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开始怀疑自己一直抱有的“体贴”是不纯和轻浮的。
“让对方感到痛苦,是我的错。如果这样,即便让我同样感受到对方一半的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肯定认为我很傻吧?诚然,即使这么做,也无法减轻对方内心的痛楚;而我的这种心意,也无法传达给他。最后,别人会认为我是个不为别人考虑、无聊透顶的女生。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不,这样也好。因为对方一定会很快走出消沉。这也是我打心底所希望的。虽然与此相反,我很可能会遭人厌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是我先伤害的对方啊。”
第二天,正如弥生所言,那个被拒绝的男生在班里四处诉说自己的遭遇。结果,全班同学都不理她了。
“没关系啊。我只是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已。如果这样的自己不能被接受,我也没办法。徒有其表的关系再如何,也没有意义。如果对方无法理解真实的我,这和我独自一人又有何分别呢?我不需要毫无意义的人际关系。那样只会让我感情疲惫,感受不到任何满足。最后,这种交往只会让我的心情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水野,你也没有必要和我来往啊。我相信自己……虽然我自身也有很多缺点……但我依然相信自己。我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遇到理解我的人。”
说完这番话,孤单的弥生又开始每天表情淡然地看书了。
我开始主动接近弥生。
我想去理解她。也许是因为弥生的严肃温柔能够使我产生同感吧。
我也一直在苦恼。虽然手机里储存着上百个熟人的信息,可其中又有几个人能理解真实的我呢?放学后,铃声响过,朋友们互相发送不得要领的信息,又有什么意义呢?在我迎来人生的最后时刻时,会有人打心底里为我哀伤吗?究竟有多少朋友会记住已然逝去的我呢?
最近的年轻人为了不受伤害,通常会隐藏自己的真心,制造适当的人际关系,凑凑合合地活着。对于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十分厌恶。
我尝试了直白地表达内心。
若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话,肯定会遭人耻笑吧?肯定会遭人厌恶吧?肯定会惹人生气吧?
我要打破这种不安,拿出勇气,试着敞开心扉。
我明白了万事开头难的道理。弥生微笑着接纳了我。
因为弥生并非那种喜欢独处、讨厌与人交往、只知读书的人……
因为敞开了内心,我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从那以后,我决定相信向我敞开心扉之人的话,并且自己也向对方敞开心扉。
那是我在人际交往上的规则。
虽然专业不同,但由于我们进入了同一所大学,她也是住宿生,所以我俩的关系更近了。
本来这次旅行弥生也该同行,但在出发的前一天,她却因为感冒病倒了。
凭着记忆,我用爱子的手机拨打了弥生的号码。
三次铃声过后,电话通了。
“是弥生吗?我是诗夜里啊。你睡了吧,真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弥生回答道。
“我刚刚给珍珠喂过食啊。”
珍珠是弥生在单间公寓里养的猫。因为它像珍珠一样白,所以起了珍珠这个名字。
“都是我不好啊,没能和你一起去旅行。”
“还烧吗?”
“今天早上低烧也退了。已经没事了呀。”
弥生声音清脆,听起来似乎完全恢复了健康,她继续说。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可都打不通啊。”
“对不起……我的手机……注销了。”
听到我的话,弥生略做思索,回答说:
“这样啊。那我可就没法联系你了啊。”
“没关系。有事就用和我在一起的爱子的手机联系吧。号码你知道吧?”
“……爱子?啊,就是那时的……”
新学期开始前我们三个曾去唱过几次卡拉OK,所以爱子和弥生见过面。
不过,我觉得弥生的语气里似乎别有深意。
“弥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
弥生说了这么一句。
“这样也能调整心情吗?”
“……嗯。”
我像佯装欢笑的小孩一般,故作笑颜地回答道。感觉敏锐的弥生一定察觉到了我的内心。
“不用担心。没什么。”
“诗夜里,这么说可能有些言重,不过我认为,人的心情,是会慢慢变的。这不是诗夜里你的错啊。只是,他的爱只能达到这种程度,是个可怜的男人。跟这样的对方交往,早晚是会分手的。今后你只要积极向上,寻找更好的人就是了。诗夜里,你是可以做到这点的。”
我知道她在以特有的方式安慰我。
若在平时,弥生定会说“人的心情必然会变,所以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为这种事心烦气躁,是非常愚蠢的”。而且还会举出例子说“就像人不可能在水中生存一样,这是另一个层次的事情。有谁会为这种事烦恼呢?”,让我明白。
“你明天回来是吧?”
弥生话题一转,说道。
“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现在在哪个温泉?”
“阿鹿里温泉,你知道吗?”
“这个嘛……我没听说过。”
“你为什么要到那儿去啊?”
“呵呵呵~莫非是那个爱子强拉着你去的?”
“对,是啊”
我一直留意着爱子,点了点头。
只见爱子正专心寻找在黑暗中飞舞的乌鸦,根本没理我。
“果然如此,诗夜里你也真是的啊。”
“……这个嘛。可我玩得很高兴啊。”
“呵呵。这就好。”
弥生莞尔一笑,结束了对话。
“那……路上小心啊。”
“什么?”
我不禁反问。
“你说什么?”
弥生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平安回来啊。”
“啊,我会的。”
之后我又和她交谈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五
走到墓地围墙边的小路尽头,前面可以看到堤坝了。
我和爱子爬上堤坝上的石阶。
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