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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琰闻言笑容一沉,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幽深的眼眸盯着她的脸,“好茶我们尝的很多,但似这般美妙的人,美妙的意境却人间难遇,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没有回答他,端木影望着茶杯里的水,幽绿中透着股暗红色,仿似有种急流暗涌的意思,一如她现在的心情,表面平静无波,心里却已是忐忑不安。她越来越有种感觉,危险正向她们逼近,乌拉那拉氏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应该怎么做才能保全小楼,成功进入皇宫呢?
“美人似乎心情欠佳啊,”提起茶壶再斟一杯,永琰目如沉星,声音却低沉下去,“难道是因为莫允善抗旨不遵的事而愁眉不展?”
“什么?”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她的手心里,却感觉不到疼痛,紧张的抓住了永琰温厚的手掌,她的眉头锁起,“你说允善抗旨不遵?抗什么旨不遵?”
“莫非你不知道这件事?”
“十五阿哥,回京城后我一直没有出去过,你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永琰的眉锋挑起,似乎不太想说这件事,但见她神色焦虑,只好拔开她的手说,“莫允善的母亲曾入宫请求太后为他儿子赐婚,皇阿玛对他本来也很器重,因而下旨将你们府上的六小姐赐给了他,谁曾想,他不但不肯接受,还以死相逼,皇阿玛龙颜大怒,已下令将他幽禁在莫府,不得出入半步,倘若大婚那天他还不肯就范,就要诛灭九族。”
心一直往下沉,端木影没想到允善竟是个如此痴情的男人,那天他来下聘如果没有见到她,或许他会接受母亲的安排完婚,倘若真的因为这样牵连了莫府上下,她岂不是千古罪人?
远远的,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脚步湍急,神色凝重。
永琰一转眼便看见了莫夫人,心知不妙,侧目见端木影的思绪仍未回转,眉头微蹙。
“亲家夫人,怎么说她们也是皇上派来的,待会别太过激啊?”二夫人何绮清见莫夫人双目喷火,额上青筋暴起,唯恐会生出事端,因此小心翼翼的提醒。
莫夫人一言不发,踏进竹清轩后目光落在永琰身上,先是怔了怔,然后微敛怒意,盈盈一笑,“原来十五阿哥在这儿啊,幸会幸会,不过我今天来是找端木姑娘,不妨碍你们吧?”
“哦,我是来约端木姑娘逛街,以便今晚赏月的,你说妨碍吗?”永琰眉宇间透出股亲和之气,眸子里的威严却让人不敢小窥,他拉住端木影站起来,似笑非笑的扫了众人一眼。
莫夫人一窒,杀人的目光投向端木影。
下颔微抬,端木影咬了咬下唇,忍不住想问允善的近况时,永琰忽然握紧了她的手,转脸见他神色凝重,心知他示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只好垂下头,一言不发。
“不好意思,请让开,”无视众人愤怒的目光,永琰拉着她就走。
望着他们的背影,莫夫人脸色铁青。
“真想不到啊,这位端木姑娘真是神通广大,不但认识皇上,认识莫公子,居然还和十五阿哥公然拉手,啧啧,世风日下啊……”何绮清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脸看向身旁的三夫人,“妹妹,我真替你不值,好不容易荧雪可以风光体面的嫁到莫府,却险些被这个女人搅黄了,咱们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三夫人柔茜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她本就是旗人,又为老爷添了两个儿子,身份地位当然不可小视,但她生性不喜争抢,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这么多年倒也与何绮清相安无事,可此时,儿子满箫无故犯下牢狱之灾,老爷虽然极力奔走,却不知情况怎样,女儿荧雪年龄也不小了,好不容易能够出阁,却又惹下这种劫,真是福祸双行啊!
已经踏出府上的端木影停下脚步,将手抽出来,想挤出个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刚才谢谢你,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是……我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永琰的眸中闪动着微微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非常危险?我们一回来我便看见和绅去了皇后娘娘的寝宫,他肯定是禀报你们的行踪去了,为了打听你们的下落,我可没少向和绅说好话,这才能赶过来找你,如今你内外树敌,想平安无事恐怕很难吧?”
眉锋微拧,端木影第一次有种无助的感觉。
原以为只要略施小计便可在府上长住,也可以让小楼安心养胎,如今却因为允善的事与家里人相处不欢,加上莫夫人从中挑拨,只怕她们很难再住下去了。回潇湘茶居吧,又恐怕皇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倘若让她知道小楼怀了龙种,只怕……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好闭上眼睛,长吸了口气以平复胸口的剧烈起伏。
永琰见她如此,心又软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从长计议吧,我把你当朋友,一定会帮你的。”
“你真的肯帮我?”双眸睁开,端木影终于笑起来。
“如果不肯我何必急着来找你?”
“那好,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拉着他就走,端木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下已经有了主意。不管怎样,她都要保全小楼,不会让她受半点损伤!
策马扬鞭,他们一路向城外驰去。
永琰看出她不会骑马,搂住她腰间的手加紧了力道。
他心里很明白端木影是个外刚内柔的女子,仅管她很自傲、要强,但她终究是女人,是需要找个男人依靠的,莫允善不过是个富家公子,有什么能力保护她,只有他十五阿哥才有资格守着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
陷入沉思中的端木影完全没注意他的动作和思想,她既担忧允善的安危,又害怕小楼遇到不测,目前来看,小楼怀孕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只会加快皇后杀戮的步伐!
想到这儿,她回头冲永琰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十五阿哥,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现在要带你去见的一个人,不管你有多震撼,都请想方设法助她认亲,让她结束可怜的生活好吗?”
“认什么亲?”永琰不明所以。
“去了就知道,”她长叹一声,心想不知道这次拿小格格的命来赌,会不会太冒险了,但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办?
一声长吁,骏马停止前行,永琰扶她下马后,目光疑虑的看向前面的茅草屋。
木栅栏围成的小院里,一个身穿布衣的妇人正抱着个两岁多的婴儿在择菜,那婴儿虽然用粗布包着,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清秀与贵气,看来不似一般人家的女孩啊?
他不自觉的走了过去,停在栅栏边的端木影却没有跟过去,只是远远的看着。
“大嫂,这是你家的女孩吗?长的真漂亮,”永琰主动打了个招呼,蹲下身逗弄着女婴,看她的眉眼和五官,竟似有些眼熟,难道他们以前见过面?
心里思忖着,征得村妇的同意后,他抱起了女婴,仔细打量她。
确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女孩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曾经在后宫博得皇阿玛专宠一年多的女人,她女儿摆月满酒的时候,永琰去探望过,也抱过小格格,的确跟这个女孩有些相似,可是她们不是在火灾现场就没了吗?怎么可能?
回头看向端木影,她的目光有些炽热,但炽热中却又透着一抹淡淡的冷。
那村妇一转脸也看见了她,先是有些惊愕,继而快步走过来,颤声问,“冷姑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想抱回囡囡吧?”
没有回答,端木影看向永琰。
四目相投,均是一震,因为从她的眼神里,永琰读懂了一些信息,也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低头再看一眼怀中的女孩,他的眉头蹙起。
第三十六章 生离
“皇后追杀你就因为这个原因吗?”树林中,永琰的脸色平静无波,内心却如巨浪翻滚,久久不肯平息。
关于宫里那场火灾,他隐约也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不过他一向不太信道听途说的事,没想到今天会再遇到小格格,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和他拥有同一血缘的妹妹!如果说流言是真的,那么皇后的手段过于狠辣了些!
端木影靠在树枝上,一言不发,神情有些慵懒。
她在观察永琰的表情变化,也在考虑小格格的前途问题。
阳光从树影中投射下来,映在永琰的脸上,他的眼波有些低垂,眉宇间闪烁着光影,看不出任何的思想动态,但他的手出卖了自己,因为那只手握的很紧很紧。
“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端木影主动提议,转身走向正在吃草的骏马旁。
没有多说,永琰携着她一同返回城中,经过莫府时,端木影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喊,“等等。”
骏马奔驰的脚步停下,永琰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稍纵即逝。
“帮我个忙吧,”长叹一声,端木影的瞳孔有些细微的收缩,从马上一跃而下,她指着前面一间酒楼说,“我在那儿等他,拜托了!”
她的步伐缓慢,长发在永琰眼中飘舞,抬头看了一眼莫府的牌匾,他微闭双目,压抑着内心隐隐的怒气,然后慢慢下马,慢慢走上前去。
春日里的风有些懒懒的味道,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端木影的哀伤在眉宇间泛滥。
虽然允善被圈禁,但有十五阿哥出面,他们会见面的,虽然这是最后一面!
果然,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允善踉跄的脚步便冲了进来。
由于力度过大,他险些摔在地上,一只手适时的将他扶住,抬起头,端木影不悲不喜的脸呈现眼前。
数日不久,允善削瘦的厉害,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无不牵扯着端木影的心,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她扶着这个男人坐到桌前,然后倒杯茶放到他面前,无语凝噎。
别开脸,允善轻咳两声,嘶哑着声音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站在他身边,端木影竭力忍住了眼眶里的湿润,淡淡的笑,“没有,可是,你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到你的新娘子。”
霍然回头,允善的眼眸里闪烁着炽热的火焰,“我莫允善的新娘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否则,我宁愿死!”
端木影全身一震,笑容怎么也无法延续,怔然相望,二人谁也没再说话。
空气仿佛静止了,连春风也似望而却步,端木影咬了咬牙,将矮几拖到他身边坐下,低低的声音传过去,“忍一时风平浪静,如果连命都没了,你还能追寻什么幸福?”
允善的眼眸一亮,冰凉的手抓住她,带着一丝渴求问,“你的意思是让我留着命等你吗?”
没有回答他,端木影轻拍他的手臂,眼波里流转着温柔的爱意。
如果,善意的谎言能够救一条命,她宁愿这样选择。
允善苍白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低的、喃喃的念,“好,我等你,哪一天你的心愿完成了,就回到我身边,莫夫人的位置,永远为你而留!”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端木影无言以对。
良久,她慢慢坐直身子,将已吹凉的茶递给他,“你的嘴唇好干,记得多喝水,多吃饭,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允善灰黯的脸上早已洋溢着希望的光芒,他似记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灿黄的玉璜塞在她手心里,“这是我们莫家的传家之宝,名唤连理,我那一块刻着连字,你这一块刻着理字,你收下它。”
端木影紧紧的握着,喉咙间有些哽塞,但她竭力忍住,向他重重的点头。
欣慰的笑起来,允善忽然便似来了精神,缓缓起身,他在伊人唇上轻轻吻过,快步离开了房间。
门外有士兵等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但只要有那句话便足够!
端木影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终于崩溃,将那价值连城的玉璜捧在脸旁,泪如雨下。
人生,有太多的无奈与不舍,但路总还是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