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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玉卿以为君臣两人要聊天，示意芝紫停止弹奏。天帝却说：“芝紫弹得好哇，让她继续。”叫芝紫的少女便又叮叮咚咚弹起来。天帝舒袖，对吴程远道：“芝紫从南海来，你听她这天籁之曲，可有仙音？”
吴程远欠身道：“老臣对音律颇为不通，还望陛下恕罪。”摇头感慨：“琴韵于我，若对牛弹琴耳。”
天帝大笑，一屋子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看着吴程远吃得差不多了，天帝摆摆手，内侍便将食几撤去。君臣两人走到另一间宫室中去。
环顾四周无人，吴程远猛然跪下行大礼道：“陛下，老臣罪过！赤城术士果有余孽在世。”
天帝的目光越过吴程远的头顶，投到无边的虚空中去。这句话，原本是准备四年以前听到的，等了四年，都没有知觉了。连疑虑一旦被证实的那种放心踏实感都不存在。他知道吴程远迟早会得出一个结论——赤城是他的噩梦，做为忠臣，吴程远一直在努力搜罗证据，要不将这噩梦实现，要不就将它驱赶。不幸的是，他和吴程远其实都明白这噩梦迟早会变成现实。天帝懒懒的，安慰紧张的部下：“好在我们有防御士。”
“陛下！”吴程远率直：“我担心陛下的安全。防御士毕竟只训练了几年。塔赤台我们全歼赤城残部，却仍然没能斩草除根。留了祸害，这是老臣的疏忽啊。”
塔赤台，意为寸草不生的死亡谷地，二百名赤城最后的术士被诱入其中，埋葬在那里。很漂亮的一仗，歼灭了赤城仅存的有生力量。失去了防御能力的赤城，在诅咒中诞生也诞生诅咒的这座邪恶城市，随着撼山动天的巨大轰鸣声，被突然撕裂开的大地吞没。那一瞬间，坐在玄鸟背上的吴程远真的以为，从此华胥帝国山青水秀，天下太平。而他的主人炎俊，终于可以将残暴昏庸、贪婪淫荡的前朝伪帝姬商赶下帝位，夺得天帝的光赞之冠。
“不是你的错。”天帝温和地说，搀扶吴程远起来，“老吴你无需自责。一两个赤城术士，还伤不了朕。”
“臣确定至少有三个术士加入了金鼎联盟。”吴程远停顿了一下，喘口气，才继续说道：“幸好时间还不长，大约不到两年。这些术士试图训练一些沙民掌握初级法术，但进展不大。看来他们还是赤城的低级术士。防御士应该可以对付他们。但是，也要防止意外的情况发生。”
“你担心那些术士的来历？”炎俊太了解吴程远，说出他的疑虑。
吴程远点头：“都是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没有隐藏在民间或者是继承者的迹象。就好像是——天宫那口坏了多年的巨钟忽然开始走动一样。赤城似乎从死亡中复苏了。这些低级术士的背后，一定有更强大的术士做后盾。我已经派人严密监视赤城废墟乌卡鲁山了。”
天眼还叫他不要担心。炎俊心里冷笑。龙瑀的死亡就是开始，姽婳的城，它要复活了。他阻止不了的，他只能竭力去化解姽婳的怨恨。天帝冲吴程远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势：“好，你尽管去做。”
第12节：龙牙刀（11）
“陛下放心，老臣自当竭尽所能。”吴程答道，“老臣还有一事。”
“说吧。”
“陛下对翼王的呵护宠爱，天下皆知。但北征打算起用他做副帅，老臣仍然觉得不妥。翼王势大恐对二殿下不利。”
天帝从身旁一只小巧的金簸箕中抓起两个玉球，拿在手里摩挲，微笑：“老吴，你跟了朕四十年，该知道朕的态度。”
吴程远感到有种陌生的恐惧在天帝此刻的笑中散发着。这个天帝，不像他跟随起事的那个热血青年，也不像他忠心卫护的那个圣贤君王。这个天帝的神情中有太多玩世不恭和傲慢——这层表象之后，是超脱尘世的悲天悯人，仿佛整个世界不过是他手中的那两个玉球，任他转动。而这世界中的生灵对他们的主宰毫无所知，还犹自欢歌。
幸而片刻后，天帝脸上瞬间就恢复了众人熟悉的表情，他挥手打消吴程远的顾虑：“若幽天他德才兼备，云凡不敌，这帝冠让他有何不可？”
帝姆和翼王恐怕也是这样想的，天帝对传位制的不悦满朝文武都知道，可大家仍然希望他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帝王……吴程远怀着这样的感慨，躬身告退。
“老吴，”天帝叫住他，问：“你招来的那些人中，可有一个带龙牙短刀的人？”
“龙牙短刀——那是北疆右卫部提督崔鹏的佩刀。是他大半年前在大豁子与沙民交战缴获的战利品。”吴程远一五一十回答，心里一紧。炎俊为何要查问此事？边境战役，缴获的战利品由驻边将士分取，这是惯例，难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崔鹏？”天帝重复这个名字，在那些世家子弟中，这名字太过平凡，不过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到底想起来：“是礼部教育司前尚书崔景岳之子？他祖父是崔崇德？”
“正是崔崇德的孙子。”吴程远回答。崔崇德做过御使，还在朝堂上摔过奏章，难怪天帝对他有印象。“他哥哥崔鸿现供职礼部。”
“几代文官，却出了个武将。”天帝微微颔首，看向吴程远，“老吴你和他家关系很好啊！”
吴程远对此毫不避讳：“陛下，臣希望崔鹏可以接替太尉之职。此子可堪重用！”
天帝沉下脸来：“太尉之职，不可不慎重。区区几场战功，如何服众？老吴你爱才心切，朕却不能偏听偏信。”
吴程远料到天帝会说这些话。天帝没有因他绕开枢密院那伙文人直接推荐崔鹏而恼怒，已经是不错的结果。起码，明天的御前召见，天帝会特别关注崔鹏。只是为什么天帝要提起崔鹏的佩刀呢？他想不通，郁闷地离开了。
吴程远一走，天帝也要回宫。平玉卿媚笑道：“天色还早，陛下再听芝紫弹几首曲子吧。”
“不了，明天早上朕要早朝。”天帝抚弄平玉卿粉嫩的脸颊，“芝紫的眼睛你需设法治好。”
“陛下这么关心她，真是她莫大的恩宠。”平玉卿说，眼眶一湿，几乎落泪：“可怜她只有十五岁，就双目失明，孤苦伶仃。”
“她遇到你们一家人，倒不可怜了。”至于将芝紫和平丽卿送入宫中的平玉卿父亲平阳侯，天帝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平阳侯害怕女儿失宠的心态那么明显，让他想喜欢平丽卿都不能了。其实平丽卿是多么娇柔可爱的孩子，很像他希望拥有的女儿。
“妾的父亲，一向是怜老惜孤的。”平玉卿为父亲辩解。
“不错不错，你父亲很怜老惜孤。朕也得向他学啊。”天帝的口吻有些戏谑，平玉卿一时窘迫。天帝安慰道：“朕要做件好事。丽卿还没有婆家，朕就给她做个御媒吧。”
平玉卿哭笑不得。父亲将平丽卿送到她身边，是想让丽卿也成为贵妃的。父亲真是操之过急。她略微思索，便答道：“陛下如此厚待丽卿，妾身不知该怎样感激。只是丽卿年龄还小，就受此天恩，恐怕不妥。倒是二殿下到了适婚年龄，陛下该为他选妃了。”
天帝喜欢戏弄平玉卿，没想到她应答如此迅速得体，便顺着她的话往下问：“玉卿想得周到。这胥阳城中，可有能做云凡王妃的女子？”
第13节：龙牙刀（12）
这个问题平玉卿虽没有算计过，答案却不难找到。她笑道：“陛下，现就有一个品性端庄的好姑娘，二殿下肯定喜欢。”
“谁？”
“林毓琇林姑娘。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二殿下了。而且他们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平玉卿说，觉得这主意天帝即便不喜欢，也坏不到哪儿去。四年前，天帝还有想法让太子龙瑀娶林毓琇呢。龙瑀即逝，林毓琇嫁给弟弟似乎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却不料天帝忽然龙颜大变，将平玉卿推倒在地，吼道：“怎么你也要朕嫁她！她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你们要除之而后快！”
殿外的火麒麟，感受到天帝的怒气，仰面长嚎，声若闷雷。一时，整个天宫的麒麟都在吼叫，听到的人无不胆战心惊。
平玉卿双腿瘫软，站不起来，爬到天帝脚边，抱住他的双腿，泪如雨下：“陛下，臣妾与林姑娘无冤无仇，怎么会要害她？臣妾只是说若把林姑娘给二殿下做王妃，二殿下肯定欢喜。臣妾是为二殿下考虑啊。”
天帝立刻明白过来，刚才不耐，是因有帝姆之言在先的缘故，却与平玉卿无关。但他贵为天帝，自然不能认错，便找平玉卿话里的漏洞给自己台阶下：“怎么云凡就会欢喜了？”
平玉卿听天帝声音不似刚才威严，稍稍放松，跪起上身：“二殿下喜欢林姑娘，宫里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二殿下还不敢在陛下面前有所表示。”
“那林毓琇呢？她喜欢云凡吗？”天帝又问。已经死了龙瑀，现在该赔上云凡了吗？
“应该也是喜欢的吧？”平玉卿斟酌着词句，还真是不好形容林毓琇对云凡的态度：说亲热吧，见云凡的时候她都是彬彬有礼，目不斜视；说不亲热吧，云凡的任何公开活动中，都会有她的身影，甚至云凡去看工匠们为夏祭搭的祭台，她都不怕酷暑地跟着。
“应该？”天帝咀嚼着平玉卿的用词，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姽婳要一个又一个地诱惑他的孩子们吗？他胸口一阵闷塞，有恼恨还有酸楚，没再说话，大踏步向殿外走去。
平玉卿望着天帝的背影远了，才擦拭干净脸上的泪，回头对角落里的芝紫说：“你看见了，林毓琇对他有多重要。”
芝紫的声音冷冰冰的：“娘娘怕是糊涂了，芝紫是个睁眼瞎。”指指自己没有瞳孔的眼眶。
平玉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道你炎俊爱发脾气啊，你冲林毓琇发脾气试试？你再不高兴林毓琇嫁人，也不能自己娶她。谁让你老婆认了她做干女儿，你就自作自受吧你。
6
林毓琇并不知道天帝会为她生气，怡和居的聚会二更天就散了，她带毓琳回家。从鸣凤山到她们住的东华门，马车要穿过小半个胥阳城。晚间的胥阳城更加地喧哗热闹，人们都到街上来纳凉休息。店铺点起了灯烛，路旁新立的煤气灯也都一一点燃，把帝都照耀得如同白昼。毓琳和吴曦文拼酒，结果就是醉卧在她姐姐怀中，眯起媚人的月牙眼，斜睨着玻璃车窗外的街市，不停地吵嚷说要下去逛街。毓琇拍拍妹妹的背，让她躺得舒服些。毓琳却支起身子板过毓琇的脸，盯住毓琇的眼睛问：“你干嘛要惦记那个吴战？”
毓琇神色平常：“怎么？”
“你带平丽卿来是想让文姐姐开心一点，还想告诉她你很在乎吴战。可是，姐姐，我不觉得你真的在乎谁。”毓琳含含糊糊地说，“原来我觉得你挺在乎太子爷的。但他殉国的时候，你都没有哭。你的心，似乎在特别特别遥远的地方。”
“你醉了，毓琳。”毓琇抱紧妹妹，理理她的额发，接过紫樱手里的茶杯，哄她：“来，喝一点醒酒汁。”
毓琳摇头，叫道：“我不！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姐姐你有好多好多的秘密。父亲母亲哥哥他们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毓琇搂妹妹的手臂轻微地抖。她的手掌，此刻放在了毓琳的后脖颈上，只要再伸过去一点就能掐住毓琳的颈动脉。毓琇保持着脸上五官的镇定：“毓琳，姐姐能有什么秘密瞒你们，你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