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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节：费思量（3）
帝姆的女官景夫人笑吟吟迎上来，“夫人还不知道吗？北疆传来好消息了！”
“找到二殿下了？”林毓琇立刻猜到。
“何止。听说阿尼卡斯退兵到4年前的防御线后去了。这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景夫人拉住林毓琇的手，“崔将军之名，将在帝国的疆土上广为传播。凡是阳光能够照耀到的地方，都会听到将军的大名。”
虽然与景夫人关系还算不错，但她这样的热情赞扬，林毓琇有点吃不消。她礼貌地挣脱景夫人的手，轻声道：“夫人过誉了。崔将军若立了什么功劳，那也是北征四十万将士的功劳。”
“夫人不必过谦。帝姆和天后娘娘都要有重赏呢。”景夫人一边说，一边带林毓琇步入大殿。虽然是寒冷的冬天，但大殿内却温暖如春。两段合抱粗的暖玉将空气烘烤得十分炎热。尽管暖玉半埋在一丈方圆的水池中，但那热力丝毫不减，离得近的人甚至还有汗水。
林毓琇走得近了。环侍在帝姆身旁的众天家女眷，几乎同时站起。林毓琇见好友苏雅瑛也在其中，这等于是公开承认了她的地位，很是欢喜。见她虽然还未册封，不能着宫服，但也穿了鲜艳的礼服，眉梢之间的忧愁减少许多。
林毓琇恭恭敬敬先给帝姆行礼，随即转向天后。天后一把扶起她，“这不必了，母女之间不必讲这些繁文缛节。”
“天后娘娘虽然是臣妾的义母，但臣妾身为大臣之妻，礼不可废，方不乱朝纲。”林毓琇说罢，便站到苏雅瑛身边。苏雅瑛给她充满感激之情的一瞥目光。林毓琇微微一笑，低语：“殿下天命，不会有事的。”
帝姆看着毓琇的目光却不仅仅有感激，她说道：“宁王此次被救，是崔将军拼死而为。毓琇啊，你嫁了个好丈夫。”声音是和蔼的，但太熟悉帝姆的林毓琇却敏感地觉出话中隐含的质询之意——林毓琇，天帝给你做的这个御媒，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帝王之家，本不是你该在的地方，离天帝或者云凡尽可能远一点吧！
林毓琇恭顺应道：“臣妾得陛下御媒，感恩在心，无一为报。但求能为崔将军分一点家事，让他安心戍边。”客套话也说得习惯了。她嫁给崔鹏这几个月的作为，京城里还怕传扬得不够吗？表面的风光她向来做得最好。
有玄鸟和玄鸟使在，林毓琇不惊异北疆的消息那么快就传到帝都，惊异的是天家郑重其事的隆重态度。随着景夫人的脚步走上大殿的时候，林毓琇心里一直在揣摩，到底天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那离开姽婳的身体，虚弱得仿佛一张薄薄的纸，咳嗽一声都会被吹走融化。若是往常，林毓琇一定卧床休息，绝不拿自己的健康冒险。但这次，完全是直觉的，她硬装出往日的精、气、神来。几乎崩溃的身体用还阳草支撑着，外表看一点问题都没有。虽然药物只会更毁坏她的健康，但天家的马车就在府门外，她顾不上去想以后。
“毓琇，你丈夫立了这样大的功劳，你说哀家赏赐你点什么好呢？”帝姆问。
毓琇瞧着帝姆，多年以来的宫廷生活，再神经迟钝的人也会被培养出草木皆兵的敏锐。忽然间，她心底深处闪过一个念头，只是一闪……她的唇边，却已经组织好了语言：“娘娘真要赏赐，就请赏赐北疆将士，犒赏三军！”
“这个哀家自然有安排。哀家问的是你要什么？”帝姆逼问。
“我？但求能将寒衣节礼送到北疆，使三军将士感受到天家的恩情。”林毓琇话音才落，大殿上便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天后感慨：“琇儿，难得你有这个心。但北疆苦寒之地，你如何去得。”
平玉卿忍不住插嘴：“犒劳三军，这是兵部的事情，崔夫人越俎代庖，恐怕情理上不合，而且也无此先例。”
林毓琇只注视着帝姆，说道：“虽无先例，但家眷劳军，于情可慰戍边将士思念之心，解家眷忧虑；于理可鼓三军士气，振男儿壮志雄心。如今北疆连日大捷，正是劳军之机。”
景夫人听出林毓琇话中之意，不由得问：“你的意思，还要带很多家眷去吗？”
第130节：费思量（4）
林毓琇微微一笑：“凡京中北疆将士之家眷，身体健康能长途跋涉者，皆应可往。”
“此事还需谨慎考虑。”帝姆摇摇她戴满珠翠的头，“今日盛宴，为庆贺宁王脱险，”她环视众人，目光尤其在苏雅瑛身上停留，“更为庆贺北疆大捷。过几日宁王归来，天家一定会加倍隆重地庆祝。”
苏雅瑛面有羞色，低头轻笑。
这时，天帝身旁的大宦官过来传信，天帝忙于朝务，就不来了，但有御酒相送。帝姆便不再等他，吩咐开宴。
天帝的态度，似乎对北疆的局势并不是很放心呢。林毓琇想，目光和帝姆的一碰，帝姆迅即转过头看向别处。林毓琇却感受到她隐约的不安。还有比北疆更令天帝警惕的东西。
帝位。
可是帝姆如此郑重其事庆祝宁王云凡脱险，不就是想让大家看到她对宁王的重视，给那些议论她偏袒翼王幽天的人一记耳光吗，为什么天帝不来表示对她的支持？林毓琇暗暗思索，片刻便有了答案。
那是因为帝姆的做法，将更深地置云凡于危险之地。
林毓琇为自己的答案微微吃惊，她有种感觉，云凡不会那么快地就回来，他还将面临更大的考验。
2
“可算是回家了。”林毓琇凄然一笑，放开紫樱的手，扑倒在床上，顿时意识全无，昏死过去。紫樱慌忙掩上室门，唤了声“姑娘”，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她顾不上擦，俯身给林毓琇脱鞋。林毓琇的肢体没半丝温度，软软的像是个布偶。紫樱将林毓琇的脚握在手里摩擦，却怎样都擦不热。她想到主人在帝姆宫殿里坚持了三个时辰，啜泣便渐渐变成抽搐，不可抑制地痛哭起来。
“我还没有死，你哭什么。”林毓琇幽幽说，睁开眼睛。
“我，我不知道该为姑娘做什么。”紫樱道，“姑娘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再也无法说下去。
我不会死，姽婳既然还活着，我就一定也能活下去。只是今天实在太苦，整整三个时辰，筋疲力尽，连吃奶的气力都用上了。而且天帝还没有出现，装给帝姆她们看实在不值。林毓琇示意紫樱取纸笔，口述一张药方给她。
“姑娘，这黄苓苦寒，可是这丁香又药性辛热，放在一起，似有不妥。”紫樱跟林毓琇久了，亦能识文断字，粗通医理，因而质疑药方中的几味药材。
“无妨，去配制吧。熬汁装瓶。以后若我再有今日情况，撬开牙关喂一瓶就好了。嗯，就叫这药固魂汤好了。”毓琇叮嘱。紫樱答应一声，帮她更衣拢被了，才出去配药。听她脚步远去，林毓琇又昏沉过去。
毓琇，林毓琇。有谁在叫我吗？那么温柔亲切的声音，似乎是地下喷涌出的热泉，瞬间裹住了我的身体，将滚烫的生命源头之水注入我那僵硬的骨骼干枯的血管萎缩的神经，我会像一朵败落的花朵重又绽放。林毓琇——
林毓琇惊睁双眼。紫樱还没有回来，其他侍女都在套房外等传唤。房间里只有熏笼里香烟缓缓上升的轻柔声音。
林毓琇，我在这里，我要和你说话。
分明地，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清晰而熟悉。林毓琇明白是谁了。她掀开一旁的条枕。破月镜正倒扣在枕下。
是姽婳要见她。
林毓琇便有一点抵触的情绪，便是天家，也不能对她直来直去吆五喝六。而且她丝毫没有见姽婳的准备。诚然在夜里她分享姽婳的经历，但与姽婳面对面，还是有些仓促之感。林毓琇拿起破月镜，犹豫再三，终于翻过镜子，面对镜面。
镜面灰蒙蒙的，并没有具体的影像。
“姽婳？”林毓琇试探地问，“你在里面吗？我什么都看不到。”
“魂魄本就没有具体的形象。”姽婳的声音很真切地从镜中发出，人确实就在咫尺之外。
“可你的实体存在过。”
“那是借助了你的身体，我才能造出自己，其实那只不过是个影子。”姽婳轻笑，灰色的镜面透亮了些，“我的身体已经焚尽成灰，做了花肥。”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轻描淡写谈论死亡，林毓琇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心：“你，似乎并不在意身体的消失。”
第131节：费思量（5）
“是的，因为如果我足够强大，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附上我的魂魄，随我心意幻化。容颜、身形、年龄甚至性别，都可以任意选择。” 姽婳解释道，语气平常：“肉身不过区区一个皮囊，又何须挂念。”
随心意幻化，那是一种什么境界？林毓琇悠然神往，只是不愿轻易承认对姽婳的羡慕，反而要挑剔道：“但你现在还不够强大。”
“嗯，所以我要依靠你。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你。”姽婳说。
林毓琇摇头：“可你已经离开我，在这个镜子里了。”
“那是我受伤的部分。我的另一部分还在你身体里。否则，今天你怎么撑得起三个时辰。” 姽婳娓娓说来，“我受伤的是精气，你伤着的可是皮肉脏器。所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好好休养，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还可以分成很多部分吗？”林毓琇不解。
“平时不能。但因为这是破月镜，能够折魂分魄，所以可以了。这样疗伤，我会恢复得快一点。”
“若我们都好了呢，会怎样？”
“会永远在一起。”姽婳的笑声穿透铜镜，在床帐上悠然盘旋。镜面的灰雾散去，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从镜子深处跑来，渐渐演变成一条小溪，溪水划过镜面，流淌到镜面外去。林毓琇下意识伸手去接，可是什么都没接到，才明白被姽婳戏弄了。
林毓琇哭笑不得，便说：“好，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不分彼此。”
姽婳收起幻像，这才认真道：“我们还需找到归月、藏月、劫月三面月镜，才能彻底将我们两个分开，各自独立。不过那个时候我们都要足够强，能够挺得住分离的震荡。”
林毓琇看看手中的归月镜，“那三面，和这个是一样的吗？”
“月镜的形状，各不相同，所具效能也各有差异。这破月镜虽有积聚夜之精华的力量，却是一面攻击性的镜子。”
“攻击？”
“是的，它其实可以当做匕首用。”姽婳又笑起来，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比喻。
林毓琇听那笑声，脆而清冽，如玉击翠，甚是娇俏动听。虽知涉及法术，自己所懂不过皮毛，断不如姽婳精深，但被她如此轻视，心内很是不快。她正要反语相讥，姽婳忽收敛笑声道：“破月镜虽也能疗伤，却有三分毒性，只能暂时所用。若要真正康复，非要有归月或藏月镜不可。我二人此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需得齐心协力，才能度此难关。”
她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语气又极为诚挚，林毓琇挑剔不出毛病，便问：“那该如何呢？”
“我只有子夜交汇月力最盛时分才能与你见面。”姽婳说，“目前我们需要静养，能不见人最好就不要见了。七七四十九日后，我便无需这面镜子了。”
“那时又怎样？”
“和你在一起啊。”姽婳笑，似只耍赖的小猫，“我们去找剩下的三面镜子。”
3
天一直阴沉着，眼看着雪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