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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客气了。”赫连长频一边拉着我坐到了榻上,一边命丫鬟在中间的小桌子上摆了茶,“这是连章有名的绿衣茶,你尝尝。”
羁旅天涯 长歌辞故(1)
这时有太监进来,随即这太监跪着道:“禀公主,殷洛书殷大人求见。”
“传。”赫连长频挥手斥退了那太监,转头对我道,“你也见见他,他是连章第一乐师,歌声清悦悠扬,可比天籁。一会儿让他唱一曲,你听听,看是雅乐的乐师唱得好,还是我们连章的乐师唱得好。”
我点点头,心中对这个被赫连长频如此看重的人物充满了好奇。于是我一边喝着茶,一边探头向外看着。
不多会儿,那边匆匆行来一人,只见他白衣宽袖,举止优雅非常,翩然行在亭台回廊之间,好似不染纤尘。只是他的面上戴着一张书生面具,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我对赫连长频道:“他就是殷洛书?”
赫连长频点点头,目光落到那面具上,神色间尽是惋惜,“可惜了,你没见他从前的样子,虽不若殇夙鸾那般美艳,却也貌若神祇那般脱俗。”
说话间,殷洛书已进了门。他翩然行了大礼后,便静静地立在中间。
赫连长频斟酌了一下,道:“听说殷卿受伤严重,可否将面具摘下,让本宫看看?”
殷洛书犹豫一下,随即做了个写字的姿势,一旁的太监马上会意,抬来一张上面放了文房四宝的小桌子。这时殷洛书左手执笔潇洒地写下一行字,然后呈给赫连长频。只见上面写着,“臣容颜已改,恐不能示人,不敢惊扰公主。”
赫连长频看完,和蔼道:“殷卿此言差矣。本宫身为连章长公主,虽不及父王的仁慈厚德之万一,却也知家国一体、君臣一心的道理。若见形丑而恐,如何能心怀百姓,爱民如子?”
殷洛书听完,低头一语不发。
赫连长频也不催,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殷洛书。许久之后,只见殷洛书左手渐渐抬起,然后慢慢将面具揭下。
我见殷洛书要揭开面具,本来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哪知看到他的脸时,心中还是颤抖不已,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无声地又叹了口气。
那是怎样可怖的一张脸!已经分不出五官,甚至都看不清眼睛在什么地方,到处都是深红色的肉痂,坑坑洼洼,像是一团已经腐烂的肉。
好些个小丫头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起来,有几个看似镇静的也脸色发白地背过身去。
赫连长频的神色却从容自然,她直视着那张脸,柔声道:“戴上面具吧,殷卿。你是我连章的乐师,你的不幸就是国家的不幸,本宫感同身受。”见殷洛书依言将面具戴上,赫连长频接着道,“听太医说你的嗓子已经痊愈,却为何仍不发一语?”
殷洛书挥笔又写下几个字,“臣因十分惶恐,唯恐如今的歌声再难入公主之耳。故臣宁可今生不再出声,也要让公主记得臣最动听的声音。”
赫连长频看过后,温声劝道:“太医说爱卿的嗓子已经痊愈,卿无须顾虑。眼下本宫有位娇客,她也不是外人,卿就即兴唱一曲,权当替本宫表达迎接之情。”
殷洛书抬头看了看我,依然静默不动。
我制止了赫连长频的好言相劝,开口道:“不知大人是真的怕公主失望,还是怕自己承受不了失声的打击,又或是怕失去往日第一的虚荣?”
殷洛书转过头,然后挥笔草草写下几个字交给我。
我含笑将那个几个字念出来:“劝将不如激将,小姐大慧。洛书虽耻于嗓音不再,然并不吝于第一之名。洛书在此立下誓言,从今后,若非唱歌,洛书再无话可讲。”
“大人好气魄,我洗耳恭听。”我笑道。
羁旅天涯 长歌辞故(2)
赫连长频看了看我们,也没有阻止。反正对她来说,殷洛书会不会说话,对她来说无所谓,只要殷洛书能够唱歌,就行了。
不多时,浑厚的低音缭绕在整个猗傩殿中,如绕梁的余音一般,让人宁睡三日而不醒。
月独照,白马金鞍美人笑,素颜挽星织银袍,青丝缠香七魂消,*醉了花雕……
夜笼桥,九曲凝露珠帘绕,锦衾翻浪弄骨俏,低眉欲睡逍遥妖娆,冷了尘嚣……
一曲唱毕,满屋寂静。
这歌虽略带轻浮之意,但当真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曲子。我看着静静立在场中的殷洛书,即使不明白他为何选了这样一首歌来唱,却也仍赞道:“这是大人即兴所作?当真堪比天籁,怪不得公主殿下直向我夸奖大人呢。”
赫连长频也轻轻拊掌而笑,“殷卿可真会吓人。明明歌喉犹胜从前,却如此卖关子,让本宫和众位大人心急,实在该罚,该罚。”赫连长频嘴里说着该罚,却反倒命人取了一对玉如意打了赏,“明日父王大婚,本宫还十分担心你能不能唱歌,如今可算放心了。”
“臣自当尽力。”殷洛书写了几个字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待殷洛书退出殿,我装出疑惑的样子问赫连长频:“公主,明日的大婚是怎么回事?一路上我怎么没听您提起过呢?”
抬眸注视了我一会儿,赫连长频突然挥退两旁的人,随即起身走到我面前跪下,“我赫连长频,代表连章百姓请求你应允这桩婚事。”
“为什么?”我好笑地看着赫连长频。难道她以为我是那种心一软,便可以让自己上刀山,下油锅的人吗?
“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赫连长频道,“坦白说,这个婚礼一早就准备举行了,父王的妃子是谁,其实无所谓。但是我见到了你,得到了你,那么这个新妃的位置就非你莫属。”
冷冷一笑,我道:“你倒是看得起我。”
赫连长频诚恳地道:“我请求你!”
“我若是不答应呢?”我挑着眉,实在看不惯赫连长频的伪善,强迫就强迫,何必做作出不得已的样子。
“那也无所谓。”赫连长频低头又行了个大礼,随即起身,又恢复了一贯的尊贵,“不管你答应与否,出席与否,拜堂与否,明日一过,你就是我连章地位尊贵的内眷新妃。”
点点头,我从榻上起身,在赫连长频面前站定,“这就对了。我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你。其实我这人最识时务了,你若是让我就范,随便威胁一下就是了,实在没必要这么客气。”
“如此说,你就是答应了?”赫连长频好像有些惊喜。
“你不是说,我答不答应无所谓么,那么一切就交给你了……”说完,我附耳在赫连长频身边轻笑,“皇儿。”
赫连长频轻轻咬了咬唇,忽道:“微雨。”
“奴婢在。”微雨从我身后走上前来。
“好好照顾姑娘。”赫连长频说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一直守在门口的白凡这时则淡淡看了我一眼,便紧紧跟了过去。
转眼,屋内便只剩下我与微雨。
看着微雨指挥着宫女太监忙忙碌碌,我暗自盘算起来,接下来的婚礼,我到底要怎么办呢?赫连长频一定要我嫁给她爹,到底有什么阴谋呢?想来想去,我也没想出什么头绪,看来,我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很快就到了第二日的夜晚。这时我已被限制了自由,只能在猗傩殿里活动,不得随意出入,因此我只能端坐在房中。
当听到外面锣鼓齐鸣,喜乐喧天时,我猜测婚礼的声势一定十分浩大。可怜在我此生的头一次婚礼中,我这个准新娘,新贵妃,居然被人晾在一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喝茶。
羁旅天涯 长歌辞故(3)
这时赫连长频孤身进来。
我一边哀叹着,一边对着推门而入的赫连长频道:“怎么,该我上场了?”
赫连长频捧着大红的嫁衣,对我道:“更衣吧!”
我懒洋洋地翻了翻那件华美非常的嫁衣,“怎么,我还非得换上这一身衣服?”
赫连长频笑道:“仪式都已经举行过了。只不过我想,这应是你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头等大事,怎么也该穿回嫁衣。”
“谢了。”我恹恹道,随即将嫁衣抛在地上,走到门边,“怎么还不带我到新房去?还是你这宫里的妃子是轮换着侍寝的,我只需要伺候上半夜,明儿早上就可以不睡在龙床上?”说完,我出了门。
“你身份尊贵,自然是要伴君彻夜的。”赫连长频走过来与我并行道。
这时有下人提了灯笼在前面引路,微雨则跟在我的身后,再后面,是白凡领着一队亲卫随身保护。
“有一个问题,我不知该不该问。”走了一会儿,我转头道。
“什么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用走的?”我指指自己的两条腿道。
“原先是有轿辇的,不过我已下令废止。如今宫中一切从简,为了节约开支,省下银子,休养生息。”赫连长频直言。
“有道理。”我赞同道。顿了顿,我又开口,“不知此次大婚,公主昭告天下用的是我的哪个名字呢?”
赫连长频道:“赫连白氏。虽然用你真正的名字更能束缚你,可我目前还不想和宗政澄渊交恶,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他的女人,若我真的动了你,宗政澄渊就是为了面子,也会与我一战。坦白说,如今的连章不是雅乐的对手。”
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满意地点点头,“多谢你了。”
“我只是为连章打算,你为何要谢我?”赫连长频疑惑道。
我神秘一笑,随即摇摇头,道:“你不了解宗政澄渊。不到该发兵的时候,就是他爹死了,估计他也不会发兵。不过,他也绝对不会放过那些令他蒙羞的人。你若将我的身份公布出去,我立刻就会被他灭口,我想我会死无全尸。”
暗自抽了一口气,赫连长频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他会杀你?”
“为何不会?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只要我一死,他再派人放出我宁死不屈,为守贞节自尽而亡的消息。如此,既顾全了他的名声,又为他日后出兵连章留下了口实,岂不是一石二鸟?”
“我不信你与他……”赫连长频摇头道。
“为何不信?你身为连章长公主,对于这样的事,你最该有体会才是。”这时我停下脚步,指着眼前邑华殿的大门道,“你还跟我进去吗?”
赫连长频低声问我:“你既已知他的为人,为何还要对他死心塌地?”
“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多说反而矫情。”耸耸肩,我抬手一推门,门应声而开,里面明晃晃的烛火顿时照了过来,像传说中奈何桥边引魂的灯。
门在我身后缓缓地合上。透过门缝,我看了一眼外面渐行渐远的人影,顿觉奇怪,为何此处没有派卫士把守?
疑心一起,我转身便打量起连章王的寝殿来。此处应是外殿,透过半掩的幔帐,隐约可见点点烛光。转过一个弯,只见一张雕龙的玉床掩映在层层轻纱之下,可这床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温馨,只有冷冷的孤寒。
我踏上长绒地毯,走到床边,想先看看那个多病无子的帝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哪知我刚走几步,帐中却突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笑不归?”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羁旅天涯 长歌辞故(4)
我一愣,随即苦笑,“我倒真没想过我竟然如此有名,连高贵的陛下都听说过我的名字。”
“你何止有名,有人还特意为你连发了三封密令,让我好好照顾你呢。”话音刚落,掩着玉床的幔帐缓缓地升起,只见一个华服男人正坐在床边,神色诡异地看着我。
“你是谁?”我瞪圆了眼睛,一脸惊异的表情。
单看那华服男人的年龄,不过二十五六,他怎么可能是连章王?怎么可能是赫连长频的爹?难道连章王是那传说中的妖怪,返老还童了不成?
“他说笑不归向来镇定从容,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男人见我惊讶,便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