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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茹究竟是爱上我,还是爱上山外面的生活,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她没有信心考大学,因为太难太难。她又经常头昏,现在推测可能是鼻窦炎,但当时没有确诊,所以拼命考大学的可能被这点小病否决了。她英语好,人也俏,一辈子呆在山头肯定不情愿。她主动通过康姐暗示我,我想不是因为爱上我,而是爱上山外面的生活。十八岁的山妹子,人生阅历肯定少,但跟一个坏男孩晚上出门会发生什么,应该心中有数。她用的方法多么可笑啊!但她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她寄托希望的人选择得多么糟糕啊!但她有机会选择吗?除了我这个天外来客,她认识的都是山里娃,有出息的看不上她,没出息的改变不了她的生活。遇见我,她肯定想赌一把,用青春和柔情赌一把:输了就算是跟一个离自己生活很远的男孩爱过一次,给自己荒凉的青春增加点亮色;赢了就赢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三十一章 上门
我跟张茹吃了午饭回学校,在教室外面被一个头发自然卷的大个子男生拦住。我认出他就是昨晚在录像厅招呼张茹的那个人,所以没发火。他自我介绍叫朱蒙,张茹的表哥,想找我谈谈,并示意我到边上去。我还没开腔,张茹就抢着说:“谈啥子?要到边上去。我听不得吗?”
朱蒙诡诈地笑着说:“不好意思,你的确听不得。”
张茹跺跺脚,摇摆身体,想撒娇。我拍拍她的背说:“没事儿,男人有男人的龙门阵,你先回教室。”
张茹看看我,像个听话的小妻子,乖乖地说:“好嘛!”又对朱蒙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朱蒙敬烟、点火,挠挠后脑勺,说:“张茹的哥喊我在学校关照她,所以……”
“停!”我打断他说:“下午你带我去张茹家,我跟他哥说。”
朱蒙一愣,大腿一拍,说:“好!耿直,就这样决定了,我下午来喊你。”
我进教室,坐张茹对面,她正在抄作业,微笑看我一眼,没问,没说,低头继续抄。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抄作业,微微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她慢慢会习惯,直到抄都懒得抄,干脆不交。
我怀疑张茹之所以没问,是因为她清楚这件事,说不定朱蒙都是她指使的。
张茹确实单纯。如果是萧红,肯定会问我什么事?然后再和我一起商量对策,装成跟我站同一战壕的。但我喜欢张茹的单纯,就算朱蒙是她安排的一步棋,都可以理解。像我这样的花花公子,她一个山妹子肯定没有安全感。虽说还没真把身子给我,但对她而言也差不多了。她需要家人的帮助,借此来考验我的诚意。她恋爱是为了结婚,不说为了好玩或者性欲。她没有错,但我不可能玩真的。惹来她家人绝对麻烦,遇事就跑不是我风格。所以我决定去见她家人,装起有诚意。反正我才十七岁,离结婚年龄都还有五年。五年时间,别说情侣分手,夫妻好多都反目了。
下午二节课下课,朱蒙就来喊我,理由是怕我走路慢。我疑心路之远,但没问,也没跟张茹打招呼。走的时候,我瞧见朱蒙跟张茹使了个眼色。
我在小卖铺买了两瓶酒,跟着朱蒙翻过学校背后的铁路埂子,沿田间小路,朝大山深处走去。路上朱蒙又说又比,装导游。我刚开始还应酬几句,后来绕竹林,翻田坎,跳水沟,脚都弄酸了,就无心睬他了,只管闷头走路。
大山腹部有一条三四米宽的山沟,我探头看,怪石乱叠,弯曲奇险,水流湍急,头晕目眩。朱蒙指着沟对面杂树林中的院落说:“那儿就是张茹的家。”
我顺着朱蒙手指的方向看:东一家,西一家,不是小青瓦,就是茅草房,依山势而建,高高矮矮,布局天然。朱蒙说:“我们先不忙去,先找张茹她哥。”
我跟着朱蒙沿山沟往下走,走了一截,感觉路好像在往回绕,又看见铁路埂子了。这时,天已黄昏,暮牛归鸦,炊烟袅袅,我恍惚忆起这地方曾来过,几年前被人追打就逃到这里,还遇见那个送汽水给王静的女孩给我指路。我忽然发现,张茹跟那个送汽水的女孩长得非常之像,莫非她就是她?难道这就是缘吗?我有点着急,恨不得马上去见张茹。
朱蒙指着山腰的几间大草棚说:“张茹她哥就在那儿做瓦。”
我点点头,跟着朱蒙爬了一截陡峭的山路,钻进草棚。
草棚相当宽敞,码了好多还没烧制的砖,湿漉漉的;湿泥拍成的泥墙,一道又一道,像迷宫。一个上身赤裸的精壮小伙,正用一张大弓在泥墙上割土。朱蒙大声喊:“张君娃,来客了。”
张君娃抬头一笑,圆圆的脸上一团孩气,眉目跟张茹五六分像。朱蒙介绍说:“茹儿的同学,特地来的哦!”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同学这一称谓,跟古时候的表兄妹一样暧昧。
张君娃听了,认真打量我,憨憨一笑,说:“好小哦!只怕还没茹儿大。”
朱蒙说:“好像小一岁哇?哪儿存在。”
张君娃说:“干脆你先带他去屋头,我还要做一会儿瓦,等会儿回来。”
朱蒙问:“带回去我咋说呢?”
张君娃笑道:“该咋说就咋说。”
朱蒙后脑勺一拍,说:“我懂了!”——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了。
又回到刚才那条山沟,过一条“桥”或者“梁”——就半米宽的土路,也不知咋变成桥梁的,像大力士抱了一大块泥土放山沟上,感觉活摇活甩的,玄得很!
过山沟左拐,树荫里上坡又下坡,绕几丛翠竹,爬几级石阶,站长方形的土院坝上,看见两间茅草房和几间小青瓦。朱蒙介绍说:“左边三间小青瓦是张茹的家,右边三间是张茹他们幺爸的,张君娃住那两间茅草房。”
一个朴素可亲的中年妇女站灶头忙碌,看见我们,和蔼地笑着说:“朱蒙娃啊!还带了同学呀!快坐快坐,今天放假吗?咋茹儿没回来呢?”
“逃了两节课” 朱蒙指着我说:“他是茹儿的同学,特地喊我带他来看看你们的。他跟茹儿是好朋友。”
张母听了,凝神打量我,又用目光询问朱蒙。朱蒙点点头。张母心中有了数,接过我提的酒说:“以后你打空手来就是了,都还是学生,还用爸妈的钱,别讲礼。”说着赶紧泡茶,挪椅子。
张母把猪食舀桶里,喊朱蒙帮忙抬去猪圈。过了一会儿,朱蒙贼笑着回来,对我说:“我跟茹儿她妈说了,没事儿了,她们这家人相当好处,都老好人。”
朱蒙自以为是在做好事,其实是在当帮凶。山里人淳朴,不晓得我这种人有好坏。为啥山里人做生意的很少有把生意做活了的?因为他们纯良,思路基本上走直线,总用好心待人,相信善恶有报,不愿做亏心事、缺德事。无奸不商,江湖险恶,他们拿什么去竞争?又怎能不处处上当受骗?
张母喂完猪,洗米下锅,塞几根木柴进灶膛,边烧火边陪我们说话。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长相不像狡诈之徒,而且言谈举止得体。毕竟出身书香门第,多多少少有点儿逗人爱。我一直觉得自己不算坏人,但也不算好人,应该是从坏人里面挑出来的好人。
张母碍口似羞地了解我家庭情况。我照实说了,因为没必要隐瞒。可能我家庭条件之好,让张母感到意外,但又不好说什么,看看朱蒙,又看看我,心神不宁地揭开锅盖搅米,添柴,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朱蒙拉家常;说的无非是猪儿牛儿、农药化肥,话语中流露出对老天爷的敬重,盼着风调雨顺、家畜跟人都健健康康。我忽然发现自己来错了——像这样的人家,即便晓得女儿被人骗了,也顶多骂自家女儿,哀叹命运不济,绝不会找人麻烦,更不会闹事。
张茹回来,瞟我一眼,笑,招呼朱蒙,娇滴滴喊妈,蹲膝前撒娇,梳洗后换了件桃红夹克。张母笑道:“傻女子,天都要黑了,换衣服给哪个看?”
张茹不依,娇声喊:“妈——”,觑我一眼,跺脚扭腰,转身到灶前,挽起衣袖刮土豆。
张父背捆烟叶慢腾腾进屋,他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背微驼,一看就晓得是病汉。他反应似乎很迟钝,朱蒙喊他,不过微微点个头,顺带瞟我一眼。张母笑着起身,帮张父接下背上烟叶,搁墙角边,又心疼地替他掸了掸灰。
张父坐我身边,慢慢解开中山服的第三颗纽扣,摸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理开,在一把过滤嘴香烟中挑出两支好烟,递给我和朱蒙。张母微笑着双手搭张父肩上说:“你张叔不抽纸烟的,他抽叶子烟,这烟是别人发给他的。他相当节约哦!”
张母给张父倒了杯白开水,笑着对我说:“你张叔有胃病,不能喝茶。”
张父看看我,抬眼用目光询问张母。张母含笑说:“他是茹儿的同学,特地来看我们的。”
张父听了,一下子有了精神,认真看我,腼腆一笑,说:“你喝茶啊!”
张茹切好土豆丝,解下张母的围裙围上,动手炒菜。张母大概嫌张茹炒菜油倒多了,小声埋怨。张茹瞟我一眼,娇嗔:“妈——”
张母冲我尴尬一笑,说:“茹儿很少做家务,她主要任务是读书。”
张茹端一大盘土豆丝放桌上,歉然一笑,转身向张母要鹅蛋烧汤。朱蒙帮忙摆碗筷酒杯。张母歉然说:“不晓得你们要来,没割肉,只有将就了。”
我连声说:“没事没事”。
朱蒙插嘴说:“没事儿,张君娃等会儿肯定要买菜回来。”话音刚落,张君娃背着手,走进屋,笑说:“等我么?没等我你们要后悔。”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大包菜,递给张茹说:“装一下。”
张君娃倒了三杯酒。张父找个小酒杯也要喝。张君娃讶然说:“爸,你也要喝?你的胃?”
张母含笑说:“君娃,给你爸倒起吧!他今天高兴。”
酒桌上的话,如今已想不起了,只记得张家人都很高兴,很热情,对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