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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过后,蔡鸥越发对我敬鬼神而远之,段小华和王芳更爱同我打闹了。起初我心里有鬼,不敢面对王芳;后来见她根本没当回事儿,我也就无所谓了。
王芳高高大大,正面看,一座山;后面看,一堵墙;侧面看,找不着腰;五官正确,秀发马虎。她恰好坐我前排,完全能挡住老师视线,是我睡觉看小说的守护神。春游过后我们的关系变得有点儿奇怪,有时上课实在无聊了,我就玩她长发,结果被老师逮着,两个都喊来站起。我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她就不行了,耳根都红透了。
郭英呢,则跟我彻底成了哥们儿,偶尔一起吃饭,周末搭我便车,高兴了还哼歌给我听。
我跟郭英走得近,就有所谓的好心人来劝,理由是她小学时被强奸过,爸妈都气死了,才转到这里来读书的。我看说话人表情,就知道是她娘老子教的。我没有义务帮她们一家子脱离愚昧。在中国,被强奸过的女子的悲剧人生,是强奸犯和冷漠的人群共同导演的。
郭英跟王芳好,可能是因为两人一般高大。王芳家住明月乡街上,一条拥挤倾斜的巷子里;拥挤是指房屋互相挤压,不少房子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倾斜是指路面从两边朝中间斜,以至于雨天在路中间形成一条水沟。王芳的父亲卖字画兼算命,颇有名士风;母亲山里人,热情好客。我跟郭英经常到王芳家去玩。王芳勤快,容貌又让父母不担心早恋,我们经常在她闺房玩通宵,她父母从来不管。王芳瞌睡多,夜里九点准时睡觉,一沾枕头就睡着,还打小呼噜。我和郭英则执手相看雾眼,打发荒凉青春。
十四岁的少男少女,联手对抗一个个寂寞得快要让人发疯的夜晚,轻声念些似懂非懂的诗句,那种凄楚茫然的心境,让人想不早恋都难。
郭英头枕沙发上,手搁额头遮光。我说关灯。她捏我手,意思说不用。我望着她娇嫩的脸蛋,呼吸着幽幽少女香,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轻轻轻吻了一下。就一下,像初生的蝴蝶轻轻亲亲触碰花瓣。她的身体因猝不及防而僵硬。她睁开眼,坐直腰,用手背抚着脸怔怔看墙。我以为她会生气,老老实实等待责罚。她侧脸看我,眼神专注而忧伤。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牵我手,放胸前。
黄昏,我们有时会去鸭子河边散步,从山腹缓缓走来的河床,有一种远古的荒凉。白石。红石。青石。芦苇。旋涡。一只白鸟在夕阳影里悠悠地飞。“我们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让时光就此停留/……”郭英轻轻捉住我的手,那样认真地看着我的眼,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指尖冰凉。河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我望着她黑漆漆的眸子,心里空出一个洞,里面装着荒芜了的原野和一个人的行走。
王芳双手插裤兜里,独自走前面,她的背影好孤独,暮色渐渐将她溶掉。
因为有雾,月色凄楚动人。郭英举头望月,我望她。我觉得她比月色还美。她觑我一眼,低头微笑。我吻她手背。她轻轻抽出手,屈指弹我额头。
早恋其实不能算恋爱,那只是两颗因青春而骚动的心,碰巧贴在了一起,获得暂时安宁,便想把这安宁用某种形式保存起来,存进彼此心中,好借对方来证明:曾有过那样不堪的青春。
放暑假了,我和郭英自然而然就分手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少年的恋爱就是这样,爱,没有理由;分手也没有理由。
素描时光
湔江俗称小石河,河床半裸,河沙如银,一汪汪水如少女的眼泪。细股清流日夜不停,低洼处蓄水成潭,阳光把风儿都哄睡时,藏在石缝里的鱼儿会游出来,悠闲的在蓝天白云里漫步。
午后来游泳的,都是少男少女。他们不用工作,又不怕晒黑,游累了躺河沙卵石上晒太阳,晒得身体冒烟,“扑通”一声又跳下水。
跟课桌一样,水域很自然地划了分界线。只是不明显,不可能拦堵“柏林墙”。如果少男胆敢游过界,则会遭受少女们的语言暴力。但少女游进少男的地界则纯属天经地义,少男们全都傻看,泡都不敢冒。
少男换游泳裤简单,罩上短裤,拉开活结,从裤脚扯出来就行了。少女换泳装麻烦些,要躲进芭茅丛。这时少男们全都无心游水,想看又不敢,只敢瞟;瞟了又瞟,只见芭茅不见人。风吹芭茅动,偶闻笑语声,心里那个痒啊,像猫抓。
有调皮的,扔小而又小的石子惹。肯定招骂。但骂得人心里舒坦眉开眼笑。一个字:贱。
有卤莽的,绕近想偷窥,通常被哨兵呵斥,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掉。运气霉的,还会被告到家头,换来一顿斑竹笋熬肉,打得下次再也不敢。
在这里,我遇见过好多女孩,她们个个都让人心动。上前瘩话,有的抿笑,有的不理,有的大大方方聊几句,有的侧转身就走。望着她们甜美的笑容、水嫩的肌肤奇Qisuu书网,每次我都感到莫名的惆怅,就像有月亮的晚上,扑向满天荧火,却扑了个空。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清爽俏丽的女孩,她常跪在水边梳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脸,然后好看地甩起来。她的头发好黑啊!像闪光的黑色绸缎。我想亲近她,找她借梳子,她皱眉、侧脸,像扔狗骨头似的把黄杨木梳扔给我,起身爬上河堤,傲然离去。阳光下,她蓝色的泳装多美啊!像熠熠闪光的宝石。
一个有着许多白云的午后,湔江恬静温柔,像一个年轻的母亲,静静哺乳着村庄和田野。我看见有个少女打把碎花伞,在桥上走。她洁白的裙裾随柳腰左右摇摆,像一朵迎风绽放的栀子。我骑车追上去,原来是王静。我一摆车头拦住她,她抬眼,微微一楞,旋即欢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调皮的回答:“因为你在这里呀!”她抿嘴儿轻笑,说:“好啊,有车坐了。”我问她去哪儿?她笑说:“随便”。
十四岁的女孩是朵想开的花,她的开放不是因为春风夏阳或秋月,而是她自己想开。
我俩从寂寞公路拐到官渠边,车锁柳树下,手牵手沿河边静静走。树梢有少女微风,水面有小小涟漪,四下无人,田野悄然,谁都没有说话,连笑都没有声音。可是这可能吗?我记得有两只鸟,翠黄色羽毛,明明在树林里宛转呀!难道是时光删除了所有声音,只留下亘古的静,亘古的甜蜜与单纯。
是分手的时候了,在这将暮未暮的寂寞公路。王静调皮的眨眨眼睛,浅笑说:“我跟妹妹住靠篮球场那栋楼的4—1,明天下午来玩啊,我等你。”
化地家属区靠篮球场那栋楼是化地的单身职工宿舍,王静两姐妹因为家里还有姐弟,所以住这里,可以说相当自由。
第二天下午,我赴约,王君开门,笑得跟豌豆尖儿似的。王静坐床沿,腼腆羞涩,含笑盼顾。
王君活泼,小小的一间屋,哪儿够她跳。她一会儿抱枕头装妈,一会儿跳镜前梳头,一会儿撵我坐床,一会儿找歌本哼歌,跑阳台吹风……王静伏我耳畔悄声说:“人来疯”,说时失笑,没控制住声音,被王君听见,跳过来按住王静胳肢。王静笑得在床上乱滚,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饶。我劝王君算了,被斥为同党,罚唱歌。那段时光过得又快又乐,常常不觉得,太阳就偏西了。
悠悠过完一个暑假,开学后,就打定主意好好读书,免得气死老爸;可惜我被莫名其妙的贴上“坏孩子”的标签,站哪儿都是焦点。坏孩子是苍蝇,好孩子是含羞草。我既感到与众不同的得意,又感到成为另类的忧伤。好想去一所无人认识的学校,当乖娃娃,做好学生;免得在这里,坏孩子敬烟只有接,好孩子客气只有闪。逃学喊一次两次你不去,喊五次六次也不去吗?也太给面子了吧!还处不处世?合不合群?哲人说,只有上帝和野兽才喜欢孤独。更何况坏孩子也都不是好坏,一不偷、二不枪、三不玩强奸,无非就是逃学抽烟打群架;如能正确引导,都能服务社会。说老实话,那时侯的坏孩子还真不少,成群结队,打三个擒五个,叼根烟很横着走路,戴墨镜冒充黑社会……唉!典型的港片看多了。男孩在一起就讨论女孩,内容围绕身体,说猥亵下流一点也不为过。成绩又不好又 没女友的,最没面子;大哥哥大姐姐随时给你介绍。你说不要,骂你装处。这就是来自同学之间的压力,谁也不愿意成为中国最后一个处男所以早恋大行其道。
有郭英在,我不方便在明月中学找女友。虽然我跟她既没说恋爱,也没说分手,好象一段时间很好,然后突然生疏了,彼此多客气的。这种感觉不好说,那时没想过非要跟她恋爱,所以也就没主动找她问个明白。慢慢的越拖越疏远,越拖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后来干脆连笑容也变得不自然了。可是全国人民都以为我们在恋爱,我又不可能说没有,怕她伤心。至于为什么怕她伤心?却没想过。那时只是觉得,王静肯定愿意同我恋爱,所以逃学去找她。
在十月温柔妩媚的阳光里,王君笑容明媚,眼神调皮;王静浅笑娇媚,脉脉含春;两姐妹一样的白衣如雪,一样的笑靥如花。我听着王君温柔的埋怨,为她姐;看着王静假装超然的表情和闪躲的目光,觉得活着真好!
两姐妹商量后,喊我晚上楼顶等,她俩争取九点半从父母家回寝室。
月色如酒。楼顶空旷。当我一次又一次,以不变的姿势,等待同一个人的到来,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唉!十五岁的少年能想些什么呢?
多年后,在狱中,我一次又一次翘首盼望同一个人的到来,年复一年,次次落空,才恍然明白——也许爱情就是等待,等待就是爱情本身。只要你等待,即使等待的对象最终没有来,你依然在爱,爱自己刻骨铭心的温柔感受,或者爱情本身。
脚步声。电筒光。我闪一边,背对楼梯口。那人不知趣,偏要用电筒光射我,还一步步靠近。我无奈之下,只好转身。那人用光射我眼睛。我心慌胆怯,正欲骂人。那人灭了电筒,捧腹弯腰,“咯咯”娇笑。我晃眼一看,说:“王静,没想到你这么调皮。”她一下子不笑了,站真腰,生气地说:“哼!就晓得我姐,她那有那么好心,怕你不好玩,偷跑出来陪一下你。”我好不尴尬,之所以认错,是因为没想到王君会跟我开玩笑,但又不好说,惟有“王顾左右而言它”,带点讨好说:“你穿的这套衣服真好看,是什么牌子的?”王君冷哼一声,用电筒在我腰上戳了一下,恨声说:“我姐那套才好看。”我赔笑说:“都一样的嘛!”她把电筒高高扬起,假装要打我屁股。我相当配合地闪开。她把头一摆,转身,疾走,忽又刹住,照亮电筒,扭头说:“人不一样。”然后“噔噔噔”,像很生气似的,冲下楼。
王静来喊我时,月色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我附庸风雅,邀她赏月。她怕熟人撞见,喊我到寝室头的阳台上去赏。
风景如昨,只不过以前来是白天,这次来是夜晚。灯下看美人固然更美,这夜入闺房难免不想入非非。
王君歪床上,被子搭住腿,长发散开,仅着秋衣,侧脸不看我,表示在生气。我虽然知道她是装的,但还是上前俯就。美人生气就是要你哄,否则就太无趣了。她笑着推开我,骂声“讨厌”。我借势退到王静身边,用眼神解释,玩笑而已。王静白我一眼,含笑到阳台拿洗漱用具。王君冲我做个鬼脸,朝里面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