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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一凉,迪古乃握住我的手,放缓了脸色道:“宛宛,你自幼通读史书,你应当明白我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过问此事,多想无益,只会徒增烦恼。”
我黯然垂首,指尖的凉意一点点蔓延。迪古乃叹息一声,将我揽进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罢了,你若想设案祭奠希尹,我准你。”我忽觉声咽气堵,半晌挤出两个字:“多谢。”
心底明白如镜。迪古乃素日与希尹来往不多,岂会为了帮他求情喊冤而得罪兀术。兀术是他的亲叔叔,又是对我俩皆有恩情的人。且不论亲疏有别,两只猛虎相争,躲都躲不及,又有谁肯把自己卷进纷争中。
何况此事,裴满凤翎也牵涉其中。真真是应了那句话:枕畔轻风,足以搅起一场狂风骇浪。得罪兀术不可怕,若得罪这个女人迪古乃心机深厚,必定明白裴满凤翎不可得罪。种种因素在前,我竟寻不到一丝理由,一丝他出言相助希尹的理由。公道吗?人情吗?在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利中,亲情尚且可以泯灭,又遑论这两样?
终究没有设案祭奠希尹,只在屋内简单的摆了香烛什物,偷偷地烧了几张冥币。秋兰也被我支开了,毕竟在人看来,我与希尹无一分关系。且希尹是论罪被赐死,私下祭奠罪臣,若传了出去,不免会引起**烦。
又过了七八日,我精神稍微好了点,心下也在慢慢接受。只是一连几夜,总是会被噩梦惊醒。迪古乃心焦不已,忙着让大夫开安眠定神之药,又计划着带我出去走走,无奈天气愈发寒冷,只好作罢。
他哪里知道,这噩梦的根源,正是对他的担忧和牵挂。
饭后,迪古乃去了书房。我携秋兰在府中随意逛着,难得今日阳光充沛,兴许能驱散掉心头的凉意。
感觉有些累了,便进了一湖中亭歇着。秋兰让人端来了热茶,又命人将毡帘挂起,以免我吹了湖风受凉。
我捧茶笑道:“今儿天气好,不必这么麻烦,你这样一围起来,咱们哪来景色赏?”她恍然大悟,笑了笑回道:“这倒是。”说着撤下北面的毡帘,边道:“留一面便可,好歹可以瞧见咱们的院子。”我笑点了点头,旋即见陈氏踏上了石桥,朝这儿走来。
我起身迎她,陈氏拉着我坐下,关心道:“好几日不曾见宛儿出来走走,又听二爷说你最近身子不大爽快,现在可大好了?”我回道:“劳九娘记挂,好多了。”她打量我几眼,随后环顾四周一圈,向秋兰道:“你这丫鬟机灵,生怕你吹了风,不愧是二爷亲自挑的人。”
见她话里有话,我淡笑道:“爷平日公事繁忙,哪儿有闲空管丫头们的事。”陈氏抿嘴一笑,示意众人退下,接着说道:“九娘虽出身不高,见过的世面倒也算多。你们二爷本事如何,九娘心里可清楚着。”
我略显局促,面上不动声色道:“九娘跟宛儿打哑谜呢。”她嘿嘿一笑,凑近道:“他在庄子上养了不少小美人,你可知道?你那丫头秋兰,可不就是从那儿挑来的。”我微感惊讶,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怔怔道:“九娘如何得知?”说完即刻提起了警惕,她难道是在套我的话?
却见陈氏掩嘴嗤笑道:“瞧你那紧张的模样。”我颇有些生气,感觉像被人戏耍了一般。陈氏未等我开口,又道:“迪古乃在燕京的田庄,可是由我母家在主事,他在那儿做过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维持着笑容轻声道:“九娘素日与爷来往颇多,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她端起茶杯小饮一口,掐了话头,另外问道:“二爷这几日经常不在府中?”我微一思索,答道:“最近陛下频频召见,爷确实常常出门,不过这会子在书房。”
她道:“王爷虽肯开口和他说话,这气到底是还没消。二爷有几日没去请安了,再这样下去,父子俩的关系可就难回从前了。”我手握茶杯,颔首道:“我晚上会和爷提一提,可父子二人毕竟立场不同,也只盼着王爷能体谅爷…九娘也知道,爷如今虽常侍奉圣驾,却只是陪着陛下游猎玩乐,并未委以重任。爷今年不过十八,还这样年轻”
陈氏道:“我明白…好孩子,难为你思虑如此周全。王爷心中有数,不会一直怨怪二爷,咱俩再加把劲儿,准保合家欢乐,不再嫌隙。”
我淡笑一声以作回应,陈氏面露赞许,握住我的手道:“原本看你便是个谨慎的人儿,不料见识也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怪不得如此受二爷宠爱。”我笑着推却道:“九娘莫要再夸宛儿了,宛儿不过嘴笨而已,哪里称得上是谨慎。若说见识,宛儿嫁给二爷也有些时日了,不说二爷亲自教,便是耳濡目染,察言观色,倒也学会了几分,也不至于出来丢人现眼。”
她摇了摇头,颇为感慨的说:“嘴笨也有嘴笨的好处,不说话便不会说错话。从前还未在意‘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如今可是深深记住了。前儿被赐死的完颜希尹,可不就是让那张嘴给害了。”
我眉心一跳,好奇问道:“九娘此话怎讲?”
陈氏瞅了瞅四下,压低了声音道:“这金国的皇帝,不是一直没有儿子吗?”我低声道:“确实没有,只有寥寥几位公主。”她顿了顿,继续说:“只怪那完颜希尹,常在人前讪笑此事。”我心下微叹,迪古乃也曾和我提过,当时只劝了他不要去沾染这种话题,却不想希尹竟然…
陈氏咂了咂嘴,“要说这话还真难以启齿。”我低头饮茶,心里已猜出了七八分。果不其然,陈氏涨红着脸说了出来:“神器何归…原话好像是这样”
我仰头,猛灌了一口茶。寻常男人尚且无法忍受如此讽刺,贵为一国皇帝的合剌,怎会不怒火中烧——再加上兀术和裴满凤翎三言两语的挑拨耳旁响起一阵嗡嗡声,我胸闷气短,只闻得陈氏犹在叹惋:“若论本事,那完颜希尹不失为一名贤相,平日多少听过王爷夸他。可惜言语大意,祸从口出…生在这贵族之家,当真得步步谨慎,句句小心”
我推开书房的门,迪古乃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他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过来我摸摸,手冷不冷?”我依言在他身边坐下,摇头道:“不冷。”
他“唔”了一声,轻搂着我问:“和九娘聊了些什么?”我不悦道:“你又派人监视我。”
迪古乃嗤笑道:“怎么能这样说,自家大院里,四处都有下人走动,何必派人专门跟着你。”说着顿了一顿,吻上我的眉心,低声道:“宛宛…你不会逃掉的,是吗?”我抬头与他对视,伸出食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迪古乃,那你会抛弃我吗?”
他眸光一凝,倒映出我迷茫的神色,“宛宛…我未来的路,一半是为自己,一半便是为你”我嘟嘴轻哼道:“那我岂不是亏大了。”他挑眉问:“怎么亏大了?”
我深呼一气,食指抚过他的英眉,划过他的鼻梁,抵住他的喉结,“若非有你,也许我会离开这里…你说,我是不是亏大了?”他黑瞳深黯,面色动容,紧紧拥我入怀,“宛宛…你的一生,我必定珍爱”
啊咧,这个“神器何归?”亲们应该都懂吧。就是指合剌那方面不行,⊙﹏⊙b汗…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历史上希尹的原话⊙﹏⊙b汗⊙﹏⊙b汗
第191章 野狐岭
睡前,我想起陈氏的嘱咐,便对迪古乃说:“你有几日不曾去上房请安了,明早过去一趟吧。”迪古乃目光微沉,“也好,父王的气也该消了。”我忽然念及一事,问道:“九娘仿佛知道很多事情,她说你在燕京的庄子,是由她的母家在管事。”迪古乃双眸微眯,淡淡问道:“她还和你说了些什么?”我迟疑了一下,把今日陈氏的话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提及希尹私下频频讪笑合剌无能一事,迪古乃摩挲着我脊背的手掌忽地僵住。面上阴云密布,双唇也微微紧闭起来。我顿时疑上心头,迪古乃如何这般反应,难道…
下一瞬,他脸色已恢复如常,我试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迪古乃伸手勾住我衣襟上的扣子,无波无澜地回道:“我在想…以后不能让你再和陈氏来往。”我呼吸一滞,颤声道:“为何?”
难道陈氏知道许多我不知的真相?
却闻得他说了一句:“她竟与你说这般粗陋之言,我怎会放心你继续和她相处下去。没的把你这小东西给教坏了。”我回过味来,心头一松,脸上一片潮红。
迪古乃轻嗤一声,旋即正了正脸色,说道:“希尹的确说过此言。至于横祸是不是因此而来,我也无法得知。”
我不再接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默默地合上了眼。
隔日一早便陪迪古乃去给宗干请安,迪古乃亲自奉药,又陪宗干说了许久话。宗干不再像之前那样语气淡淡,脸上渐渐多了几分暖意。我在一旁看着,不禁忆起了当年完颜宗翰卧病在床时,我亦是这般尽心尽力服侍,免不了又暗自伤感了一会子。
回了清园,迪古乃本欲进书房,但见我神色倦倦,便折了回来,搂着我问:“好久不曾和你对弈,现在来一局如何?”我扯了一丝笑容道:“左右都是你赢,没意思。”他携我进屋,“那可不一定,好歹小时候我不如你。”
我拗不过他,何况他放下公务陪我玩,我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如此两人在炕上对坐,秋兰吩咐紫月上茶,我拨弄着白色棋子,问迪古乃:“秋兰随我们回京吗?”秋兰闻得此言,急声道:“当然要随娘子回京。”我“扑哧”一笑,心下却暖暖一荡,开口道:“你若想跟我去上京,可要仔细着衡量,那里不比燕京暖和,只怕到时候你就想回来了。”
秋兰摇了摇头,一时未答。迪古乃睨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些日子你伺候的不错,待会去阿律那儿领黄金十两,下午给你两个时辰回去看看家人。”我微感惊讶,看来迪古乃是打算让秋兰随我们一同回上京。
我走了一步棋,笑说:“二爷还真是大方,黄金十两,够妾身用一辈子了。”他嘴角浅笑,侧身瞟了眼正在忙碌的秋兰,“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选中了她来伺候你。”我“咦”了一声,迪古乃握住我的手,柔声道:“若非紧张你的一切,我也不必如此费心,亲自为你挑选近侍。”
我颇为动容,反握住他的手,点头道:“我明白。”
他面露惊喜,眼中闪过一抹明亮的光芒。我含着浅笑,抽回了手,嗔道:“还要不要玩了?”话说出口,紫月端茶而来,身后还跟着云儿那丫头。许久不曾打量她,不想出落的愈发娇俏,可谓正值蜜桃成熟时,当真是我见犹怜。
不过,她如今的胆子,倒是更大了。
紫月方搁下茶盘,云儿便抢先端起了一杯,欲递给正在垂头思索的迪古乃。我不经意的瞟了她一眼,心头浮起一缕无声无息的冷笑。
我接过紫月递来的茶,垂下头小饮一口。不过数秒,只闻得“哐当”一声,迪古乃拍案而起,一脚踹向惊慌失措的云儿,怒声道:“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拉下去乱棍打死”
心下一惊,我知道他会生气,不想竟动怒至此。紫月忙跪地求饶,云儿亦是哭天抢地,连声认错。我望了眼她袖口处的海棠花,起身安抚迪古乃道:“丫鬟不懂事,爷何苦这般计较。小小惩罚一下便可,没必要闹出人命。”说完不等迪古乃回应,又向紫月疾言厉色道:“还不快把她带下去换衣服。”
紫月浑身一抖,见迪古乃未反驳,拉着云儿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迪古乃怒气未消,我在他身旁坐下,笑道:“你也别和她置气。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