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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无人应答。
慌忙掀开帘子,只见歌宛神情呆滞,怀抱完颜亮的尸首,水眸空无一物,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高怀贞心下大痛,伸手摘掉抹额,跪地叩首道:“娘娘请节哀。”
说毕,他担心歌宛殉情,犹豫几下,补了句:“娘娘,您可要保重身子,来日还要照顾小皇子。”
闻得此言,歌宛睫毛微微一动,空洞的眼神逐渐有了焦距。她抿去面颊上的泪痕,低头为完颜亮整理衣襟,异常平静地说:“下去准备,火葬郎主。”
高怀贞愣一愣,不确定地问:“火葬?”虽然在金国,土葬火葬俱都流行,但陛下毕竟是皇帝,火葬似乎有些……
江堤跪满了将军士卒,俱都是完颜亮的亲兵卫队,对其忠心耿耿如磐石。得知圣上已经驾崩,纷纷脱帽去冠叩首痛哭。拓雅和茗儿互视一眼,双双摇头叹息,跟着跪下。
然而,完颜亮虽死,叛军却不会善罢甘休。耶律元宜已接到完颜褒的圣旨,要将歌宛毫发无伤地带回京城。
不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长久以来,耶律元宜一直很欣赏元妃,这个女人聪明大气,且丝毫不贪恋荣华富贵。他能想象,完颜亮死后。元妃该是多么的悲伤。他耶律元宜虽非善类,但对女人最起码的怜惜之情还是有的。他觉得心中有愧,不忍再围堵元妃,便打算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却闻一士卒叫道:“咦,都统快看,有烟!”
耶律元宜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林上方,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怔了一瞬,他猛然惊醒,失声道:“不好!元妃莫不是要自焚殉情?”
话说完。他急忙跨上战马,点了数十名士卒,马不停蹄地向起火方向飞奔。暂且不论其他,若元妃有个三长两短,他耶律元宜第一个难辞其咎。
狂奔数里。马蹄声震天动地,耶律元宜心中打鼓,如何也克制不住汹涌的忐忑与忧虑。
高怀贞及其他将领,早已发觉有大队人马来袭,立即命为数不多的弓驽手严阵以待,准备进行一场恶战。
耶律元宜冲进山坳。见形势不对急忙勒马止步,扬声喊话道:“臣耶律元宜,奉圣上旨意。迎元妃娘娘回京。”
话音方落,弓驽手早已射出密密麻麻的利箭,生生将耶律元宜逼退了数十步。他们皆是完颜亮最信任的亲兵卫队,对于耶律元宜这个弑君的叛徒,恨不得挖其心啖其肉。当下俱都睁着血红的双眼。面上写满了替主报仇四字。
耶律元宜的左右副手不幸被流箭射中要害,双双痛叫一声栽下马背。其他叛卒见状。不等耶律元宜发话,挥舞着兵器蜂拥上前。高怀贞立即令弓弩手散开,亲率百名骑兵迎敌而上。一时间,山坳口杀声震天,尸体横陈,断壁残垣,惨不忍睹。
“统统住手!”
酣战之际,一清冷如碎冰的女声远远响起,令耶律元宜思绪猛然一震。透过枪林箭雨,只见元妃身披斗篷,右手扬鞭,策马疾驰而来。面容沉静而深沉,美眸中隐现泪光,苍白双唇紧抿成线。冷艳孤清,犹如天降仙子,高贵不可触碰。
元妃竟主动现身,莫非是甘愿随我返京?
耶律元宜心怀疑惑,缓缓提缰上前,待离得近了,才发觉元妃怀中抱着一白云坛子,不由的微微一惊。
难道……白云坛子里装的,是完颜亮的骨灰?
山林上空依稀漂浮着烟尘,慢慢消失在阴阴沉沉的天色中。耶律元宜当下明白过来,尽管元妃不愿再嫁新君,但她也不可能带着完颜亮的骨灰四处奔逃。完颜亮虽然在宋国崩逝,皇位也被旁人夺去,可他毕竟是大金国第四任皇帝,在位长达十多年。于情于理于制,元妃都必须将骨灰带回金国,将其安葬在皇陵,与父母兄弟同眠。
见歌宛突然下山,高怀贞大为惊骇,急忙迎上前加以阻拦。打斗依旧未止,厮杀声不绝于耳。歌宛勒马静立,视线落在满地的鲜血狼藉上,心口犹如被一只利爪狠狠蹂躏。她双拳紧握,咬牙冷冰冰地喝道:“住手!都给本宫住手!”
众士卒本能地停下动作,数双浑浊的眼睛睁得奇大,一个个灰头土脸,满面血污。耶律元宜挥一挥手,示意自己的人主动退后十步。随即翻身下马,领头跪地叩首道:“臣耶律元宜,奉圣上旨意,前来接娘娘返京。”
歌宛高坐在马背上,眼神死死地盯着耶律元宜,狠掐着手心的指甲几乎快要嵌进皮肉中。杀害她夫君的贼子,就跪在自己面前,仅仅三步之遥!
想当年,杨伯英建议完颜亮收拢耶律元宜时,她就感到此人绝非善类,邪气过重,以杀戮为平生喜好。不曾料到,他果然是一个善于投机的政客,先帮完颜亮夺了合剌的皇位,一路爬上高位,今又见完颜亮处于劣势,就毫不留情地杀之以向新君献媚。
她真想剖开此人的心,看看究竟是什么做的!
耶律元宜虽低着头,依然可感受到元妃仇恨刻骨的目光。高怀贞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恨,举剑就要刺向耶律元宜,却被歌宛大声喝止。
“娘娘,狗贼一定得死!”
“退下!”
高怀贞满面通红,难以置信地瞪视着歌宛,一腔愤懑无从宣泄。歌宛狠盯他几眼,抱紧了怀中的白玉坛子,俯视着耶律元宜道:“本宫愿随你返京,但本宫有个要求,你必须答应。”
耶律元宜轻松一气,仰首道:“娘娘请说。”
歌宛默然半会,视线投向南方,淡淡道:“本宫要去临安,赏西湖,游吴山。”
后记(二)
平林空蒙,暮霭如织,远山荒寒,烟波浩渺。
歌宛肩披月白色斗篷,静静地伫立在船头,面含着一缕淡淡的微笑。
低首凝视怀中的白玉坛子,她伸出冰凉的纤纤素手,细细地摩挲轻抚。樱唇微张,浅浅一动,仿佛正喃喃低语。
你瞧啊,临安西湖,我们终于来了。
虽不见苏堤春晓,虽不见荷叶连天,但簇簇白梅盛开如云,缕缕云雾缠绵缥缈,犹如羞答答的美娇娘,面遮轻纱,柔美动人。
就像,我嫁给你的时候一样……
远处一艘船上,耶律元宜双眉紧锁,心潮翻滚。他的眼睛,隔着蒙蒙水雾,一眨不眨地盯着元妃。
身边一将军见状,低声提醒道:“都统,元妃再美,不久之后也是陛下的女人。都统这样迷恋她,叫有心人瞧见了,不免招来祸患。”
耶律元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我晓得。”
那将军接着道:“元妃就是书中所说的红颜祸水,害得完颜亮丢了江山又丢了性命……此女不祥,偏偏今上亦钟情于她,一个个都鬼迷心窍,鬼迷心窍了哟!”
耶律元宜闻言未语,又忍不住窥视了几眼,满腹忧思地转过了身。
冬日的吴山不如春夏秀丽多姿,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满天飞舞的洁白梨花,装点着光秃秃的枝桠。歌宛手执罗伞,慢慢穿行于山路间,任思绪潮起潮落,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她和弟弟游吴山,不慎滑下山坡,醒后就身在了公元一一二六年。
距今已有三十五年了呵。
也算是故地重游,重游这个冥冥中与她有缘的地方。
带着她此生最爱的男人。
拓雅见歌宛一言不发。担心她悲伤过度,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行走。身后三十步外,耶律元宜带人紧紧跟随,生怕一个分神元妃就不见了。
一士卒抱怨道:“都统,再耽搁,陛下该恼了,快去催催元妃吧。”
立即有声音附和道:“就是就是,西湖赏了,吴山也游了。是时候该启程了。”
耶律元宜心下微叹,犹豫半会,终是加快了脚步。追上歌宛启话道:“元妃娘娘,我大金与宋国刚停战议和,实在不宜久留,以免发生不测。”
歌宛冷笑道:“不测?事到如今,本宫还有什么可怕的。”
拓雅握住她的柔荑。附耳道:“确实该早些返京,你别忘了耀灵和姑姑的安危。”说完,只觉脚下一滑,身子摇摇欲坠。歌宛忙伸手拉住她,却一同摔倒在厚厚的积雪上。
耶律元宜微微一惊,下意识地上前去扶。歌宛疾言厉色地瞪他一眼。厌恶地斥责道:“别碰本宫!”说完和拓雅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耶律元宜眼神一黯,躬身道:“臣失礼了。”
拓雅帮她拍去身上的雪,紧张地问:“可有摔着哪里?”歌宛摇头一笑。低头摸一摸白玉坛子,确定完好无损后,方才望向耶律元宜,淡淡道:“准备下山吧。”
一行人开始向山下移动。
却无人留意,一支珊瑚茶花步摇。静静地躺在雪地上。
一个多月后,马车飞奔进中都。直抵皇宫。
歌宛掀开帏帘,望着路边闪过的熟悉景色,心情无疑是复杂的。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数年之前,她是未央宫的宠妃,她的夫君是皇城的主人。她和他有过山盟海誓,她和他亦曾争吵互相伤害,她和他孕育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可怕可怖,令她几乎快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经停下,有宫娥掀开帏帘,跪请她下车。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何也逃不过此劫,只能见机行事了。
地上跪满了宫娥,见歌宛出来,纷纷磕头请安。一体面的嬷嬷笑着上前,谦卑地说:“请娘娘先入殿休息,更衣之后,随老奴前往仁政殿觐见。”
说完,瞥见歌宛怀抱白玉坛子,不由得心下一惊,暗忖道:元妃手中之物,莫非是正隆帝的骨灰?
歌宛被众宫娥簇拥进殿,如同玩偶一样由着她们摆布。坐香汤沐浴净身,梳头盘发上妆。宫娥们未料元妃如此配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比一个殷勤。
销金秀帘外,嬷嬷始终含笑恭敬站立。一胆大的宫娥凑近,低声问道:“嬷嬷,这元妃真有本是宠冠两朝?”
嬷嬷横她一眼,斥责道:“告诉过你们多少次,在宫中要谨言慎行,怎么老是不长记性?”话说完,秀帘内传来几声响动,嬷嬷急忙收了声,垂首静立。
待歌宛掀帘出来,嬷嬷微笑上前,抬眼的瞬间,却吃了一惊,脱口道:“娘娘,老奴为您准备的新衣花冠为何……”
茗儿帮歌宛抚平素服的衽口,讥讽地冷笑说:“嬷嬷家若是出了丧事,嬷嬷会大摇大摆地穿金戴银吗?”
嬷嬷一时语塞,涨红了脸不再出声,目光触及歌宛怀中的白玉坛子,更是惊得连身子都站不稳了。歌宛淡淡瞟她一眼,扶着茗儿径直出了大殿。
轿辇一路疾行至仁政殿,途中不时有宫娥护卫驻足观望。亦有一小撮人只匆匆瞥一眼,便急急忙忙地跑开,将消息第一时间带给自家主子。
“元妃娘娘到——”
随着一声高唱响起,轿辇缓缓落地,嬷嬷亲手掀开帘子,恭请歌宛下轿。
仁政殿前,护卫们集体行礼请安,嬷嬷率先进了殿。歌宛静立半会,平视着前方,拾阶而上。
正是日暮时分,寒气深重,冷风阵阵。仁政殿尚未掌灯,显得略微昏暗,空旷阴冷,寂寂无声。
行了数步,引路的嬷嬷福一福身,蹑足退了出去。歌宛抱紧了白玉坛子,止住脚步,静静地等着殿上之人开口。
她实在不想抬眼看他。
曾经的玩伴,最信任的挚友,完颜雍。
是的,他已改了名讳,不再叫完颜褒。文雅从容曰雍,庄重大方曰雍,似乎与他如今的身份更为相衬。
而乌禄二字,彻彻底底成了旧日的记忆。
还有一章亲们看完了就没人出来留言的吗伤心
后记(三)
良久的沉默,御座上的男人缓缓起身,语气平和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平和只是表面的,完颜雍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竟然一身素服,怀抱完颜亮的骨灰,前来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