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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道生诧异道:“公子为何突然要取这么大一笔银子?”
季少为已然站起身来,掸掸衣襟道:“先提些粮食,到城外设半月粥棚。等水退干净了,再看情形是否需要多设几日。还要召集些人筹措银子,将河堤修好。”
何道生“哦”了一声,随即道:“公子悲天悯人,实乃菩萨心肠啊。”
季少为望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径自走了。
马车驶在回家的路上。
季少为沉思的侧脸,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悲悯还是更早的失落,竟笼上一层淡淡的忧郁之色。
慕晓净望着他颇异于平日的神情,想起他方才所做的一干善举,确实不枉了大家都说他仗义疏财。不禁又想起他曾经救助刘老汉祖孙二人的情形,还有娆姬说到当年与他的那一段渊源,再想想早些时候对他的那些揣测,只觉心下矛盾更甚:这样一个人,又怎像是个阴险狠毒之辈呢?
就看到季少为转过脸来,有些疑惑地望着她道:“晓净,你为何这般瞧着我?”
慕晓净这才回过神来,随即就想起一个困扰她数日的问题,不禁问道:“你当日究竟为何要伙同那些人对付娆姬她们?”
季少为微微一怔,但接着就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她们,是替西夏人卖命的细作,而且,娆姬当日所说那个从契丹人手里得来大辽兵力布防图的英雄,就死在她师父蛊娘手里!”
慕晓净不由睁大了眼睛:什么,背后竟有如许隐情?他一清二楚,而自己却竟然毫无所知!
季少为望着她惊愕的神情,嘴角微微一翘,苦笑道:“晓净,你究竟在怀疑我什么?莫非我季少为,竟然声名狼藉到连蛊娘与她门下弟子都不如的地步了么?”
慕晓净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微一沉吟,方冷冷地道:“你不是声名狼藉,你是心计太多!”
季少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叹一口气,别过了脸去。
回到家,季少为就叫了管家宋诚一起到书房去。
慕晓净想起他中午还没有擦药酒,就问了一句:“你用哪种药酒擦手腕?”
季少为道:“你帮我瞧瞧,哪个好些就用哪个。”
慕晓净便去他房间看了看,发现他原来那瓶已经快用完了,便拿了到书房来,对他道:“这瓶快用完了,不如先用这个,完了再用那个,可好?”
季少为刚刚写好条子,取了印章过来叫宋诚盖上去,头也不抬地道:“好。”
他将印章收好,又去书架上取出一叠红底金字的拜帖,方重新坐回书桌边,将手伸给她。慕晓净便替他挽起袖口,先用清水拧了手巾,替他将手腕和手擦洗干净,然后再用药酒慢慢擦洗,一边替他轻轻推拿按揉。
季少为虽把一双手都交给她摆弄,人却没有闲着,吩咐宋诚道:“宋管家,你把这些帖子写好,今晚务必全都给我送出去。”
宋诚忙答应着,一边研墨润笔一边问道:“要请什么人,公子都定好了么?”
“还没有。我只是想着不要太多,二三十人就够了,多了我应付着太累,他们谁愿意再找别人,那自然最好不过。”季少为说完,略略沉吟片刻,就吩咐了几个名字。看他停下来思索,宋诚忙给他提醒了几个,季少为点头同意,二人又商议着加了几个,算算也就差不多了。
慕晓净随意听着,发觉那些名字都有几分耳熟,想来不外乎就是那些东京城里较大的商户,以前多半都在一起喝过一两回酒的。
等宋诚写完,二人又接着商议接下来几日设粥棚的人手问题。
此时他顾不上和慕晓净纠缠什么儿女情长,但慕晓净却偏偏发觉他跟宋诚一起商量正事时,那神色平和沉稳的模样,不知怎么,反倒叫人不由自主便对他多了几分喜欢。
末了,只听季少为道:“好了,你去送帖子吧,顺便叫周嫂过来一趟。对了,把明锐也给我叫来。”
宋诚便拿了帖子出去了。
此时,慕晓净已将他两只手腕都擦洗完毕。
季少为便长长吁一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仰靠在椅背上静静阖上了双目,脸上疲乏之色尽显。
想他从河神庙回来之后,病得那样厉害,而休养时日又太短,如此奔波操劳一日,自然难免会觉得疲累不堪。慕晓净看着他颇有些憔悴的脸色,不禁甚觉诧异:他不回去休息,又叫周嫂和明锐过来做什么?
她正这么想着,周嫂便已然来叩门了。
季少为睁开眼睛,重又坐起身道:“进来吧。”
等周嫂走到跟前,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时,季少为方道:“周嫂,明早做些点心。夫人喜欢吃绿豆糕,但你不要做得太甜,否则她又不爱吃了;我娘爱吃桂花糕,你做得小巧精致一些,她就喜欢模样好看的。上次你做的那些,枫儿很喜欢,明日也做些,我一并给他带去。今晚你早些睡,明早你还得辛苦些早点起来,要赶在辰时之前全都给我做好。”
周嫂忙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在辰时之前做好。”
“好,你去吧,叫执玉和拭雪将我和慕姑娘的晚饭送到这里来。”季少为吩咐完,看看明锐已在门口候着,便又道,“明锐,你吃过晚饭之后,去跟燕师傅说一声,叫他明晚酉时过来,看着给两位夫人裁几身衣裳。”
明锐便也答应着去了。
总算一切安排妥当,季少为方对慕晓净满脸倦色地微笑一下,便又仰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去了。
慕晓净看着他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的样子,也不忍心打扰他,只是心道:像你这样子,事无巨细地操完了家里的心,再悲天悯人地去操外人的心,不累才怪。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情难禁轻薄缘酒兴
第二日,季少为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叫明锐将周嫂做的点心装好,先带着慕晓净去了季少成的府邸。
季少成自然是去忙他的公事了,余下老老小小一家子正在用早饭。
季少为将点心交给少夫人郑毓秀,跟季夫人和蕊姨娘说了一会儿话,不外乎问问冀州府的情形,特别是问问季正廉的身体之类,然后就说自己还有事要忙,下午过来接二位去他那里。
等他带了慕晓净赶到“味之轩”,那里已然准备得七七八八。
季少为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他请的人便已陆陆续续到了。
季家三少发帖子请客,不给面子的还当真是没有,等到了午时,人就都到齐了。
季少为说明缘由,又带头备了十万两银子。余下众人倒也都很爽快,反正官府修缮河堤筹措银两的时候,少不得会来找他们,倒不如主动些,还落个大好声名。
因为是季少为发起的,故而他做东不说,还端着酒挨个敬了一遍。
只是他原非海量,最近又精神欠佳,敬到七八成的时候,已是晕染双颊,不时地要揉揉眉心了。
一旁的慕晓净不由暗暗地鄙夷自己:为何看着他勉强的神色,居然会觉得如此心疼?
于是慕晓净一边鄙夷着自己,一边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地问他:“要我代你喝么?”
季少为略一沉吟,也悄悄地回道:“算了,你代我喝的话,有些人会觉得我诚意不足。”
“那你,还撑得住么?”
季少为微微一笑道:“我撑不住了,你就背我回去,可好?”
慕晓净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季少为倒是硬撑着敬了下来,然后再硬撑着将人一个一个送走。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他终于身子一软,就倒在了慕晓净身上。
慕晓净把他胳臂搭在自己肩头,将他半拖半架地弄到后院里去。
霍掌柜早已备好了床铺和醒酒汤,叫人帮忙将他在早已备好的厢房里安顿妥当。
他人虽然软了,神智却还尚有一丝清明,摆摆手叫大家都出去,只留慕晓净在屋里喂他喝醒酒汤。
霍掌柜笑嘻嘻关上门出去的时候,慕晓净心里不觉又想起季夫人说过“逢场作戏”一词,现下,只怕人人都是这样看她了吧?
可她偏偏又不能丢下他不管,方才虽说是午饭,但他忙着敬了一圈酒下来,却几乎就没有吃什么东西。
慕晓净喂他喝完了醒酒汤,正要出去吩咐外面做些吃的给他送进来,不料那个她明明已给盖上薄被嘱咐了叫乖乖睡觉的人,却蓦然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追问道:“晓净,你要去哪里?”
慕晓净道:“我去叫他们做些吃的给你。”
“晓净,不要走。”他却醉得有些迷糊,只是拉着她的衣袖不放。
慕晓净就觉得自己心头蓦然多了些柔软的感觉,顿了顿,方道:“我不走。”
“嗯。”就看到季少为露出了笑容,似乎连颊边那个小小的酒涡儿里都漾着满足,“那就好。”
慕晓净叹一口气,只好又在床头坐下来,轻轻给他揉揉太阳穴,柔声道:“你乖乖睡一会儿,下午还要接两位夫人到你家去的。”
“好。”他倒是很听话,就闭上了眼睛,可是仍不松手,一边喃喃地道,“晓净,你这样陪着我,我真高兴。”
说得慕晓净竟然心头一酸:季少为,你就当真这样高兴我陪着你么?
慕晓净知道他醉酒后的脾性,从不胡闹,只是嗜睡,于是就坐下来耐心地等着。
果然,他嘟哝完了这一句,呼吸就慢慢变得悠长,安然睡去了。
季少为睡到申时就起来了。
慕晓净喂他略略吃了几口清粥,就又陪着他去季少成家里接季夫人和蕊姨娘。
劳累再加醉酒,因此坐在车里的时候,季少为的神情很有些恹恹的,也没有心情像以往那样跟她说笑,只是倚了板壁闭目休息。
直到车停在季少成府门前时,他才睁开眼,问慕晓净道:“我脸色还好么?”
慕晓净看看他的脸色,如实道:“不怎么好。”
季少为苦笑一下,用双手揉了揉脸颊,好叫自己的脸看上去多些血色,又用手指轻抚了几圈眼眶,略消去些疲色,再问慕晓净道:“好些了么?”
慕晓净心下轻叹,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径自坐到他身边来,方道:“转过身去!”
季少为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但也什么都没有问,竟然就很听话地转过身去。
慕晓净单膝跪在他身后的座上,将他束发的白玉簪子抽下来,解散开他的头发,在他头顶和脑后按揉推拿一番。为他重新梳好头发之后,又暗用内力,为他在肩背处略作按揉。末了,又把他两条胳臂也揉捏一番,方道:“好了,转过来我瞧瞧。”
季少为依言回过身来,望着她的双眸熠熠生辉。
慕晓净看看他,脸色看上去果然好看多了,于是微微一笑道:“好了。”
随手掏出一块蛋圆的小铜镜递给他,道:“你自己瞧瞧?”
季少为眼中似乎又有一抹讶异掠过,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接过小镜子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方赞道:“好手艺!”
然后他就突然手臂一伸,一把将还半跪在座上的慕晓净搂了一下,在她耳边轻轻道了声:“多谢!”
慕晓净哪里料到他会有如此一举,竟一下子愣在他臂弯里,接着那一句伏在耳边的道谢,吹得她耳中一阵细细的微痒,才又将她唤醒,不由勃然大怒。
但是季少为已然放开她,轻轻巧巧一掀帘子便跃了出去。
这,这算什么?轻薄么?她慕晓净凭一身还说得过去的武功,行走江湖多年,专打那些欺辱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有朝一日,竟然叫这么个几乎不会武功的官家少爷给轻薄了?
早知道他会这样恩将仇报,何必好心好意去给他按揉?否则他哪里会有那么大精神,居然敢来轻薄自己!
慕晓净愣在车里,好半晌回不过神,只是恨得牙痒,直怪自己的反应居然会慢了一时,否则一脚将他踹下车去,岂不大大过瘾?
但是,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错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