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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了几个钟头,都没有睡意。我听见手表指针转动的声音,几乎要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翻了身,一转过脸,就是程烨的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醒了?抱歉,我是不是动着你了?”我吓了一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你现在是越来越有能耐了。”
“瞒你什么啊?”我糊涂的很。
他一下打开壁灯,灯光刺得我眼睛缩了起来。他的眼里满是愤怒,道:“你今天吃的是真正的感冒片,你的安眠药片我全给你扔了,瓶子里装得是真正的感冒片。”
我不敢说话,沉默以对。
“说话。”他发怒了。
“程烨,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泰戈尔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我想,若是我能等到这个秋天,我的一生就完满了。”
他蓦地站了起来,然后走了出去,没有看我一眼。
我慌了起来,急忙追上去,问他:“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呢?”
他忽然转过脸来,笑容诡异,道:“梅绿开,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你做梦吧,我只不过可怜你而已,我从未爱过你。你这一生,永远都得不到你想要的,完满?笑话吧。”
我一阵晕眩,还没回过神来,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我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天已经亮了,我站起来,开始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
今天天气很好,我熬了皮蛋瘦肉粥,眼泪都掉在里面,所以特别的苦涩,我一个人全吃了。
吃完之后,又全吐了。我望着镜子里形容苍白单薄的自己,眼神苦涩,胸口的伤隐隐作痛,我吃下几片止痛片,穿上衣服,去了医院。
医生看见我,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道:“造孽啊,怎么几天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能活一天是一天,想开点,不要折磨自己。”
我笑了笑,医生很是惋惜,沉痛道:“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赶紧让家人陪着去了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摇了摇头,“没了,什么都没了。”
阳光很好,可是我连阳光都不想晒了,我只想坐在家里,等着程烨和死亡。
回家之前,又去了一趟我和父亲住的地方,那儿正在改建,我走进去,工人拦住了我,我朝他笑了笑,道:“我来看这儿最后一眼。”
工人纳闷而可怜的看着我,我走了进去,里面已经面目全非了,墙角还有一堆老唱片和一架尘埃满布的留声机。父亲以前很喜欢听二三十年代的歌曲,尤其是周璇的,所以家里面才会有这种充满历史风韵的东西,我以前总是笑他附庸风雅,粗人一个,还想当文化流氓。
我挑了一张不知道名字的唱片放到上面,没想到还能用,只是声音磨损得严重。
那是一首忧伤的民谣,有死亡和离别的味道。
我亲爱的姑娘
你站在月光里
谁能牵你的手
带你走过别人的人生
我亲爱的姑娘
你坐在星光里
谁能吻你的脸庞
在你的梦里倾诉明天的模样
我亲爱的姑娘
你走在春风里
谁能捉住你的裙角
用一枝玫瑰绊住你匆匆的脚步
我亲爱的姑娘
我是一个魔术师
我只有爱情,绝望,消失和死亡
我用我的手指亲吻你
我用我的绝望来拥抱你
我用我的死亡来爱你
我亲爱的姑娘
你走向哪儿去
天堂,不是我的归路
我亲爱的姑娘
我将会消失
你将会爱上别人
我唯一爱过的人哪
你爱上别人
我会消失
外面,夏花灿烂,阳光如一张网,我站在窗口,风吹过面庞。
下午4点多钟的时候,路过游乐场,看着那仿佛矗立在天空之中的摩天轮,我突然心血来潮。
听说,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愿的话,会梦想成真,获得幸福。可惜,我已经不再相信这个了。
当我到达摩天轮的最高点时,我只感觉自己有一种从上面摔下来的冲动。
十七岁之前,我总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和程烨一起来坐一次摩天轮,那个时候,我一定要许愿,让上天赐给我幸福。
现在,我的二十七岁已经快要结束了,生命也要结束了,我却是一个人来坐摩天轮。
从那上面下来,我的身体很是疲累不舒服。我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街上人来人往,买了两听啤酒,慢慢地喝完了,直到夕阳西下。
前面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讲着发生在学校里的趣闻,我跟在他们身后,仿佛自己是他们的聆听者和保护者。
我回到家的时候,程烨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黑暗里,一身的酒气,我打开灯,坐在他的身边,微微笑道:“你回来了,是不是喝了很多酒,我给你去泡点醒酒茶。”
他站起身,甩开我捏在他衣袖上的手指,向浴室走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开始站起来去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眼前一花,顿时就割破了手指,血流到了黄瓜切片上,我只得扔掉,重新去洗黄瓜来切。端菜的时候,我头昏眼晕,手上无力,又把一盘好好的红烧排骨掉在地上,油汤全泼洒在脚上,我只得蹲下来赶紧收拾。
我的痛感开始变得迟钝,或许,可以说是麻木。
我收拾完了之后,才发现程烨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直直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的眼神也开始不好。
“吃饭吧,可惜少了一个菜。”我有些惋惜,程烨很喜欢吃红烧排骨的。
程烨脸色铁青,看得出来,他昨晚没有睡过,精神很不好,眼睛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黑色阴影。
我只喝了点汤,尝试着给他夹了一块糖醋鱼,他没有说什么,我便开始给他夹菜。
吃到一半,我开始反胃,酸气不断的往喉咙口冲。
我跑到厕所去,在清水一般的呕吐物中,暗红色的块状物在水里显得狰狞而可怕,我赶紧将它们冲了下去。
回到餐桌上时,程烨已经吃完了。
我开始收拾碗筷,餐盘不多,我做得却很慢,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四肢疲软,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等我把厨房整理好了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洗澡的时候,我看着镜子中没有一丝血色的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脸,可是,似乎更苍白了。
程烨站在落地窗边,仿佛在俯视脚下的黑夜。他的侧影,坚定而完美。
我铺好被子,对程烨道:“早点睡吧。”
然后,我将卧室门关上,去我的小卧室。
我坐在书桌边,开始写信:
神谷,你现在还好吗?你无论在哪儿,应该都是过得很好的。我即将离开,我想,我应该等不到你来取笑我了,你是不是觉得很遗憾?不过,多年以后,咱们还是会再次相见的。也不一定,万一我入地狱而你上天堂,咱们也就没有再次相逢的机会了,除非你以后做个黑暗的堕天使。
上次,你来医院看过我,我不知道,我当时睡着了。你是一直都留在本市,还是重新回来了?我记得你说过同一个地方你不会到两次,因为你不会为了什么而回头,爱情、亲情和思念都不能打动你,自由和死亡才是你的归宿。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呢?我很好奇,好吧,其实,我是对你和那个名字是“曌”的女孩的爱情感到好奇。我再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经常会想起她。
你带走的是我的日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带走那个,但是你若是喜欢的话,就当是我送给你了,《圣经》我还没有抄完,但是只差十几页了,你一定要把它抄完,你知道的,我有强迫症,这个事情,困扰我很久了,你必须得把它完成,否则,你别让我做成鬼,你就惨了。你在日本长大,应该知道怨念的力量吧。
我以前看过你写的诗,像玫瑰与剑一样浪漫狂放,真的难以想象是你这样物哀情结极深的浪子写出来的,老实说吧,你写的那个《玫瑰剑与荆棘王》是不是献给“曌”的,你是不是就是王手中那把无往不利却永不出鞘的剑。
你曾经问我,爱情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今天我却想说,爱情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当相爱的时候,它是一切,当不相爱的时候,它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空。卡门倒是说得好,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我其实更想与你说,我又创作了新的菜式,又去看了很多搞笑的电影,又在心里吐槽了很多小说,但是我想那要在喝着啤酒,吃着大排档,不顾形象哈哈大笑的环境下才好施展,最好还带上弗吉尼亚修女,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然后让约翰神父耳朵抽搐掉。
我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的手里,只是想说便说了。
若是有下一辈子,我希望我也是一个流浪者,不懂爱,也不会恨,为自由而生,从不停留,从不等待,从不期盼。
如果再次遇见你,我一定会记得的,那个时候,不醉不休。
你的朋友,开心的绿叶。
我将信折好,放入准备的信封中。
死神已经在来的路上。
ˇ原点ˇ 最新更新:20140124 21:37:46
一阵风从我身后扑过来,这一次,程烨连门都没敲,直接就将我一把抱起,然后大踏步走了出去,把我扔到了卧室的床上。
“我晚上睡不着,可能会吵醒你,我还是去那边吧。”我挣扎。
他压住我,也不说话,将我紧紧拢在怀里,他太累了,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仍然深邃俊美得炫目的五官,不知不觉,竟然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进来,我才醒了过来。
“糟糕,这么晚了”我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起来了”程烨走进来,身上围着围裙,他穿着家居休闲服,看起来很是舒朗。
我惊讶得忘了穿鞋子,走向他,道:“你今天不用上班么?”
他一把抱起我,然后吻了吻我,道:“今天我陪你。”
程烨做了丰盛的早餐,或许该说是午餐。我这才知道,他的手艺,竟是这么的好。
可惜,我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尽管我想多吃点不让程烨失望,但是我真的吃不下。
程烨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他的胃口,也实在不怎么好。
我们出去了,他带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镇,那儿风光很好,宁静,悠远,古朴,清幽,远方寺庙里的洪亮钟声遥遥传来,江面上有小舟飘荡。
他就那样,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条条街,一条条小巷,然后在一家玉器店停下。
“选一个你喜欢的。”他道。
我凝思一会儿,抬头问他:“我不想要,行么?”
我的时日实在所剩不多,已经没有必要了。美玉皓腕,我已是枯败之身。
程烨将我的手腕握在手里,然后指着一款玉镯对店员道:“我就要这一款。”
那是一款和田玉手镯,莹润和滑,光泽饱满,我试了试,倒是刚好合适。
“可是,程烨,这个有些重,我能不能不要。”
程烨看着我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的苍白手腕,最终还是妥协了。
“怎么想要送我玉镯呢?”回去的时候,我问他。
“没什么,就是想要给你戴个东西。”
我开玩笑道:“那你去做一副手铐来,将我铐住岂不是更省事。”
他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很是认真,我眼皮一跳,道:“我只是开玩笑。你就算不给我套个东西,我也不会走。都这么多年了,我要走早走了,哪会等到现在。”
他突然道:“你从不会走,但这次,你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我的心,蓦地抽痛。
他抱紧我,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梅绿开,你是来报复我了,是不是?”
我在他的怀里几乎窒息,后来的话,我似是听清楚了,又好像模模糊糊,我已经累得连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