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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淯久与顾榕回到玉萱阁后,林淯久将顾榕放到床上,为她掖好被子。自己走到了窗户前。
此时窗外鸟雀鸣叫,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辨别出一阵不一样的鸣叫之音,便打开了窗户。窗户外边一只鸟雀在扑闪着翅膀,喙上叼着一张薄纸。林淯久伸出手掌,鸟雀飞到他的掌心,将纸吐出,尔后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林淯久捏着那张纸,心里已经对纸上所说估计了个轮廓。他面色沉静如水,缓缓展开白纸。
“驻地商馆来报,洞穴里只发现徐管事一人尸首,洞外亦有一人尸体,面目模糊,鲜血浸染。”白纸上如此写道。
林淯久阅完眉心微蹙一瞬,心跳渐渐变快,他强自控制了自己的心神,隐了心火,双手却不知不觉地握成了一个拳头。一股寒气从背后袭来,他的身子不自觉地晃了一晃。此事事关年前北上的货运商队,他的外公雷老先生至今下落不明。手中的这张纸条,虽然内容简短,却透露着一个信息,那便是,商队中有人遇难,而其他人依旧消息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如火烧般难受,雷老先生对他而言重要之至,雷老先生之于他,如舟。他就像舟离不开水一般,离不开雷老先生。他静默片刻,向床边望去,只见顾榕已然一动不动,好似重新睡着了一般。
他带着沉重的心绪,走到她床前,高大的身影遮住月影,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顾榕面容。这女子恐怕未曾真正深眠,她虽性子喜乐,却也能从平时举止中看得出她是个有担当,且责任心重的女子。可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却能对自己的理想不偏离,不恐惧现实,能够直接面对所迫近的危险和艰难,才教人觉得与众不同。
此时,顾榕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紧紧攥住被子一角,眼睛闭着,面部僵硬。
他并没有注意到。
林淯久一直以来,鲜少同外界打交道,更遑论与一个不甚熟悉的女子外出同行。自他与雷老先生一起住进顾家,他便告诉自己,在这里开始的一切,都是与先前的生活所不同的一切。多年前,他是爽朗之人,待人接物真诚自然,笑看天下云起云舒。多年后,他不幸沉浸在自己为自己铸造的牢笼中,将心锁住,不欲让他人看到,亦不欲使自己关怀此心。
而这一切,究其根本,便是那件事的发生。有人心狠卷风肃残,有人无情践踏了他的尊严,有人迫使他家破人亡……曾经拥有的温暖,转瞬间变成了荒芜虚假的浮云。
林淯久站在床前,多年前之事再次浮上他的心头。这些年来,他居住在青竹居中,因为自身病情以及顾海保恼展酥鐾校跎儆腥四芄淮蛉潘R蛴肴私哟サ厣伲隳芄唤吡酥谱约海蝗ゴヅ鲂闹形慈季〉姆闲妗C咳占副臼榧副枰恢П室恢叫降囟裙庑┢降娜兆印�
而如今,这样的平静也要被打破了。
他想到这里,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幽深的表情。在夜色似水无边无际的这一刻,月影曈曈,圆白分明。本应该温馨无限,此刻就着月影看那道一动未动的身影,竟觉得一股阴冷油然而起。
顾榕尚未睡着,微睁的眼睛可以模糊地看到立于床前久未动作的林淯久。她的心里凉了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尽力使自己睡着,脑海中却思绪飘飞,一派繁杂心事不解。
她与自己僵持了一会儿,脑袋已经疼得不行,昏昏沉沉即将要睡着的时刻,却听见床边那人的咳嗽声,隐忍且辛烈。
她的手再次攥紧了被子,不动声色的,翻了个身,背对林淯久。眼睛在翻过身躯的那一刻睁开,眉头微微蹙起,心下将那黑衣人与林淯久又做了一番比较,这二人身形不一。林淯久高大,那人虽然身形也是不凡,但与林淯久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且她倒地后,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一身素袍的林淯久。可是……被摔倒之后,她亦是听见了衣袍翻飞的声音。
顾榕深吸一口气,不欲让林淯久看出自己尚未睡着,闭了闭眼,心却是依然紧紧绷着。
而床前林淯久,想起了旧事,又将此次雷老先生运货途中遇到艰险下落不明一事联系起来,胸中一股火气,祛除不了,与他体内寒气相撞,生生让他肺中血气不稳。“咳咳……”他咳嗽不停,却不知为何,脚像生了根一般,无法向旁边踏出一步。他捂住嘴,咳嗽中突然感到口腔中血气腥浓,摊开掌心便看到暗色的液体滞缓在手心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心神,一只手还紧紧攥住那张纸团。过了一会儿,终究是选择走出了里屋。
深夜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同宿一屋。
顾榕听见林淯久走远,蜷缩了身子。她不知,自己与那个少年最终会走向何方。
人间在世,波折不断,世事难料。走过艰险,路过荒芜,无能为力。与一人共处,短时间无法看清他的心,辨不出他是否同自己择路而进。只能待时间,慢慢为人解惑。
翌日清晨,顾榕在鸟雀纷鸣中醒来。她整夜做梦,现在头一片眩晕。躺着不动,却再也睡不着觉,她想到夜里情形,心中尚有个疑惑没有解除,再是睡不着觉,便下床穿好衣服,走到外房时看到地铺已被铺好,林淯久已不在玉萱阁中。她心中疑虑加重几分,便走出了屋子。
大厅内,玉萱正在记账,她昨日睡得正好,白日里有些神气。捏着毛笔的手抖了抖,书写好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到脸颊潮红的顾榕站在柜台前蹙着眉一声不吭。
“姑娘有何事?”玉萱心中疑惑,这姑娘病情未愈,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顾榕喉咙不舒服,小声道:“玉萱姑娘,昨晚,你可听见了什么声音?”
玉萱不解,问道:“昨晚?倒是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思索了片刻,昨晚她确实睡得好,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正回想着,抬眼间望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正站在楼梯口处,她的神色刹那间变了,“自是没什么声音的……”她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是吗?”顾榕反问道。她见玉萱神色有变,顺着她的眼睛向不远处看去。
楼梯口处站在一个女子,一袭银纹红衣,披落的黑发及腰。她的发髻线有些奇怪,半张脸被头发遮了住。那女子站在那里,较高的身长,半张脸上浮现着的浓浓笑意并没有使人感到亲切。
顾榕正想着昨晚之事,看到那红衣女子,思维停滞了一会,少顷,又见那女子张开口,黑眸弯成一道月亮,正看着自己。“可否随我来一趟?”她的声音微响,却有些低沉。
“遥生?”玉萱皱着眉对那红衣耀眼女子说道。她看到红衣女子,心跳渐快,疑惑她为何出了屋门。
“有些事情。”那名为遥生的女子淡淡回答道,扫了玉萱一眼,转了个身,便往楼上走去。
顾榕转过头去看玉萱,玉萱神色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顾榕看久了,竟然觉得她的神情有些凄惶。“那位姑娘是……”
玉萱低下头看着桌上纸笔,隐晦地回答道:“家中楼氏。”
顾榕听后,明白那女子是掌柜的小妾,微微朝玉萱点了点头,便跟着那楼遥生上了楼。
楼遥生走到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前,伸手拉开房门走了进去。顾榕紧随着她,亦进了屋子。
那屋子的窗户被黑布蒙着,外房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盏烛灯,光线昏暗至极。整个屋子背光,阴冷潮湿,尚有一股霉味浮在空气中。顾榕刚踏进屋子,便见到如此景象,心中有些反感,她不喜这样阴沉的房间装饰。她转过身,未见到楼遥生身影。便向前走了两步,转头看向桌子,眼睛扫到什么东西,急忙停了下来。
在她的正面,摆放着一只铜镜,那铜镜呈椭圆形状。
顾榕看着那面铜镜,感觉百般难受。她深吸一口气,却控制不了情不自禁产生的紧张感。
那铜镜之上,右半面静置一张血色人脸,血迹似是早已干涸,颜色暗紫,扼人心魄。
阴湿寒冷镜中影(八)
那张人脸是用手画上去的,痕迹细腻,面孔十分真实,五官也立体端正,可以看出是照着真实的人面画的。而往往越真实的东西,越能够触动人心。可怕诡异的东西触动人的恐怖心理,幽闭深涩的事物触动人心底不可告人的心绪,悲伤的事物触动人悲伤的心绪,喜庆的场景升华着人的喜悦。
顾榕用眼睛直观地感受着那面镜子上的红色轮廓脸庞。红色的事物,多半是喜庆的,过年的窗贴,红色的灯笼等,可是这章人脸,带给顾榕的感觉却是如此心悸,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走到铜镜前面,一阵阴冷从背后生成,因此时,她看到自己的半张脸完完整整地映在铜镜之上,而另半张脸,却是被被暗紫的脸所覆盖,不管是定睛细看还是略一轻瞥,皆呈现出一种别样的诡异。
顾榕望了那镜中两张不同的脸片刻,想到楼遥生叫她上楼时,并没有说要让她做什么,她心中疑惑,想起房间主人,转过身去找寻楼遥生的身影,却没有看到那抹火红。
忽而,一阵脚步声在屋外响起,步伐有力,节奏较快。顾榕偏头细听,这声音的节律与力道,好像和她听过的某个人的脚步相似。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屋外之人推门时响起。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方才我去屋外取了碗热汤。” 忽闻房门“吱呀”一响,顾榕余光瞥到那抹火红。
一身红衣的楼遥生翩然而至,裙摆一扫地面,停住脚步关上屋门,她眼睛弯起,笑颜明媚地对顾榕说道。
顾榕看到她的手里,正是端着一碗热汤,热乎乎的样子正冒着气。她慧根通达,心里猜测道,莫不是这楼姑娘想要请她喝汤,尽尽地主之谊。可是,心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楼姑娘怕是另有用意。
“姑娘,我方才见你进了屋,正好想问你,找我所为何事时,却发现你不见了……缘是出去取了热汤来。”顾榕看到楼遥生的脸,半边被青丝遮住,看不清眼睛和脸,而那张未被头发遮住的脸,清秀平易,与这暗黑的屋子里的气氛,与那诡异的镜子,无法相融。
楼遥生向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碗端给顾榕,明亮的左眼看着顾榕面庞,徐徐说道:“今天是“日数佳礼”,客栈开张的周年庆,我便出了房门,恰好看到姑娘在同玉萱说话。我们客栈这几日客人本就不多,所以我便知晓些客人的事情。恰好前些天我从夫君和玉萱那儿听闻,姑娘近些天身子不适,怕是受了风寒。这便想帮助姑娘恢复身子。”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是,一走进屋子我才想起来,还未给姑娘送上一份礼。所幸有这热汤,还请姑娘趁热喝吧。”
顾榕方才初见楼遥生房中装饰,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先前就多了一份生分,却见她如此,一时只想出一个方子答复她。
“姑娘速度好快,眨眼间你就不见了踪影。”顾榕试探性地说道,也算是一种转移话题,同时亦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楼遥生嘴角一弯,道:“里屋还有个房门,我从那儿出去的。姑娘莫要将我当成神仙。”
她边说着,边向前走。到了梳妆台前,手轻轻拽了拖地红裙,落了座。
那面奇诡的镜子摆在她的面前,镜子中,她的左半张脸与镜中画脸组成了一张完整的脸。左半张平易温和清秀,右半张妖冶惊艳,同时余有阴冷之感。暗紫的脸庞上一只眼睛大而暗黑,眼眶旁留白使得眼睛增添了几分明亮感。她与镜中那只眼睛正面对撞,好似这时,那只死眼在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
楼遥生伸出手触到首饰盒,打开盒子取出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起自己长到腰际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