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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方木木问。
“然后等你爸妈回来老师就请家长呗。”姑姑说。
叔叔也在一旁回忆说:“可不是嘛,你爸爸从学校回来以后就把你哥打了一顿,你哥哥要强,怎么也不肯解释,后来还是你姑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跟你姑姑说的。”
方木木有些呆滞住了,这几天在家里,经常听亲戚们说自己和哥哥小时候的事情,虽然自己没什么印象,但是听他们说了以后就如自己又重新经历过了一番似的。这些事情大多是方羡如何让着自己,方羡如何照顾自己,方羡还带自己出去玩过等等。可是在他有记忆以后,他觉得自己和哥哥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僵着的。他不喜欢哥哥,因为哥哥的特殊,自己常常被同学们嘲笑,大家都说他是怪物的弟弟,因此,他打心眼里憎恨哥哥,为了摆脱这个外号,他极力的撇清楚他和方羡的关系。
现在长大了,他也隐约明白了,曾经小朋友不懂事,给方羡留下的一定是一道道伤疤。但是自己却是他的亲人,而亲人的这份抛弃,要比他心上的疤疼痛一百倍。
枣儿坐在床尾出神,方羡在午睡,偶尔会疼的□□两声。这只有在他睡着以后才会听见,在他清醒着的时候,无论多疼,他都会忍着一声不吭。其实枣儿倒是希望他叫出来,这样的话疼痛就会稍稍缓解些吧。
门响了,进来了一个人。枣儿赶紧抹了把眼泪站起身。
这一看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枣儿惊讶的很。
“怎么了,”对方习惯性地挑起了眉,“我来看看我哥。”
哥?枣儿从来没有听见过方木木叫过一声哥哥,在他眼中,方羡连个陌生人都不如呢。枣儿不知道他的来意,站在原地有些紧张。
方木木看了枣儿一眼,嘴角微翘了一下,随后坐在了方羡床边。
床的轻微塌陷弄醒了方羡。方羡微微的睁了眼,涣散的眼神不知道看向哪里。
这样的一双眼睛灼痛了方木木的心。他心头一紧,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毕竟,兄弟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听到一声陌生的干咳,方羡警觉的直了直脖子,微微侧头。
“那个……”方木木不断地摸着自己的额角,“我来看看你。”
也许是好久没有联系了,或者就算见面,俩人也没什么话说,因此方羡对这个声音依旧很陌生。
冯枣儿走近,结结巴巴的提醒他:“是……是你弟弟。”
方木皱眉转头看向枣儿,心想:他的眼睛如今怎么样了?难道连这么大一个人都看不清不了吗?
“家里来了好多亲戚,”方木自顾自的说着,“还有,小姑也特意赶回来了,在咱家住着。”
咱家。
多么陌生和沉重的字眼。方羡被今天如此多言的弟弟吓了一跳。他微微启动嘴唇,可还是没有想好要说什么,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真的没有准备好。
“我……”说了那么多,没有得到反馈,方木也有些说不下去了。枣儿站在一旁更是尴尬,手心隐隐冒汗。
一幕幕回忆不断地出现在方木的脑海中,此刻他大概也明白了,躺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管皮肤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到底看还是看不见,这都是他的亲人,除了父母以外,和自己血缘最亲近的人,而这种血却不会因为任何偏见和诋毁而消失。
“赶快养好病。”方木有些哽咽,趴在方羡耳边,声音颤颤巍巍,“小时候你带我到好多地方玩,你还记得吗?等你病好了,该轮到我带你出去玩了。快点好起来。”拍拍方羡的肩,方木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木木!”
方羡终于出了声。
“我走以后,帮我照顾枣儿好吗?”
方木皱了眉,停下了脚步:“自己的老婆,自己照顾!”
枣儿已经落泪,如今站在崩溃边缘的人实在不能听到这些,不管是“死”、“去”、“走”、这些敏感的词都如利剑,随便一刺,枣儿就会倒在血泊之中。
方木走了,方羡的情绪并没有好起来。他闭着眼睛做着深呼吸,方木的突然到来虽然使他措手不及,但是他更多的是唏嘘不已。亲兄亲弟,早晚会和好的吧,但是,如果是十年前和好呢?为什么一定要等自己走到生命的尽头时,上天才把自己的亲弟弟送了回来呢?对于这残破的生命,再来多么浓的亲情又有什么用呢?
“哥,方木长得越来越像你了。”枣儿说。
“是吗?”方羡终于有了笑模样。
看出方羡的好奇,枣儿提起了兴致,为方羡仔细地描述方木的样子。
方羡的眸子终于再次有了光,那是一种惊喜,或是一种希望吧。
晚上方父来到了病房,还给枣儿带来了机票。
这次深圳举办的品牌会展非常重要,很多海外的商家都会参与,作为MILK的老总,自然也要和他的团队一起去,另外他还打算带上枣儿。冯枣儿自然是不肯,谁都不能令她离开方羡半步,最后还是方羡好说歹说的劝了一个晚上,枣儿才勉强同意。方羡告诉枣儿,现在她就是邻枫路MILK的店长了,如果不参与总店的工作,以后就要丢掉工作。方羡故意给她压了包袱,说宝宝也快降生了,到了那时候自己看病需要钱,宝宝的生长更需要钱,如果枣儿不去工作,那么一家三口就要被饿死了。
这些话果然受用,枣儿很快就中了计,把所有的生活负担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并且决定要为此而努力。第二天一早,冯枣儿跟着整个团队一起飞往深圳,她答应方羡三天后就回来,并要方羡答应她,一定要配合治疗。
作者有话要说:
、疼
冯枣儿走的这三天,每晚五点左右都会来个电话,一天是韦斌接的,有两天是朱剪绘接的,枣儿的内容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问方羡的情况有没有好转或者恶化,今天是谁在病房照看等等,朱剪绘他们也都一一回答,每次枣儿都要求方羡接电话,但三天中,他们只让方羡接了一次,其他两次都找了借口,不是说他刚刚吃完饭睡下,就是说他刚打了镇定剂。
枣儿隐隐感觉不对,但也没法深问,只好在第三天中午午饭后就像方父请了假,要先提前单独回北京。方父知道枣儿挂念儿子,自己也何尝不担心呢,奈何自己走不开,只好批了枣儿的假,允她先走。
这几天虽然大伙都用心照看,但是方羡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疼痛好像是越来越严重,饭吃的也是越来越少,闹起来更是不分昼夜,众人索性都小住在了医院的走廊,以便应对方羡不分时晌的疼痛。
方羡疼得不得了,即使躺在病床上也控制不住自己抽搐的身体,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痛,由着皮肤慢慢的向骨中渗透。有时候疼的失去意识,他就用手在身体上不断的抓,弄得自己本已破败不堪的身体渗着可怖的血珠。
这天没辙了,韦斌提议找个东西将方羡不老实的手固定住,找来找去,刘翘翘找来了两条领带,一条是韦斌的,另一条是向临床的大叔接借的。
刘翘翘和朱简绘两人费了半天的劲,韦斌也用唯一的左手牢牢的按住方羡,这才将方羡的双手绑在了床的两侧。他们看得出,此时的方羡痛的再次失去了意识,他拼命地叫着、嚷着,想死的心都有了,但是床前的人即使在心疼也无法为方羡分担半分。
没一会枣儿提着保温桶出现了,看到三天没见的哥哥被绑在床上无力的挣扎着,她的心都拧到了一起,一下子就扑到了哥哥的床前,“哥,哥……”枣儿早已泣不成声,一手拉着他的手腕捆绑处,一手一下一下的顺着方羡的胸。
“枣儿,枣儿。”方羡的声音明显很激烈,“过来,你在哪呢?快过来……”
“哥,”枣儿连忙握住了方羡脑袋旁边的手,此时被嘞的有些充血,“我在这儿呢,你感觉到了吗?”
“枣儿!枣儿!”方羡还在不断叫嚷,大概已经失去了意识。
三天不见,方羡却瘦脱了相,枣儿真的不敢相信。她紧紧攥着方羡的手,可是方羡却感觉不到,哥哥,怎么才能让你感到我呢?枣儿是在受不了这种惨烈的场面,非叫众人将方羡“松绑”,为了不让方羡再做出自残的行为,枣儿扔下手里的东西,连高跟鞋都没有脱,直接扑到床上环住了他的身体。
此时的方羡就像只受伤的小野兽,不住地颤抖着肩膀,喉咙里还时不时的发出些低沉的声响。枣儿的泪一颗一颗的滴落,手却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后颈。
一顿饭的工夫,方羡渐渐平静下来,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回来了?”方羡的声音嘶哑。
“恩,怎么知道是我呀?”枣儿努力的笑笑。
“就只有你的手这么小、这么软乎。”
“嘻嘻。”枣儿高兴的亲了亲方羡的额头,就像再哄自己的宝宝。
众人看着此刻这温馨的一幕,没有人相信,半小时前他们还在病痛中挣扎。
虽然清醒了过来,但是身上的痛楚却丝毫没有减少,这样的情况根本没法睡觉,杜冷丁也不能不停不歇的用,这类止痛剂不只有无数副作用,还会使人上瘾。
“我推你出去走走吧。”枣儿从护士站取来了轮椅,楼下就是小花园,离病房不算太远。
这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谁都无法想象,这个小小肩膀上负了多少的焦虑、惊恐与绝望。
花园的东侧是一片长廊,围栏上缠着花藤,秋意正浓。冯枣儿推着方羡走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也别有一番韵味。
一个喷嚏,冯枣儿还没来得及捂住嘴。
“怎么?是不是冷?”方羡把手按到枣儿推着轮椅的手上,小手凉得透心。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不再温暖,枣儿却只穿了一件青色的卫衣,他刚从深圳回来,飞机一落地就直接来到医院,连外套也来不及去取。
“我不冷,主要是南方太暖和啦,乍一回来不适应呢。”枣儿半开玩笑。
方羡也猜到,傻丫头肯定没来得及回家。“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呀,要是饿到现在,我早就老眼昏花了。”枣儿又笑笑,看见方羡缓过来,自己的精神也是大振。
方羡心想:什么叫饿到现在?这是有多晚啊。便问:“现在几点了?”
“两点半。”枣儿拉下了手刹,想在海棠树下呆一呆。
“恩?”方羡有点纳闷,“怎么会两点半?下午还是晚上?”
“当然是夜里啦!”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在这呆掉的几秒钟中,枣儿的表情从惊恐转为了绝望。最怕的那一天,真的已经到来了吗?哥哥真的连白天黑夜也分不清了吗?“哥,”枣儿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在方羡的眼前晃,她不甘心,也不愿意去相信,“能看见这光亮吗?”剧烈的摇动并没有换来奇迹,方羡的眼神始终涣散。白化病人畏光,手机屏幕的亮度在这黑夜中显得突兀而刺眼,方羡竟没有一丝不适应的感觉。
“枣,推我回去吧。”方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是疲惫。
枣儿以为自己的行为触到了方羡的底线,毕竟眼睛始终是方羡最忌讳的话题。其实不然,有没有光感对他来说早已不再重要,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再连累到最爱的人。天气这么凉,爱人连回家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他更不想因为自己身上疼,就得把爱人折腾到深夜不能睡觉,还得陪着自己在花园里散步。
其实失去光感已经好几天了,刚开始实在是不适应,还好那几天枣儿在深圳,也还好自己住在医院,整天躺在床上,也没什么马脚可露,他不希望枣儿知道,也许是今天疼糊涂了,才忘了已经到了半夜。不管怎样,枣儿最终还是知道了,这样一来,又多了一个人陪着他一起痛。如果必须经历苦痛,为什么不能让他独自来承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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