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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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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留根呆呆在门口杵了半天,望向负手缓缓在院中散步的叶暖,摸着头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认为书房比较热闹。
算算时辰,正厅的大人们就快吃晚饭了,叶暖正欲到廊下坐坐,忽听得书房中传来一声惊叫。
叶暖大步冲入书房,只见张杏儿手指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白玉荷花笔洗流泪,身侧张柳亦是满面呆滞。
“怎么了?”叶暖上前轻声询问。
“大爹爹最喜欢的笔洗呀!呜……”张杏儿哭开了,哭着哭着,忽然抬头胡乱指着张柳道,“是他,是他摔坏的!”
张柳把眼从地上移到张杏儿身上,眼神更加呆滞,好似不知张杏儿在说什么。
“张留根也看见的,对吧!”张杏儿泪潸潸地紧盯着张留根,焦急而紧张地寻求同盟。
张留根看着张杏儿,张张嘴失语半天,才点头。
方才还是朋友,怎么一会功夫就翻脸了?张柳小小年纪想不明白,心中委屈又无法辩白,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掉了下来。
各人的神情,叶暖看在眼里,立即明白了整件事。她拉过泪盈于睫的张柳,擦去张柳的眼泪,眼瞥向面红脖子粗的张留根,哼出一声冷冷淡质疑:“是么?”
别看张留根比叶暖大了七岁,究竟还是个孩子,被叶暖一眼瞥过,心中登时如被戳破谎言般惊惶无比,急忙改口:“不,我说错了,不是张柳。”慌慌张张转头看到张杏儿惨白的脸,又慌乱地说道,“是我,是我摔了花瓶。”
叶暖本就不认为真正的疑犯会承认,但眼前事情总要解决,无论把责任推到张柳还是她自己身上,都会给妇人张平招来下人的口舌,如今张留根认罪,虽不厚道,却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十三岁的丫头,心里也有点喜欢的感觉了吧。于是叶暖长叹一声,道:“既然你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看来你也懂些是非。算作你帮我们解决麻烦的回报,我也好心提醒你一下吧。这世界男子如花,越美越引人呵护,但过分呵护,反而助长了花儿的娇气。而且,花最终的归宿,往往不是护花人,而是看花人和摘花人。”
“这么说吧——”叶暖注意到张留根年纪尚幼,挑了简单的话解释道,“跟在后面,纵然你再怎么唯唯诺诺,他不回头,不懂得珍惜,只怕一生也不得你所求。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看。世人皆喜仰望,高山仰止,望而不得才会在心底一直牵牵念念,你只有让他仰望,才能得到他的牵念——”
说完,叶暖微敛眼帘,拱了拱手,拉起张柳,道:“言尽于此,你自个好好琢磨吧。柳儿,我们去花园走走!”

宴罢人辞,张大福送走张平一家,转回小李氏房中。张大福静坐在小李氏对面的椅上,皱紧眉头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李儿,你说秋儿那丫头,长得端正,言行举止一看就有教养,怎么杏儿就一直没怎么注意呢,光顾着与留根那死丫头纠缠了——这一年,我也看明白了,秋儿靠我们拉拢是拉拢不来的,要是杏儿再不加把劲,我们的希望岂不泡汤?还是说——秋儿晒黑了,对不上杏儿眼,杏儿不喜欢?”
“不是不入杏儿眼,而是不愿入。”小李氏淡淡分析着个中真相,“秋儿虽每日都到府上,但近一年时间,杏儿能碰上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即使碰上,秋儿也是低眉敛目,神韵内敛,依照杏儿跳脱的个性,能注意才怪。”
张大福闻言,低着头摩挲着手上金戒子,忽然一拍大腿,兴奋道:“如此看来,我们得多制造些机会,让杏儿与她相处……”
“夫人,那孩子不愿,我们再怎么热心都是无用!”小李氏怅然,打断张大福自以为是的计划。眼移到窗外,不自觉回想起书房外听过的那段话和那一刹那的眼波流转,他悠悠叹了一口气,道:“若以她能力,或者说若她愿意,只怕天下男儿,尽皆争入其帷帐!”

长夜静,情思动?

长夜静,情思动
苦难的日子,总会熬到头。
春风再度吹绿柳梢的第七个年头,村西头的张平一家终于摆脱负债和贫困。不算大富也不算大贵,至少张柳拔高身体的同时,黄瘦的面容转成正常的白里透红,眉目间渐渐显露他父亲昔日名动常山镇的风姿。而叶暖,脸庞经历八年日光洗礼,已看不出曾经的富贵出身。唯一与一般农家孩子的区别,只在她抬头瞬间,见到她如雕刻般精致的眉眼和星辰般闪亮的双眸,村人才会想起她至今扑朔迷离的来历,同时也会暗赞一声“好一个俊俏女儿家!”
所有的变化,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就像那篱笆围着的鸡圈,经历过几次扩建,才到如今圈中光生蛋的母鸡就有二十五只的规模;就像在叶暖和张柳手底下放养的数十头山羊,每年卖出买进,才达到如今数量。
因为共同努力,七年风雨,在张平一家看来,是她(他)们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也许是见到日子有了奔头,张平越发干劲十足。
春收刚过,张平数着近几年积攒下的两百多银,在新翻修的堂屋中与俩孩子商量起外出打工的事情。 
俩孩子自然是不同意的,可张平也有她的道理:“不是说好一家人共同努力吗,如今秋儿放羊,柳儿养鸡,你们都能为这家做贡献,没道理我这五大三粗的大女人不能啊,还是说,你们俩嫌我老了?”
张平今年三十过七,生活渐渐好转后,她面色和头发的光泽都恢复正常,要不是前几年太苦留下的抬头纹,以她如今形貌,看上去肯定比她实际年龄要小五六岁。
所以她说这话,理所当然受到张柳和叶暖一致否认。
张平摸了摸面上不再粗糙的皮肤,呵呵笑道:“既然娘娘我还不老,总该让我做些事吧,要不光吃光睡,可是要成猪了。”见张柳与叶暖张口欲言,她又抡着胳膊,哀叹“身体不常活动,就像那不流淌的河水,只会一日日发臭。我也知道你俩是孝顺我,现在谈孝顺还早,就留到娘娘老了,干不动活的时候可好?”
叶暖和张柳对视一眼,即感无奈又感好笑,话已至此,如何再劝?她(他)俩唯有点头答应。
张平这回出门,一去就要半载,依依惜别自是免不了的。
看着依在她怀中的秋儿和柳儿,张平只觉心都被填得满满的,一连八年未曾寻来,秋儿的去留不再是悬于她心间的剑,再加听了张大福说起那半女之说,她最近总在思量,这半女意味着义女的同时,是否还意味着其他。她也借由张大福提到欲招秋儿为子媳一事,试探过秋儿的口风。秋儿只道,她这一生,哪都不想去,只想呆在她和柳儿身边。
这话,柳儿听了定然欢喜,可在她听来,却不实际,孩子长大后成家,就各有各的家庭,除非——
近两年,柳儿渐大,虽未曾到那明白男女之事的年龄,可心底已经有所感觉了,没事的时候,时常望着秋儿发呆。一见到秋儿放羊回家,马上奔过去,有时候她这个娘娘走在前面,柳儿眼里也只有后面的秋儿。相思深种又能咋办,儿大不由娘!她之所以未点破,一来是怕柳儿见了秋儿整日脸红无语;二来是秋儿年纪尚幼,谈婚论嫁之事,现在谈论还早;三来她总觉得秋儿真正的身份不简单,怕柳儿高攀不起。
只是天底下没有不为儿女考虑的父母,她就当做回小人,故意对秋儿唉声叹气道:“秋儿总要娶夫郎,柳儿总要嫁人,如果秋儿的夫郎或柳儿的夫人都不欢迎娘娘我,到那时候,一家变两家,甚至有可能是三家。秋儿的愿望,恐怕很难实现啊!”
秋儿愁眉不展,过了许久才抬头不确定地问:“如果柳儿喜欢我,我嫁给柳儿可好?”
她细看秋儿面色半响,才道:“女子言娶不言嫁,你娶柳儿吧。”
秋儿依在她怀中好似愣了愣,而后点点头:“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就好。”
回忆到此,时辰已经不早,张平背上包裹,双手大张,合抱住俩个孩子:“好好在家呆着,秋儿一个人不要进山打猎,要改善伙食,就杀鸡吃。柳儿也别经常出门找秋儿了,放完羊,秋儿自然会回家。”
“嗯。”俩孩子应着,一边也在殷殷嘱咐,“我们在家会好好的,娘娘在外也要吃饱穿暖,不要太累,不要太苦……”
“好啦,娘娘该走啦!”眼见俩孩子越说越多,张平忍不住笑着拉开她(他)们,转身大步踏上走了无数次的山路。
西边落日如血,张平的身影早已隐入绵延起伏的山峦之中,叶暖面色黯然地呆望着远方,每逢到离别,她总是有些感伤。
张柳轻轻环抱住叶暖,试着逗她开心:“妹妹都十三岁啦,怎么还这么粘娘娘哪?来,不哭,哥哥抱你!”
这具身体十三,那她实际年龄该超过三十了吧,但总是不由自主对着张平娘娘撒娇,好像最近几年真的越活越小了!叶暖意识到这点,窘迫地把头埋在张柳胸口,面上顿时灼灼地犹如火烧。
毛茸茸的脑袋,拱得张柳只想笑,张柳伸出一只手抬起叶暖头,垂下眼刚想说什么,瞧见叶暖面上的羞意和红透的脸蛋,忽然喉头发紧,目光流连在那张脸上,感觉像是看到了娘娘从山里摘回、晒得红彤彤的苹果,让他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可是——妹妹是人,不是苹果!他压下奇怪的念头,胸膛里的心,跳得慌慌张张,又带着些莫名的急乱。

农历七月,正是炎炎夏日。平地的草都被毒辣的日头晒得焉焉得失去了水分,参天大树遮蔽下的林间倒是清凉如春秋,叶暖把数十头羊赶到山下小树林,自己寻了块阴凉宝地,照例练起张平娘娘教给她的运功运气之法。
吐纳半柱香,又打了半个时辰拳,土布做的夏衫透气性不好,叶暖出了一身汗,坐在地上一手挥着大蒲扇,一手拉扯着粘哒哒贴在背上的衣衫。
张平娘娘教给她的武功,本来只是为了村上女娃欺负她时可以自卫,断断续续学了七年,近一年来她察觉到学了那套拳法,再辅助运气,身体不仅轻捷如燕,而且颇感有力,以至于她总喜欢时不时就练上两招。可惜蜜糖虽甜,黏在手上的感觉可不好,夏天还真不该练!叶暖心中已知后悔,却也只有摇摇头使劲挥舞手中扇子。
“现在要是能洗澡就好了,唉,树林外那么烈的日头,赶回家又是一身汗!不合算!”叶暖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扇子突然一拍上右掌心,“附近那棵大柿子树旁,不是有一潭山间溪流汇聚成的小水潭么?”心中一动,她侧头看了眼那些吃饱草安安静静躺在草地上休息的羊,从打坐的草地上一跃而起。
水潭不深,刚及腰,叶暖洗完长发,把大半个身体都浸入水中,只余一颗头在水面,闭上眼,感觉一丝丝凉意透过毛孔直达五脏六腑,像是运气时气流归入四肢百穴那般,浑身都透着舒爽。想到这处,叶暖猛地一睁眼,水中直立起身,张平娘娘说过,这套拳法和运气路数,曾经是某个武艺高强之人留下的,只是她苦练二十年,都停留在最初五年的阶段上,无法更进一步,据她描述,说是气流运到某些穴道时,总感觉受阻。联系到这世界女子服食健木而无每月行经期,叶暖顿时抓住了重点,笑容绽放在脸上——等娘娘回来,要赶快告诉她!
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叶暖侧耳细听,却又无所发现。水潭位于山林最外,按道理没有野物出现的可能,抬头看看潭边柿子树树上未成熟的柿子果满挂,她轻轻一笑,可不就是咕咚来了么!

晚霞上了西天,太阳终于结束它一天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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