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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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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粗细不同的毛笔、五颜六色的颜料都一股脑儿掉落在地,未来得及收拾的调色盒中的染料,泼在地上如同一幅抽象画。叶暖惊呆许久才回神,仰头怒瞪着乔玉生喝道:“你是何人,我好好在这画画,何曾惹着你!”
“你问我是谁?镇守乔玉生!”乔玉生翻下马背,拖着与常人不同的步子走到叶暖面前“不是你自请为我画全身像的嘛!如今我人就站在这,难不成你要食言?”
有关于这位镇守的故事,叶暖在替人画像时,曾略有听闻。再加最近张梨门徒时有挑衅,她登时明白这场无妄之灾所为何来。明知解释不听,叶暖还是温言解释了几句:“不管镇守大人信还是不信,我张秋从未有自请为大人画像的奢望。我来青云镇谋生,也依托大人治下百姓照顾,既然旁人替我说了,我便就当略尽对大人的感激之情,自荐一回。”
叶暖重新搭好桌子,捡起散落一地的笔和颜料,搬来长板凳,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对乔玉生道:“镇守大人是先坐上一会,还是等明日我把画送至大人门上?”
踢翻画摊的一脚早已泄去乔玉生心头大部分火,再碰上彬彬有礼的叶暖,乔玉生的态度也不由得和缓下来,只是想起全身二字,心既有痛意又有说不出的不甘,她一撩衣襟,坐到板凳上,瞪圆双眼对叶暖恐吓道:“听说你画人极为神似,纤毫毕现,那么,我也要你原原本本画出一个我来。听清楚了,是原原本本,别给我弄什么唬人开心的假把戏!”
叶暖调着墨水的手微停,抬首回了个笑脸:“请大人放心!”
花自开,风不动?

花自开,风不动
商铺林立的上塘街,人来人往,是整个青云镇最繁华最热闹的所在。乔玉生一坐下,登时吸引住了众多目光。许是看出镇守大人浑身煞气,投注过来的视线都是躲躲闪闪,只是青云镇一向风平浪静,难得有些热闹,不看的话,还真舍不得,镇上往来的居民,慢慢围拢到叶暖画摊附近店铺内,三一群五一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上塘街街头的空气中,浮动着令人心情激荡的诡异气氛,周围人声纷杂、吵吵嚷嚷,实在不是合适于画像的好地方,偏偏叶暖安然若常,并没有受环境影响分毫,她专注于手上画稿,对一切议论如同未闻,手中笔不停不抖,时而挥毫泼墨,时而细描慢画。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后,便见叶暖放下手中笔,捻起画纸轻轻吹了吹,托着完工的画稿走近乔玉生道:“大人,画像已完成!”
乔玉生本是坐在凳子上接过画像,看了两眼倏的一声站起,浓黑的两条眉毛在额头上打颤,双手似乎难以承受画像重量而微微发抖。
跟随乔玉生而来的侍卫见她家大人神情极为激动,心中担忧,上前两步凑过头来,面色随即也是大变,开口惊呼:“神了!真神了!她怎么知道大人出门上马时的模样?”
旁观者再也压抑不住旺盛的好奇心,有几个胆大地早已奔过来,偷眼一瞧,立时大赞:“好画!镇守大人好气势!”这人也真算机灵,表面似在夸画像,实际却有夸乔玉生本人的隐意。
还在不远处观望的人,闻得此言,才敢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围在乔玉生身边争先恐后地探头探脑,各种赞叹声,几乎要把乔玉生淹没。
本是张梨门徒设计的一场好戏,眼见着不仅没达到打击张秋(叶暖)的目的,反而给她转败为胜,叫她们如何甘心?趁着人多,镇守大人又无暇他顾,一灰衣身肥的女子捏着嗓子尖叫道:“为何不敢画出大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模样?哼!妙笔再妙,也不过是个逃避真实的小人,画得再好,也只是粉饰太平!”
平地一声惊雷,砸到人群之中,所有的热情赞叹都住了口,人群开始慌乱的往后撤退,不过片刻功夫,画摊附近只剩乔玉生和她身后侍卫以及对面所站的叶暖。
站在众人同情和惊惧视线中的乔玉生,面色煞白,眼中除去怒和恨,更多的是美好回忆被掐断后回到冰冷现实时的极度绝望。
叶暖转身朝发声的方位望过去,嘴角挑起冰冷而严厉的笑:“什么叫粉饰太平?看来你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才底气不足,只敢背后说人!”
恼人的低语果然被压下来,叶暖往乔玉生身前走近两步,指着画旁题字,一字一句高声念道:“西风簌簌悲声起,怒马扬鞭赴沙场。一样挥戈斩敌首,谁究弓短与矛长?
……要问我为何选择以大人上马这一场景入画,非关讨巧,而是因为我觉得大人身有大将之气!而将军,属于战场,属于战马,寻常百姓端端正正的坐姿,自然无法安在大人身上。”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许是会欢喜,可依照乔玉生目前身份以及那段过往,反而是讽刺。她面色不善,本欲开口发怒,见到叶暖清亮的眼底不见奉承反是坦荡,喉口一滞,便没了打断叶暖话的念头。
一段话说完,叶暖换口气,又以凛然的语气徐徐道来:“上塘街人流密集,寻常百姓走在街上,一个不小心就要碰翻摊主货物。大人策马一路奔来,不曾撞上一人,也不曾损着一处街边小摊,由此可见,大人苦练三年的骑术已成。人人只道大人是一蹶不振,我却认为大人是想在跌倒的地方爬起。西边的游牧夷族时常骚扰我禾国边境,苦于没有擅长骑术的将领,征讨之计迟迟未能付诸行动。如果我没猜错,大人手下时常巡游在街头的百人骑兵队,正是大人训来做先锋的利器!”
今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眼前忽如拨开云雾般,乔玉生面色由阴转晴,低头默念数遍画上题诗之后,那双曾黯淡数年的眼中,精光渐渐暴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人的气势,已从受伤后萎靡不振、躲在暗处舔舐旧患的幼兽,变成蹲伏于地、隐而待发的下山猛虎。
乔玉生一掌拍上叶暖肩头:“丫头!老实跟你说吧,我苦练骑术本来只想以马代步,省得旁人见我行走不便指指点点,而那百人的骑兵队,一开始也只是为了陪我无聊时发泄苦闷。经由你一提醒,真是茅塞顿开。我懂你的意思了,跌倒不怕!我乔玉生一定要爬起来,好好站着给那些嘲笑我的人看!”
乔玉生握紧拳头,仰头望天,好似在向天发誓。她高大的身体,站在街口,犹如一株伫立在万丈悬崖前、粗壮笔直的松,散发出一身浩然正气。周围人群蓦然爆发出一阵阵掌声和喝彩声:“我们相信大人!”
吹过三年西北风,乔玉生早不是当日一腔热血却莽撞不识事体的年青女子,她很快从激动的心情中平复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卷起画卷,扯过系于侍卫腰侧的钱袋,走到叶暖跟前道:“这幅画我很满意!我该付你多少银?”
“大人觉得该付多少?”叶暖笑得狡黠,想起张梨门徒的针对,她有心想与这镇守攀些交情,便对尚在思考价钱的乔玉生道,“国之兴存,匹夫有责,我无力随大人上场杀敌,唯一能做的,便是借这一幅画,祝大人早日驱逐夷族,扬我禾国之威!”
乔玉生听出叶暖话中意思,抚掌而叹:“你这一片心意,的确不该用钱财来衡量。我就收下你的厚礼和祝愿,他日杀敌功成,再来与你畅饮一场!”说完,她郑重一抱拳,即翻身上了马背。
临走之际,乔玉生想起从下人口中听来的闲言,她转回马头一脸关切:“听闻你娘娘逢到天阴下雨,腿部痛不可当?”
提及天阴时张平娘娘所受的苦痛,叶暖几乎就要落泪,吸了吸鼻子,急切地上前拱手相询:“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医治?”
心结既然解开,乔玉生也不再避讳谈起她的腿伤,她朗声道:“我腿上也曾犯过这毛病,经由御医王大夫医治,如今已大好。待我联系一下云京,半个月之内必给你好消息!”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依。所以福祸二字,最难给它分个真正定性的界线。
人之际遇,一小半靠天,另一大半,便是靠自己把握。一味哀叹于命运的无情,倒不如多花些心思,思考如何解决问题。手到心到,变祸为福未尝没有可能。
在外人看来,妙笔张秋,能把一场灾祸消于无形,已是极大的幸运,何曾想到还有更大的幸运等着她?
距离那场街头风波恰好十五日。瓦蓝的天空,预示着一个好天气,叶暖吃完早饭,装上大大小小的画具,往她常去的上塘街赶去。
刚支起画桌,笔墨还没摆上,张柳已喘着气,一脸喜悦与兴奋地赶了过来:“云京笔墨堂给秋儿你送来了一张帖子和一封信。大红帖子上说,要聘用你为笔墨堂专司人物像的画师!”
小小一个边陲之镇,出了位云京笔墨堂的画师,也算是整个青云镇上百年难遇的大事。此事一从张柳口中说出,人们立马奔走相告。
消息很快传遍青云镇上大街小巷,有人喜,也有人忧。
喜者自不用说,忧者便是那暖风居内的几个大小馆人。

入夜的暖风居依旧灯红酒绿,看似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一走进那华美的大厅,你就会发现那不同寻常的冷清。这时间正是秋风送爽的好季节,离那年关还早着哪。
熟识的老客,被阻在门外,每每怒冲冲地上前询问,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是今日暖风居中官人集体休息,若追问得太过,便只得一句“狮子也有倦怠的时候!”
寻欢客们久立其门而不得入,唯有摇摇头,叹一声,罢了罢了,还是回家捂自家坑头吧。
吱呀一声,季月推开殷冉卧房门,一眼就瞧见百无聊赖地的殷冉,不似平日那般斜倚在锦塌上,而是反常地端坐在椅上,面无表情,最勾人心魄的眼也迷茫得没了焦距,修长的食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早已喝干的茶盏,发出寂寞而单调的丁丁声。
看到这样的殷冉,季月眉头轻皱,忽然浅笑着上前,扬起手上写着众多名字的花笺,打破了室内的安静:“明日便是那小张秋为我暖风居画最后一次像的日子,我与馆内众兄弟安排了一场送别宴,今夜各位兄弟皆已齐备好相待的百花酒。不知殷兄准备的是啥酒?”
一闻百花酒三字,殷冉眉头跳了几跳,转向季月的眼中微不可察地夹杂着些许极复杂的感情。
“看模样,殷兄还没准备呢。”季月了然,举起手中花笺,低头一一念来,“梅弟备的是冷梅香,孙弟备了醉兰,林弟竹情,赵弟……我是月季愁,楼内能上得台面的迷情酒都快被挑光了,还剩一个夜合欢,我们专门留了给你。怎样,可有兴趣参与这一场争夺?”
见殷冉无什反应,季月顿了顿再道:“本来定的规矩是接了谁的酒,就由谁来,如果她全部受了这些酒,不排除我们一起的可能。”他偷窥完殷冉面色,挥着手中花笺当做扇子,嘻嘻一笑,“不过那小张秋好像是个处儿,不知道能否经得住十几个饿狼?”
不错,握住茶盏的手指紧紧地蜷起来了,看来是有反应的!季月笑意更深,坐到殷冉右侧椅上,慢摇着二郎腿,继续刺激道:“我敢保证,楼中兄弟,或多或少都对她存着一份心,区别只在多少和真假之间。但无论真假,能与她一度春风,谁都无法抵挡这个诱惑。而林弟,尤其是志在必得!
我也知道,你一向嬉笑红尘,最是无心无肺。可人总是有感情的,你只怕也不能逃脱这个例外。要不,这半年来,你一个客人未接,是为哪般?时不时请她来画像,又是为了哪般?知你莫若我!”
“她不是那样的女子。”殷冉沉默了半天,才垂着眼皮吐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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