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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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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老少和使女侍儿接近百余人,挤满了整个厅堂。拜祭过先主牌位后,家主楚余年正式把叶暖介绍给楚家大小:“这是我们楚家找了十一年的二小姐楚文华,来,文华,见过各位长辈——这是你大姐楚文荣,这是……”
接触到众多意味不明的眼神,叶暖心中微微一晒,有礼却极疏离地回礼,然后把头转向家主楚余年,声调不高亦不低地,重复着早就与楚余年说过多次的坚持:“我说过,我是张秋。”而后念及刚拜完祖宗,以后毕竟要以楚氏名义行事,叶暖微微缓和了语气,又道:“如果非要我冠上这个姓氏的话,也可以,不过我不叫楚文华,只叫楚秋。”
十一年未见,即使亲人也成陌路,再加上叶暖言语间,对家主多有不驯,刚从学堂被叫回来的楚文荣之女楚继思,在路上听了父亲的嘀咕,本就对这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阿姨不痛快,此刻更是恼恨。
她刚要说什么,被她身后的父亲一把拉住。父亲的眼色她明白,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那……瞪人总可以了吧?楚继思扬起头,心底的情绪,转化为怒瞪的眼光,冲着叶暖无声的宣战。
好在她不想融入这个家,叶暖嘴角拉起轻嘲的弧度,低头与那十岁的孩子平静的对视:“你不需要用抢了你东西的眼神看我,我和楚家主只是各取所需,约定的五年时间一满,属于你的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回到你手中。这五年里,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尽我职责,希望你好好长大,也希望不必要的是非,别来招惹我!”最后一句,是针对厅中蠢蠢欲动的人群而说,叶暖表明态度后,心里只觉困倦无比,她直直地看着家主,淡淡道:“今日我能做的事,已经做完。请问家主,我是否可以回偏院见我张平娘娘?”

困倦的何止叶暖一人?
历尽五十三载风雨的楚余年,送走自请离开的叶暖,又遣走喋喋不休的家人后,不由自己地坐倒在椅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半天才神思不属地问起一直静悄悄站在他右侧的灰衣妇人:“灰衣奴,你跟着我可有三十年了?”
“下奴自家主继承族位以来就一直跟在家主身边,到今年,整三十年。”
“真有三十年啦,看来我不得不承认我老了……”楚余年面上皱纹更深,枯瘦的手伸到从天窗斜射下来的光柱中,手心几次摊开又合拢,像是要抓住虚无的阳光,“我还记得二十三岁的我,也是在这样一个春末的早晨继承楚家家主之位……即便自小被人赞说老成,得知家主之位落到我头上时,我心中唯一的感觉,就是热血沸腾。那个时候,我是发着抖感谢前任家主青眼,还在祖宗牌位前发了一大通要把楚家发扬光大的豪情壮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晃眼小辈长成。我未曾生养,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妹妹所生的两个女儿身上。大侄女文荣年长,却不灵便,好在十四年后妹妹又得了小女儿。这文华,我是自小寄予厚望,五岁时就比一般的孩子聪明,本以为楚家有望,谁料……唉~~要不是正逢魏家想把楚家像李家一样扳倒,我分不出太多心思来寻回文华,文华今日也不会与楚家这般生疏。要不是接下来文荣传出有孕,确定是女娃,文荣的大夫爷计氏,有意让自己出的女儿成为以后的家主,这后来的找寻也不会中途断了。
近些年云京其余四大家族,各自新人辈出。萧家的萧义,自十五及笈,六年时间就统管了萧家全部商号;乔家玉生,四年前虽打了场败仗,自请去青云镇受罚,半年前又突然振作,请命攻打西夷,近来捷报频传;孟家的孟立就别说了,连那虎头虎脑的孟飞,前年年满十五,也去了兵营历练;而死对头魏家,那外室所育的低贱女,一成年就迫不及待的由她母亲推荐进了御史院,进御史院不过半载,居然敢当面讽刺我老眼昏花!岁月不饶人,我年纪渐老,而继思还未长成。云京五家,四家风头大盛,唯独我楚家青黄不接!”
光阴似箭,一旦发出去,再无回返的可能。楚余年终于颓然地垂下手,一滴泪珠从那眼角的沟纹中慢慢滚落到衣襟上。
“家主不是找到二小姐了吗。据下奴观察,二小姐虽长于市井,资质却非寻常。一不贪财,二不莽撞,三能识字。更难得的是行侠仗义时还能看透人心,据传,乔家下任家主乔玉生之所以颓废三年还能振作,就是因为二小姐的一幅画和几句劝。”灰衣妇人劝道。
“这些日子来,文华的情况,我都看在眼里。要不然我也不会不顾及计氏面子,强要迎回文华。可——”听了劝,楚余年微微放开郁结,说着说着却又激动起来,“珠玉只有在能识得它价值的人手中,才能更大限度的发挥它的光彩!我许诺传她家主之位,她说不稀罕,我许诺保她一生权势,她说不想要……这样也罢了,没想到她连楚文华这个名字都不肯要,张秋?楚秋!哼,妹妹白受了十月怀胎的苦了!”
年纪到底大了些,楚余年发泄完愤怒,就是一通猛咳。灰衣妇人赶忙上前轻轻拍打着她背部:“家主你缓缓心。依下奴看,这也正说明二小姐人品高。家主想想,二小姐喝了前尘梦,心里当然只记得照顾她十一年的张家人。如果二小姐轻易就能抛开张家,岂不是忘恩的小人?毕竟血缘在这,家主不妨慢慢来,有五年的时间,不怕铁杵不能磨成针!”
“你说得对!”灰衣奴虽只一介下人,跟着楚余年三十年,俩人之间早已如同密友,楚余年不吝啬对她的肯定。楚余年静默一会,眼中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神光:“我记得文华已故生父方氏的娘家有一侄儿,今年二十,因为家境破落的缘故,还未许亲。你去看看他样貌如何,可否识字、性情是否体贴,如果可以的话,明日就把他带来。文华虽然现在很亲张家,离远后,也就不想了。”
灰衣妇人自然明白楚余年的意思,见家主提到张家就咬起牙齿的样子,她有些担忧,迟疑着告了一个罪,道:“不知下奴可否多句嘴?”
“嗯?”楚余年正沉浸在自己设想的美好前景中,听闻灰衣妇人有不同意见,也不以为冒犯,抬起左手道,“说吧,你如果还有更好的意见,我也想听听。”
见家主点头示意她说话,灰衣妇人也不扭捏,温言道:“家主的法子很对,下奴只是觉得事情要慢慢来。依照下奴对二小姐近两个月的观察,下奴觉得二小姐表面温和,其实内里却极为果决,而且一旦涉及到张家,反应尤其大。二小姐就像一棵峭壁上的竹,偶尔风吹过可以稍稍低一下头,但若是要她长久弯着腰,恐怕不是与风斗,就是宁愿自折。”
“那你是觉得把她留在楚家,是要她弯腰?”楚余年眉峰骤起,心底有些恼意。
“下奴没有这种想法,但二小姐定会这样认为。”灰衣妇人直言完,低下头弯起腰,以平时顺从的姿态继续道,“市井中长大的人,性子就像野惯的鸟,一日三餐温饱就已满足,又哪肯为了荣华富贵,费心与人争斗?而且家主昨日也看到了,二小姐本来不屑于认祖,是因家主能帮她娘娘医腿,才应下。而且还仅仅是与家主定下五年之约,五年约满,就想走人。人离得远确实可以消淡感情,可二小姐与张家感情深达十一年,要消减不是一下子就能消减得了。家主不妨悄悄来,今天隔开一点,明天再隔开一点……”
楚余年闻言直点头:“好,好,你果真不愧是前任家主给我指定的左右手!灰衣奴,就按照你的办法做。不过文华不要小侍服侍,那方家小侄还是有必要带来!”

望着叶暖一身锦衣,张柳酸涩地瞅着自己身上的青布衣,他舍弃男子常穿的红衣改穿青衣,就是为了与喜着青衣的秋儿距离更近,可如今,锦衣的她,教他怎么再去与她贴近?
叶暖伏在张平娘娘膝头半响,也不见平常也要凑过来的张柳,微微抬起头,就见张柳一眼忧伤的望着她。
“柳儿,你怎了?”叶暖起身走近张柳,疑惑的询问道,“可是这院中的人欺负你?”
张柳摇头,答不对问地回道:“你穿锦衣真好看。”
如果是赞赏,口气不会这样酸楚。叶暖想起他近些年总是与她穿同样颜色布料的衣服,心中微微叹息,盯住张柳的眼,温柔地笑道:“我可不允许你有借口不替我做衣服。”
“我只会做布衣,而且恐怕你也不需要我做了。”张柳心中酸涩难当,扭开头闭上眼。
“锦衣加身,只是穿给旁人看。布衣贴身,我穿在里面,也只有柳儿一针一线缝得极细密的针脚,才让我感觉穿得舒服。”叶暖上去拉住张柳的手,眨眨眼睛继续笑道,“我与楚家定下了五年的约定,其实说起来,性质不过就像在码头给人搬货一样。唯一的不同,只在一个付出体力,一个付出脑力。衣服再美,也只是我做脑力活必须要撑的门面。柳儿不用担心,我穿了十一年布衣,不会因为五年耍猴所套的外物而改变了自己喜好。”
“怎么是耍猴呢!”张柳闻得叶暖自贬身份,感动于她的安慰,也有些不依,转过她的身体,专注地看向叶暖的漂亮眼里,波光盈盈,“我相信秋儿——其实秋儿真的是穿锦衣好看!”
“哎呦,两个小家伙光顾着对方了,把娘娘撇在一边……”望着这一幕,张平心中万千感慨,却强忍眼泪,笑着打趣。
“哪能呢?”叶暖展颜笑了,奔到张平娘娘身边,蹲下身,再次把头伏在她膝上,闭着眼睛道:“也许以后的五年里,我不能常常来看你们,但是你们不可以把我忘了。御医说的忌口的嘱咐,柳儿得记住。娘娘要好好保护好腿,希望等我下次回家时,娘娘膝头可以承受得了我趴得更久一些。”
秋儿闭上眼,是不想让他和娘娘看见她流泪吧,可是憋着,她只会更难过。张柳伏在母亲另一只膝盖上,望着近在咫尺地容颜,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叶暖双眼,低语道:“秋儿,想哭就哭出来吧。哭过之后,下次相见就可以微笑了!”
不知是被触动心底,还是被触碰了泪觉。眼中压抑的泪,终于止不住……
随风至,悄入梦?

随风至,悄入梦
仲夏的夜里,无风,空气闷湿,而且热得燥心,园中的树枝像是失去生命般一动不动,只有蝙蝠围绕着檐角扑扑乱飞。
方蓝知道,这样的天气,预示着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他抬头注意到不远处温书阁二楼的窗户还是大开,不由得放快了脚下步伐。
平时冬暖夏凉的温书阁内异常闷热,叶暖从书堆中抬起头,自言自语道:“要变天了?”怔了怔,她才起身离开伏了一天的书案,来到窗前伸了个懒腰。
方蓝上到二楼时,正见叶暖面色无波地站在窗前。
可是油灯太暗?方蓝把自己带来的手提火油灯一并放到书案上,想了想,又掏出银剔子挑亮油灯的灯焰。
做完一切,方蓝走到窗边,对叶暖轻声道:“二小姐,马上会起风,让蓝儿把窗关上吧。”
“暂时不关窗,我想吹吹风。”叶暖头也不回的继续站在窗口,语气一如往常般淡然。

来楚家服侍这二小姐两个多月,方蓝感觉出这二小姐,比楚家家主还要难以琢磨。
禾国律法规定,女子十八可娶,男子十七可嫁。但实际上,贫家男子一到十五就可以被富家买作暖被侍人。而他身为曾经的方家大公子,美名在外,早在十五就有贵家上门。他却久久不应,以致蹉跎至今。旁人只道他家中请过五年儒师,说他身有傲骨,不想做没名分的侍人辱没他母亲在世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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