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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柳不语,叶暖想起这个阴阳颠倒的世界,低垂着头,以掩去面色间的愁苦:“四年对柳儿来说,太漫长。而且旁人的眼光也会让柳儿为难,是我强求……可是这个时候的我,真的无法坦然面对一个男人的身体……”
心中虽有失望,更多的还是不舍,他不舍得秋儿为难,更不舍得秋儿落泪,张柳深吸口气,压下满腹蠢蠢欲动,抬起叶暖的头,抚着她脸,哑着声音劝慰:“明明你和我说过要慢慢来,秋儿,是我强求你了。对不起!”
“错的,不是你。而是——我的恐惧。”叶暖闭上眼,吸了一下酸涩的鼻头。再度睁开眼后,叶暖不再回避张柳,她缓缓道出自己想法:“人说结发成夫妻,我不求柳儿答应与我结发,也不想强自拖累你。我割断一束发寄在你那,如果四年后你还存着我的发,还没有妻主,那我就当你在等我,就自荐做个上门儿媳……”
好端端的女儿家,上门做儿媳是件极丢面子的事情,好在张柳知道在叶暖心里,面子是最不重要的物事。因为动容,他语音哽咽,静默数秒才找到声音诉着自己情意:“只要秋儿心里有我,旁人的眼光我不管。四年、十年、四十年,我都可以等!”随后,张柳小心翼翼割下叶暖耳后一束发,与自己的黑发交缠,紧紧打了个死结。
方蓝在秋华院前踮着脚尖张望多次,终于看见暮色中缓缓行来的清瘦身影。他赶在那个人发觉他之前,悄悄退回内院,拨亮屋中油灯,泡了壶茶。
酒足饭饱,人的心情果然都会变好。叶暖一贯冷清的眼里,带着不自觉的暖意。方蓝把一切看在眼里,俊面低垂,伸手递出温度适宜的茶,轻声道:“二小姐喝口茶,包裹由蓝儿给你拿到房中吧。”
叶暖道一声谢,放下手里的包裹,而后接过茶盏,静静倚在椅上。
她在科场五日,方蓝在家中满腹牵挂,见叶暖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方蓝只得默默转身。捏着手中布包,他脚步虚浮,心头五味交织,是不是所有的话,她都在偏院说完了?是不是如果他把布料全部交给张柳,她便从此不用穿他做的外衫?
父亲说过,当一个男子感觉到心里时苦时甜时酸的时候,就意味着这男子心里有了人。一向不屑于情爱的他,又到底是什么时候心里装下了她?
是在那场惊吓住他的雷雨时,还是在家主一次次暗示他努力制造机会成为她的侍人时,还是在温书阁静静瞧着她沉静冷清的侧脸时?方蓝一路苦思,终于走到了叶暖的卧室前。
她所居住的卧室,一如她的人,除去必要的床和几张桌椅,再没有过多繁华堂皇的摆设。家主总嫌这里空空落落,他却觉得地方虽空,实质却是满满当当,足可以填满他每次逢上打雷时空落惊惶的心。
月光如水,方蓝怔怔地看着这个最熟悉的房间,第一次发觉这里的确是极度的冷清萧瑟。
境由心生吗?所以,他才认为没有她在的地方,只有一室凄凉!
半月后,是春试放榜之日。
早在十天前,楚余年就吩咐方蓝做了新衣新鞋,打算在叶暖参与殿试时能全身焕然一新地上殿。
而方蓝,也早在这二小姐听闻要把她全身行头都换,略勾起平常从没有过的唇角时,心里就有了不妙的感觉。
果然!
温书阁二楼,叶暖一如往常那般坐在书案前看书。她平静无异的面色,看在方蓝眼里,却更让他心神不定:辰时三刻放榜,巳时楚家应该就得了消息。方蓝放下手中绣活,走近窗口向外张望。
登高自然望得远,方蓝眼中出现了家主匆匆赶来的身影,甩开手中拐杖,脚步反而比往常利索得多,不个数十个眨眼,就已从秋华院院门走到温书阁楼下。
“家主来了!”看出家主脾气不顺,方蓝心忧的扭头,提醒叶暖。
方蓝的话刚说完没多久,楚余年就登上楼来。她手抓着下人特意抄来的榜单,抬眼看到叶暖在看书,不喜反怒:“考过后还用什么功?”而后又是噼噼啪啪一通责问:“以前读的书到哪里去了?居然连前十名都没进!”
在楚余年期望里,叶暖即使不能夺冠,至少不会落到殿试名单之外。谁知她居然排名十一!
叶暖轻轻皱眉,倒不是因为被家主冲着,而是名次出乎她原先预料。不是本来设定的十五六,偏偏得了第十一啊。只要前十,就能获得上殿试点机会。卡在这当口,家主失望之下,难免不会怀疑。叶暖一面脑中急转,一面推诿道:“虽然辜负家主期望,但科场人才济济,像我这样根基不扎实的考生,能不落第,早已是万幸。”
“根基不扎实?我月月考察你的功课,你的实力我还不清楚!比你逊色的闵青书这次还得了第二,你就算再怎么发挥失常,也不至于连个争个进士资格的机会都得不到!”楚余年自得了消息,就一直气愤至今,到底经历得多,生气的同时,她也觉出不对,怒火发过,当即开始质问叶暖:“你别用没考好的借口来掩饰!老实说,你打什么主意?”
“家主英明。请您先坐下,且听我慢慢道来!”本该理屈词穷的叶暖,反倒笑微微的欠身而起,拱拱手排开椅子,请家主入座,条理分明地道来,“参加会试者必须为乡试中的举人,先不说我是捐来的举人,就连最基本的秀才我都不是。即使文采出众又如何?禾国历来以武安邦、以文治国,天下能写一手好文章的士子比比皆是,帝上对我没印象,一向对楚家虎视眈眈的魏家,知晓我极有进入三甲的可能,怎会甘休,定然早就查探过一切,殿试上,只需在女帝问策前先下手,自然会引起女帝追查。
家主在朝中任职二十余年,女帝看在家主面上,许是不会过多终究,但家主作为天下士子表率,带头包庇家人在科举制度上违规,只怕士子对家主长久的信赖会有所折损。”
见楚余年沉思着正视起她的话,叶暖再接再励,继续攻心:“人非草木,这一年多,家主对我的栽培,我看在眼里,也时刻铭记在心。所以,我不愿因为我的缘故拖累家主。会试时,我也听人说起过魏家家主因为不甘心屈于您下,总是针对家主。而此次殿试,极有可能发难。我虽排除在殿试名额之外,难保魏家不会揪住我做文章。若果真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实在愧对家主!”
“你这些顾忌,倒不无道理。”楚余年终于被说动,她低头看中手中考生名次,沉凝道,“要让魏家忽略你,办法也简单,我只要力荐闵青书,魏振昌心思自然全部关注在对她有威胁的闵青书身上。不过这样一来,侄女你的前途可就无法保证……”
叶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不过心里所想不能被楚余年知道,她意拳拳地诚恳道:“家主请勿担忧,家主这样做,对我来说反是件好事。魏家见家主把我晾在一旁,便会只当我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一来免除了我危险,二来也给了我在朝中站稳脚跟的时间。所以家主也不要急着提拔我,只要假以时日,我自然可以为家主出力。”
叶暖面上表情和先前的能力,楚余年看在眼中,也明白在心里,闻得这一番话,不仅去了对叶暖的怀疑,更打消了原先要为叶暖谋个高职的念头。“是金子总会发光!”她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对叶暖信心满怀。
是金子总会发光,但窝在无人知晓的史书院里又如何?
叶暖骗过家主之后,果然如她原先设想的,凭借一手端正清秀的书法,获得史书院院管的青眼,被指派了个无品小书吏一职。
读史使人明智,在偏远的史书院里呆了半年,叶暖增长知识之余,也渐渐与史书院院管兼成了忘年交。
叶暖一边整理书籍,一边就禾国的历史,询问年老的院管。院管应答的同时,也会问一些叶暖的想法。叶暖本就擅长揣摩人心,再加前生喜欢听百家讲坛评点中华五千年历史,回答得合情合理之外,偶尔有些精辟的点评,倒是颇得院管的心。
院管存了让叶暖继承衣钵写史书的心,但念及她出生楚家,只能叹息。
人一存了探究的心思,强压总是无用,院管腹中疑问积压,不问不快,终于在这日早晨,趁着叶暖誊写禾国将相传记时,状似无意地试探:“百年身后,小楚想在史书上留下个什么样的评语?”
“要青史留名,自然得做出一番功业。而学生我,能力不及,志向也不在此,所以这评语嘛,学生还真没想过。”对于眼前这位让人敬重的老人,叶暖并不想隐瞒自己的打算。
院管细细察看叶暖神情,微微放心:“那小楚可愿接过老师的衣钵,一只秃笔写人生?”
叶暖看着院管斑白的发顶和眼中殷切,只有愧疚:“只怕学生要辜负老师厚望。”
“也对,是我唐突了,大鹏鸟生来就注定不能栖息在平地,有朝一日,小楚终要离去!”院管话问出口,心结也了了,只是依旧感觉可惜。
“老师言重,学生倒不是不愿意,而是与人有约,尽满五年责任之后,便打算与约定之人远走他乡……”
听完叶暖简单道出的往事,院管喟叹:“功名富贵转手抛却,那倒是要给人留个痴人傻子的名号了。”
痴又如何,傻又何妨?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叶暖刚想笑,宫中黄门敲开了史书院大门:“请问,书吏楚秋是哪位?”
醉一场,梦半生?
醉一场,梦半生
世人总认为平步青云是件好事,可这四个字,对叶暖来说,避之如蛇蝎。
可惜一切因果,皆有定数。而叶暖今日之果,或许早就在青云镇的上塘街街头就已定下了前因。
叶暖跟在黄门身后,进入朝阳正殿,见到一身戎装,气势逼人的乔玉生,立刻明白了女帝传召她的由头。故人相见,本该是一件喜事,而相见的地方是在大殿,却让叶暖只想叹气——不如不见!
乔玉生可不知叶暖心思,一瞧见熟悉的清瘦身影,喜悦地上前一把拉住叶暖手,上下察看,虎目中精光闪闪。直到身边传来乔家家主一声轻咳,她才终于想起目前还不是叙旧的时候,乔玉生拉着叶暖紧走几步来到女帝座前,对等候已久的女帝言道:“帝上,这位就是在青云镇一言点醒下官的故人!没想到小秋不仅画画一绝,还是个文人!”
有心躲开政治中心的叶暖,微垂着头站着,除了看上去比寻常人瘦点,根本没有什么特殊。但一个在位四十余年的帝王,岂是叶暖想躲开就能躲开的?
先前乔玉生早就把前情在大殿上完完整整说了,女帝既然能召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吏,就已存了查探人才的想法。女帝看了眼立在皇座左下的楚余年,温和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关怀,对叶暖道:“听左相说,你是她刚找回的侄女,这些年流落在外受苦了,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
避无可避,只有坦然面对,叶暖依言缓缓抬起头。
一见叶暖的沉静明亮的眼,先前因为叶暖瘦削的身体和垂头的姿态,给女帝留下几分怀疑顿时去了。不惧不骄,气度沉稳,果然见面也如闻名,女帝不动声色地考量完,笑望着楚余年道:“少年老成,风范肖似爱卿!会试榜单上记载贤侄女名列十一,爱卿怎的让你侄女做了个小小书吏?”
“帝上恕罪!”楚余年赶在右相魏振昌开口前抢先出列,跪倒在女帝面前,陈诉情由,“罪臣找到侄女时,侄女已在外十一年,不仅受过诸多苦,就连秀才都没能去考。而去年又是臣妹五年之祭,罪臣给侄女捐个举人出生,以告慰臣妹在天之灵。侄女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