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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神情凝重地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孟守业似是已经获知了她的忧虑,拍着她肩安抚道:“如果真是不安好心,她早就在殿上因为魏振昌指责她仪容受损,把责任推到飞儿身上,更不会有意无意在女帝面前称赞没有品阶的飞儿——人的本性,从她眼中就能看出。何况比你我厉害的女帝,面对她时,眼里也藏着信任?——飞儿脾气直又倔,她的性子不适合战场,若可能,我还真希望这楚秋能给飞儿指条明路!”
叶暖和孟飞一帮子人占去底楼大半座后,千觞楼很早就挂出了客满的牌子,
听着底下笑声阵阵,巡视到千觞楼的萧家年轻家主萧义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店伙计递出茶盏,小心翼翼瞧着家主萧义面色,小声向立在一旁的楼中管事讨着主意:“可要找个借口把那帮兵奶奶撵出去?”
“萧家从没有无故赶走客人的道理。还是等她们自己闹出问题来再说。”萧义冰雪一般的面上,双目冷冽如冰。
店伙计躬身告个退,跑楼下察看去了。
笑声依旧,也听见有人叫嚷着再上一坛酒。但随即就有一个温和的声音阻拦着:“饭吃七分饱,饮酒三分醉。来日方长,小妹有的是机会来请大姐们喝酒,何必因为贪图一时痛快,违了军纪?”
也有客人抗议兵士声音太大,还是那个声音,赶在双方争吵前降火:“军奶奶们如果少了血性,只怕各位也不放心把保家卫国的重任交与我们。我们难得聚上一次,也许是吵到你们了,请各位大人大量,酒菜钱由我来结,算作赔罪可好?”
那人的声线,刻意放得低沉却夹杂着一股穿透力,足以压制住满堂喧哗。萧义也是个习武之人,自然辨出其人功力不低,她抛下手中账本,不自觉出了内间,往楼下大堂望去。
人头挤挤,第一入眼的就是那青色锦袍的瘦弱女子,不是因为杵在周围身材壮硕的女子堆的关系,而是那双明亮过人的眼眸中独有的清醒。
许是为了拉近与兵士的距离,那女子刻意选择大碗来饮酒,仰头饮酒的动作也极为豪爽,只是总有些习惯是根深蒂固的,比如唇畔浅淡的笑意,比如言语中暗藏的教养。
许是觉察到萧义的注视,那女子微扬起头,不慌不忙的与她对视片刻,朝她点头轻轻一笑,即移开目光。
那女子身侧又有人拉着她饮酒,她面露苦笑,捂着碗摇头:“大姐们饶过我,小妹喝醉了,可就没办法付账啦。”
自十五岁开始接手萧家家业,萧义已在商海沉浮八年,所见识过的人不下一万,她从没遇上这样一位年龄和心智不合的女子,说她是柔弱的少女吧,却隐然有种掌控全局的能力,说她是历经沧桑的成人吧,面容中微露的稚气却又让人不自觉想要呵护。
察觉到自己奇怪的想法,萧义突生警觉,她不该把心思投入在任何一个非生意场中的女子身上太多!萧义急切地撇开头,强自抛开心中疑惑,急匆匆转回了内室。
“今日楚秋又有何动作?”每日戊时,总有人把叶暖一天的行程报给在寝宫批改奏折的女帝。
柯常侍照本宣科,一一念来:“巳时下朝,归家。 午时饭后休息半个时辰,又去了孟家北营。未时三刻把孟飞打到在地,大为兴奋,带着一帮军士去千觞楼喝酒,直到酉时前一刻散场,身边银子没带够,拔下头上发簪抵债,束一根木筷归家…… ”
女帝闻言微点头,面上也没什么表示。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月余,柯常侍终于忍不住发问:“帝上半月前刚驳下魏相对她的参本,明日魏相许是又有了参奏的理由。这楚秋行事怎的越发乖张,可要叫她来问问?”
女帝摇摇头,一切成竹在胸:“还记得当日朕留下她在宫中上药时,她在手臂上用鲜血写的那两个字吗?”
“帝上说的是‘等’和‘信’?”当日叶暖是在御医去前,悄悄把臂上血字露在柯常侍眼中的,她自然记得极为清晰。
“对,等就是等待,信就是信任!”女帝拿手中紫竹笔管敲打着砚池,微笑着道,“不管她怎么胡乱闹腾,也不管她怎么做些小孩子脾性的事,一来都不会过分到落人口舌,二来朕也相信她有她的理由——至于她真正的意图,还是等宫中搜出最后一只老鼠,朕再安心的问她!”
入迷障,脱身难?
入迷障,脱身难
云京第一场冬雪,自午时开始整整下了半天,到晚间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就连云京北面一向绿意葱茏的祁山,也被皑皑白雪覆盖。大石板构筑成的山道,根本找不着一块石板的影踪。
祁山上的祈福寺是由萧家出资修建的,偶尔招待外来香客,却从不留宿外客。因为天气突变的缘故,叶暖享受了一回特殊照顾。
长夜寂寂,深院人声寥寥,簌簌的落雪声音都极其清晰。萧义静静坐在灯下批着账册,身后五十余的管家,今夜不知何故,完全没了素日的沉稳,脸上的焦虑几乎无法掩饰。萧义从账册上微抬起眼,平静地吩咐她去隔壁休息。
管家显然有所顾忌,迟疑许久才道:“老奴今夜要守在家主门外。”
“是因为这院中多出来的一个人?没必要,家主我纵横商场八载,何曾出过差错?你先休息去吧。若是待会有什么动静,也别担心,我晓得分寸——今夜,许是一桩大买卖!”萧义看着烛火,唇角挑起略有略无的笑弧,眼眸幽深似井。
“家主!”管家还待说什么,萧义笑道:“若家主我真对付不了,喊你就是!”
话已至此,管家垂头丧气的转身,离去前,还刻意回头望了眼,可惜灯光下萧义面色坚定,没有一丝回心转意的希望。
……
管家走了,屋子越发静了。萧义眼望着油灯,陷入沉思。
萧家之所以能以一商者身份跻身云京五大家族,完全是靠足以抗衡帝王家的财富。而财富的来源,则在于一次次利润的累加。天下为商者何其多,为何仅仅萧家如此出众?原因无他,萧家每笔生意都力求得到最大利润。久而久之,商场上,人送萧家一个外号——“鹰眼萧”
鹰眼的视野极其开阔,从不会狭隘于眼前微利。而萧家的远目,就在于萧家家训——越大的生意,越不要急着出手!
从两月前千觞楼第一次相遇,以后每逢萧义去千觞楼巡视生意,都能看到这楚家二小姐的身影,或恰好从楼下经过,或在下堂中呼朋引伴笑闹,或独坐在雅座沉思。随着相遇次数加多,萧义心里疑问日深,若说那些都是巧合也罢,可云京寺庙那么多,为何要赶在今日变天前上这祈福寺进香?萧义不信巧合,只信人心。她明查暗访许久,也不知这楚家二小姐所图者为何物,设计这些巧合又为哪般。
而今日与这楚家二小姐一同跪在蒲团上聆听主持禅语时,她好几次眼带深思地望过来,萧义猜测此人即将沉不住气。所以特意让主持收留了这楚家二小姐,特意把人安排在后院,此刻也是特意在等,等对方上门,先亮明底牌。
油灯啵啵响了两声,爆出一个灯花,萧义锤锤肩,终于忍耐不住。她放下账册和朱笔,打开窗向对面望去。
一盏孤灯,把手中执着一卷书卷的那个削薄人影倒映在白色窗上。看样子对面人是看书入了迷,还不知雪已经停了。萧义重重咳了声,瞧见窗上人影站起,她便回转身放下窗扉,继续坐在油灯下。
手执着账册许久都没听见敲门声,萧义强迫自己把全副心思都放到账上,才敛去浮上心头的焦躁。
寺院内代替更声的夜钟当当敲过三下,萧义猛然从繁琐的帐务中抽出头绪,惊觉夜入三更。她再度起身,拉开窗,只见对面一片漆黑。而月,不知何时又钻破云层,悬在半天。把两间屋子隔开十丈距离的地上,白色的积雪反着光,没有一点可以怀疑的影踪。
浮生二十三年,第一次遇上看不透的对手。萧义心头百味陈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似无措,也好似惊异,更好似失望。
一夜翻转,一夜多梦。萧义睡得极不安稳,终于起身迟了。
接任萧家家主之位近三千个日夜以来,这样的失常还是第一次。萧义打开门,望着日出雪融,屋檐下慢慢滴落的水滴,怔怔地发愣。
小尼望见她开门,端着洗漱水进来,恭恭敬敬地弯着腰道:“萧施主,请洗脸。”
萧义目光移至对面紧闭的门扉和地上一滩滩融化的雪水,记挂一夜的名字脱口而出:“对面的楚施主下山去了么?”
“还没。楚施主用过早膳就去了洪钟塔下——那么瘦的身板,也想推动钟杵?别说半个时辰,一天都不可能!”洪钟塔下吊着的铜钟,是祈福寺镇寺之宝。口径九尺,高逾七丈,就连撞钟的钟杵都要五个壮实勇武的女子才能抬动,要想撞响钟来许个愿,凭一己之力简直做梦!提起那个奇怪又愚蠢的施主,小尼眼中满是不屑,扭头注意到眼前的衣食父母面上的凝重,赶紧垂下头,软声软气地转开话题,“膳房一直准备着萧施主的早食,请萧施主稍等,小尼马上把膳食端来。”
“不用,我且出去走走。”萧义挥着手,面色依然沉重。
身下的那双脚,似乎不由自主,等萧义回神,才发现自己业已走到寺院东面的洪钟塔旁。塔的右侧,站着三个高高低低的小身影,看样子该是刚刚入寺没多久的小尼,年岁正是七至十岁之间,尚且保留着孩童独有的叽叽喳喳性子。
萧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喜者青衣的女子在哪一下下推着与她腰身差不多粗的钟杵,小尼们的议论,毫不费力的传到她耳中——
“摆动的幅度比一柱香前大许多呢。”圆眼的小尼紧盯着那人与那钟,终于发现了不寻常。
“是呢,但是她一个人真能撞响洪钟吗?”身边红脸蛋的矮小身子也瞧出了,可心里还是疑惑。
“我认为撞不响!大师姐告诉过我,我们祈福寺的大洪钟是云京第二大钟,要五个大力士才能撞动呢。”年纪最大的小尼极为笃定,一口下了断言。
矮小身子的小尼脸色更红,怯怯地开了口:“可是我怎么……怎么觉得有希望?一开始只是轻轻摆动呢,现在可以摆到距离洪钟半臂处。而且住持师傅不是教导过么,念经求佛,贵在持之什么恒。只要苦心那个诣什么的,上天都会来帮忙。”
“是持之以恒和苦心孤诣!你个笨蛋,师傅的话都记不清,还来跟我讲大道理!”年纪最大的被比她小的孩子反驳,心里不开心,虎起脸道。
被骂的小尼缩了缩脑袋,嘴里喔了声,眨巴着眼睛想想,又探出头来反对:“可是——”
圆眼睛的小尼看得最认真,乱舞着手臂打断两人的争论,指着面前惊讶道:“你们别争啦,快看,钟杵离大钟又近了!”
“加油!加油!”三个小尼看着眼前情形,忘了争吵,齐声喊着加油,在旁握拳、跺脚,兴奋之意,随着钟杵摆动幅度和与铜钟距离越近而越大。
相较她们这边的激动,身为事件的当事人,叶暖却极为平静,除去眼中的坚定,沐浴在冬日暖阳下的整张脸,恰如毫无波澜的温水。
萧义也一言不发,静待最后时刻来临。
小尼们喊了半柱香,钟杵终于撞上铜钟。“咚——”洪钟的声音悠远沉重,似是投入水中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