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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叶暖依旧未有其他反应,萧义心间一阵窒息般的冷寒,整个身体都冻得簌簌发抖。他的骄傲,早在想到借助张柳,逼迫她现身的那刻,跌得粉碎。到如今,只剩一地狼狈。但他知道,张柳柔弱,还能得到她的垂怜,而他只有坚强,才能重新赢回她的目光。萧义稳稳心神,略微恢复往日的镇定,他缓步上前,强自挤出一个微笑:“义今日算是死心。但张柳还是留在萧府较为妥当。”
不等叶暖开口,萧义换上昔日商场谈判时的肃穆面色:“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初定下的那桩生意,现已到了最后关头,安乐王和魏相盯住你,此时你的身边,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义先一步假借我堂弟吃那馆人的醋,明着带回馆人,实着悄悄接出张柳。既避免馆人泄露口风,又保证你义兄的安危。”
听他所言,确实条条在理,可是——他真能放下一切吗?叶暖心下忐忑,萧义好似知晓她的犹豫,冷冷笑了笑:“楚二小姐放心,就如你告诫的,义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萧家上上下下的福祸荣辱。义虽痴情,并非傻子。万不会拿萧家百年基业,换一段不属于我的感情。不该有的纠缠,至此斩断即可。但——义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生意,楚二小姐既然与义只是普通生意伙伴,义也就没有义务来无偿照顾你的义兄。”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叶暖沉思许久,才开了口。
“先不急。二小姐去看看义兄,然后再回来与义商谈你要给的价码。”萧义挥挥手招来管家,眼眸不冷不热,似是回到两人相识的最初,没有牵挂也没有深交。
估摸着他的神情,确实只是把她当作生意上的平常人,叶暖心下大安,略行个礼,即跟着管家拐进偏侧暗道。
“你义兄所居的环境,楚二小姐看了可还满意?”叶暖脚步刚从游廊踏入花厅,端坐在帘幕后的萧义就已发问。
“清净雅致,柳儿很满意,多谢萧世姐。”
“满意就好。”萧义点点头,听不出喜怒,而后从帘后探出一只白玉笛,“至于楚二小姐要交换的东西,如果二小姐先前和义说的前世是属实的话,也很简单。”
瞄到白色纱帘后的琴案,叶暖上前接过玉笛,淡淡道:“那请萧家主先奏一段,容秋熟悉一下节拍。”
隔着帘幕,并不能看清叶暖神色,但那不慌不忙的举止,却正说明了她会吹笛这一事实。萧义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安放于琴弦上的食指,开始慢慢拨动起来。
是深是浅,一试就知。琴音响过不久,笛音已经跟上。时而高昂时而低回,像是演练无数遍后配合最默契的知己。
从穿窗而入的寒风,吹动纱帘一角,随着掀开的纱帘,恰好望见帘外的女子冰冷淡漠的容颜。萧义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琴声在半途停了下来,他忍不住起身掀开纱帘望向叶暖,眼中满是抱歉和悔恨:“萧家传家近百年,一向凭实力和事实说话,鬼怪之事,义从来不信,所以……”
“萧家主不必多言,若是今日没有其他事情,秋也该告辞了。”叶暖并不愿再听任何解释,冷冰冰的打断他要出口的道歉,见他并无阻拦,弓下身行完礼,即退出花厅。
“我承认是我错了,但假如当初你不是那样急切的推开我,我何至于不顾声名做出那样的举动?不管是与我相处还是听我解释,你从来都不肯给我时间!从来不肯!”心中的歉意随那决绝离去的身影,一点点消失,萧义一把拉下纱帘,五指纠结在手心,无望的哀怨与愤恨,像那疯长的藤蔓,由心的最深处爬上脸,紧盯住门口的眼中泛着死水一般的沉郁。
这样不加掩饰的阴郁面色,是萧义二十六载生命里的第一次。看在自小照顾他长大的管家眼中,似是能感同身受到他此刻彻骨的痛,管家忧心满怀,突然想起昨日她问萧义的一席话,像是抓住溺水前的最后一支浮木,赶忙提醒:“家主勿忘了接张柳来的初衷,千万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指甲在手心掐出深深的红痕,带来的疼痛倒是让萧义有了些许清醒,他转过眼,看着叶暖临去前放在桌案上的玉笛,眉梢眼角边又开始流动起微微的波澜:“说得对,事情未到盖棺定论前,一切都有转机——我只不过比他晚几年认识秋,早晚并不能决定什么。秋耐心虽好,此时应付外面事情已是够烦乱,若再面对一个妒夫,恐怕不用多久,自然而然就会感觉到他是个负累。等秋身侧没了其余男子,我只需如金姨所教的,即可重新赢回她的心……”说到后来,语音减低,嘴巴弯起一道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前也好似见到了他所希翼的美丽前景。
“……阳春絮雪草如丝,盈盈笑语游春处,呢哝软语,温存无限,暗暗约佳期。”
萧义最后一句曲声出口,叶暖的笛音也收了音。“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萧义及时递过茶盏,怕她如上次那样推却,特意加了说明,“茶是放凉的,温度正适宜入口。”
叶暖推不过,遂接到手中,一仰头饮尽,而后几乎在放下茶杯的同时起身,辞道:“萧家主慢饮,我先去看柳儿。”
这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转告,连表面上的客套功夫都吝啬给吗?萧义方才面上柔和的笑意,随着那头也不回的身影,一点点风干在脸上,他低头望向手中发抖的茶杯,连嗓音都是悲涩:“备了热茶,怕你久等。温茶又不能留住你的脚步,到底我要怎样,才能换回你久长的相伴?”
“家主……”管家正苦于找不到安慰的话,看到逃也似的从暗门出来的青衣小侍一身狼狈,黯淡的眼神又亮起来:“怎样?”
被问话的小侍是个哑巴,只能神情激动地比划,管家明白意思后,转向一脸郁色的萧义,强自轻快地笑道:“这回连茶壶都摔碎了么,依照这样的破坏力,看来得特意做些木质的杯碗茶壶送去呢。”
“萧家这点家当还不放在眼里,随他去吧。”萧义神思不属的答道,忽然又好似突然想通,慢慢笑开了,“明日送些上好的白骨瓷去,不怕他摔,只怕他不摔。”
静心院内,只有张柳和叶暖两人。张柳默默看着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叶暖,在叶暖快站起身时急忙撇开头,做出一副气呼呼的表情。
等了许久的怀抱,终于又为他敞开。张柳心底忧喜交杂,自从那件事之后,秋儿再度对身体的接触起了排斥感,只有秋儿主动抱他,身体才没有异样的僵硬。就因为这个缘故,在萧义去找他之前,秋儿和他说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去飘香院看他。他的安危,其实秋儿早已做好部署,他跟着萧义来此,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为了萧义所谓的安全原因,而是为了见秋儿。因为以他对秋儿的了解,当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秋儿必然会花时间陪他适应环境。
他是个贪心人,除去见面之外,更渴望能与她亲密无间如往常。所以他每次见到秋儿,总会找借口发脾气,而秋儿,也如他所愿,软言温语之外,拥抱也是必不可少。
今日叶暖虽无言语,但对张柳来说,心愿已足,他忍不住把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环上叶暖的腰。
近来叶暖思虑过重,本就瘦削的腰身更显纤纤,张柳察觉到环住的腰身几可一握,登时大惊,拉开距离时眼角不经意瞅叶暖鬓角的几丝白发,一刹那,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先是心痛,其后便是深深的自责,他抖抖索索地抚上叶暖的发鬓,颤声道:“秋儿,你生白发了!是因为我的缘故么——是我不好,我不该为了让你哄我,无故生闷气,我……”
叶暖伸手制住张柳慌乱的道歉,拂去他急出的眼泪:“你一人呆在此地,日日面对的只是一个哑巴侍儿,若没脾气倒是反常。而且,我也知道,萧义必然会借与我合奏一事以言语刺激你,但我的柳儿,我清楚,宁肯自己把委屈憋着,也不会愿意对我真正发脾气。就像每次来此,都会备好温茶,等我喝完茶才找借口摔茶杯,把小侍赶出去。只要我抱住你,你马上就不闹了。所以,你想要的,其实是心安的感觉。请原谅我的没用,四年之期将近,我却迟迟脱不出繁华的牢笼。”
“我能等的,秋儿你慢慢来好了。”张柳目中水光隐隐,满是痛惜,他小心翼翼拨开叶暖发鬓,拔去那两根白发,才继续哽咽着把后半段话说完,“如果要以秋儿的健康为代价,我宁愿不能离开云京。”
“事情已经进行到最后关头了,万万没有推翻重来的可能。而我先前重重设计,都是为了离开。”叶暖闭上眼伏在张柳肩头半响,忽然睁眼,“柳儿,你告诉我,除你之外,你们其他男子,会不会为了心爱的女子,宁愿背负无辜的骂名?”
“若真是为我所爱,骂名算什么?生命都可以不要。”张柳目灼灼地紧盯住眼前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叶暖问话的原因不是为了听他誓言,他赶紧补充道,“据我所知,其他男子,十之八九也是如此。”
见叶暖犹疑,他又举出明证:“就像馆爷安排的那个麟儿的馆人,不就是为了你许诺的能帮他死去妻主报仇,才在魏相以性命威胁时也咬牙坚持与你先前说好的说法不松口的?当然,若是那女子如你一般,知晓我们男儿的真正心思,吃苦受累,更是甘之如饴。”
苦思许久的一步棋,终于找到突破口,叶暖眉结顿松,眼中喜意盈盈:“下面的计划,可以继续了!柳儿真是聪明。”刚夸完张柳,想到接下来几日不能来此地,她话锋一转,道,“这世上一切事,无非依靠人来推动,一人之力,终究渺小。若想把世局掌控在自己手中,须得借助一切可用之人。旁人不会无缘无故为你所用,必得抓住人心。你独居于此,萧义虽不至于做出失礼之举,但身边服侍你的侍儿却可凭自己喜好来难为你,我得很长一段时间再来,照顾不到你。你方才把茶壶摔在那侍儿身上,总是不妥,我看那侍儿心肠不坏,待会他回来后,你给他道个歉。”
明明比他还小两岁,考虑的东西却胜过年过半百的长者,听得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张柳突然明白叶暖之所以少年生白发的原因,眼泪好似溢满眼眶,他急忙点头,含混地应了声:“我记住了,秋儿不用挂心我。”
临险境,走偏锋?
临险境,走偏锋
正月月底,年味渐淡。商人开市,士子攻书,新一年的忙碌,又开始展开。
去年虽打了胜仗,对军人家属来说,并不是件好事。孟家军中跟随孟立立下南征战功的将领,都接到了女帝派往驻守水倭的命令。她们的夫郎们纵有满心怨言,对外依旧只能说女帝英明。因为年前大殿上女帝的喜怒无常,他们皆有耳闻,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杀猴儆鸡,都让他们明白,要想好好保命过日子,唯有服从二字。所以此次出征,虽没性命之忧,却比往常更叫人心烦意乱。
神佛不是万能,心神不安又求告无门时,也只能假借烧香祷告来换得暂时的心安。
乔玉麟因为父亲病情渐好,这日约了三位副将军的夫郎同去寺庙烧香还原,顺便拜拜菩萨,以保佑各自妻主在外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其他三位同来的伴儿早已拿着竹签去了后堂,只余心事重重地乔玉麟一人在大殿内,他跪在蒲团上念念叨叨半天,才开始抱起签筒摇起来。
檀香袅袅,佛像飘渺。极静的殿内,只有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