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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今日的仗势,如果不说点什么,就等于失了威信,以后说不定矮了老丁一截,老唐被逼无奈,放下手中茶杯,抬眼准备说两句,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撇到从巷子前头闪过的身影——一身蓑衣之下,身型瘦而高,如麻杆,头顶的蓑帽,压得极低,精明过人的眼,一露既隐。
天早在两个时辰前就放晴了,又如何还是全副武装的防雨打扮?而且看那人目光躲闪,分明不是正常的路人!老唐心里一个咯噔,面色虽未曾变化,但她知道,无论那人是何方来路,私自讨论朝堂的话,多说总是没有好处。
寒波起,水声咽?
寒波起,水声咽
正是倦鸟投林,游子归家的时候,天边的夕阳,也拖着最后一丝眷恋,消失在地平线下。奔走一整日的暗探乙尔,回转身四下查看到身后没有不寻常的人或动静,才安心拐入前面巷子。
藉由特定的敲门声,叩开了院门,乙尔闪身进入。负责关门的两个小厮满面笑容地弯腰招呼:“乙大人辛苦了,先生正在内室等着你。”
乙尔抬头挺胸大步跨过,倨傲地只点了个头。
同样是隶属安乐王暗部的下属,待遇却是迥然不同,每回见着高她们一等的这些暗探气昂昂的进来,喜滋滋的离开,心内总是一阵黯然。及至乙尔瘦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右侧的小厮才挪开羡慕的眼,轻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回的赏钱肯定又短不了!”
“谁叫我们没她本事呢?拿一分钱,干一份活!我们啊,羡慕不来的。”与她一起看守此处的另一个小厮倒是认命,心平气和地拍了拍搭档肩头,安慰。
“也是……”
乙尔原是女帝专门训练的六个侍卫之一,这点耳里劲怎会没有?声后的声音,虽然微小,还是一字不落的全被她听到耳中,不可否认,背后听来的羡慕,确实比她们当面的恭敬更叫她满意。乙尔嘴角弯弯,脚步又轻快许多。
室内,一桌一椅。椅上端坐着的灰衣人,正是管理她们这帮暗探的暗主,也是安乐王的主心骨。
乙尔详细道完所有见闻,垂手敛眉站在下侧,掩去面上喜意,正等待夸奖,未料灰衣人眉头一皱,出口的却是低斥:“糊涂,雨都停了,还一身蓑衣干甚?你这副打扮,岂不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有心人,你是在欲盖弥彰?”
平常她做事,很少有被挑出错的时候。出乎意料之外的苛责,自是让乙尔大吃一惊,抬眼见到灰衣人眼中暗色沉淀,她心跳如鼓,暗探暗探,要的就是暗中行事,一旦被女帝察觉什么,岂不是毁了整个棋局?好在她念头转得飞快,连忙开口补救:“早晨时天在下雨,后来确实是小人疏忽。但小人有注意四周环境,百姓们都专心闲聊,根本没人注意到小人!”
“果真没人注意?”灰衣人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乙尔。
乙尔硬着头皮抬头迎上灰衣人探究的眼,她的镇定,让灰衣人慢慢放松眉间紧紧蹙起的眉结。
“幸好云京局势纷乱,一时未注意到你。下次记住——做事情,要掌握恰当的火候和分寸,切勿太过!”
听到灰衣人发话,乙尔才略松口气,暗自压下一身冷汗,急急忙忙躬身告了声诺:“是,是,先生教训得是,小人记住了,下次保证不再犯!”
担当安乐王谋士十几年,灰衣人早已掌握了驾奴下属和侍奉主上两者的艺术,自然深知苛责太过反而坏了下属积极性的道理,她严厉的口气略顿,换上和缓的语调,安抚道:“你也别灰心,女帝专门训练的六个侍卫之中,你的身手虽不是顶尖,论起头脑,却是你最灵活。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好好跟着主上,多做事、少出错,以后自有你的前程!”
……
窗外的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天幕,灰衣人看看时间,简短地交待完接下来的任务,借着浓郁夜色的掩护,又马不停蹄赶往安乐王府邸。
灯火璀璨的内室,照例是暖香袭人,只是音悄悄、人寥寥。
最近局势紧张,为了避免被女帝听到风声,安乐王不得不疏了与魏相的往来,少了一人的聚会,本就冷清,再加另一人久候不至,齐忠孝颇为不适。
安乐王放下茶杯,瞥了眼坐立难安的弟媳,冷冷道:“怎的一点都沉不住气?稍安勿躁!”
暖融融的温度,早焐红了齐忠孝一张脸,再被安乐王一呵责,齐忠孝面上红得更甚。她下意识抓紧座椅的扶手,瞅了瞅对座空空的座椅。
齐忠孝举动中流露出的不安,又落入安乐王眼底。——她这个弟媳,来自南麓世家,文采风流,少年扬名,一进云京,就被魏相招揽,而后高中榜首,得其弟青眼下嫁。此后官运一路亨通,虽不比那楚秋,却也创造了短短六年升任尚书的奇迹。但自从因旧案翻覆搁了职之后,整个人好似被寒霜打过的春花,再无先前的自信和镇定。
无论是官场还是普通的生活,必须经历过浮沉,心性才能足够强壮,从而才能自得地驾奴自己今后人生。原以为她能就此机会,得到锻炼,现在看来,二十几载的一帆风顺,养出的这朵温室娇花,面临风雨时,别说撑起天地,极可能连自身的安稳都无法保障。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很想重重的说她一顿,又怕话说得太重,打击太深,导致她丧失信心而一蹶不振。
安乐王思来想去,动了动嘴,最终却只得一声长叹。
饶是如此,那声叹息还是叫齐忠孝心下忐忑不已,恰好门帘一挑,齐忠孝像是见到救星一般,起身迎上前——
身为安乐王第一谋士,固然深受追捧,但也仅限于地位比她低的属下。而这颇有些持才傲物的齐忠孝,官居尚书,再加又是乐王弟媳,平日见着她,不过点个头,打声招呼,从未如今日这样打心底热情。
灰衣人眼角略略扫过安乐王面色,顿时明了。眼见如今大事当前,此人却为了缓解自个儿的尴尬一直在那献无所谓的殷勤,心底对之鄙薄更甚。然身份在那,齐忠孝可以拎不清,她却不能。灰衣人赶在安乐王发飙前拱拱手,理智地提醒了齐忠孝:“这等端茶倒水之事,不敢有劳齐大人,暗探们业已把云京百姓的言论境况告知属下,齐大人先坐下吧,呆会还有事麻烦齐大人。”
齐忠孝罢官的时间并不是太久,只是习惯于官场汲汲之人,哪会甘心于无所事事的寂寞?每回来到安乐王府,见到安乐王轻视的眼神,就是一阵心悸和失落,现听到有事拜托她,怎能不兴奋?好比饥渴久的饿殍望见丰盛的酒菜,眼睛陡然一亮,所幸眼角余光瞄到安乐王一脸深沉,才不至于失态的蹦跳起来,她强压下满腹兴奋,拢住双手乖乖坐了下来。
“百姓言论,暂时还没一边倒。属下根据暗探们的回报,大致把云京百姓的态度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目不识丁的小老百姓,他们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关注的重点,仅在于这场权贵间的风流帐;第二类,是与楚家、孟家、乔家有关,算得上是精明人,揣摩着主家的心思,轻易不表露态度;第三类,则是老少不等的书生,其中不乏有些许聪明人,却喜好争个口头名气,百姓的消息和认识大都来自于她们。
国以民为天,别看平头百姓无权无势,人数却是占了云京人口的七成,所以我们接下来所需要做的,便是利用第三类中喜好谈论国事的书生,制造有利于我们的舆论,争取第一类中大多数人的支持。而后,主上便可趁此人心所向的大好机会,抓紧时间,举起义旗,搅他个天翻地覆!待到女帝觉察,早已是箭出于弦,干涉不得,追悔莫及!”
灰衣人本就长于策划,简简单单几句话,概括了整个时局的同时,还指明了今后的行动方向。
听在齐忠孝耳中,不仅仅起了安抚她心的作用,更似大风,刮过天空,扫开了满天阴翳,抬眼就能望见美好的未来。齐忠孝心生快慰,立刻恢复了以往的自信,不等安乐王有所表示,就已难掩得意地插口道:“再好的骏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没料到楚秋自诩聪明,却被区区一个男子给绊住了前程。”
“民之口,好比川之水。看似无威无力,若由有心人加以适当引导,自可达到一决胜之千里的威势!”对于齐忠孝的费话,安乐王眉头极细微的一紧,置若未闻,把眼瞥向灰衣人,不吝啬于对灰衣人的赞赏,缓缓点头,“先生说得在理,接下来的布局,本王也想听听先生高见。”
灰衣人深深回了个礼,继续道:“制造舆论倒不难,仅需派几个能言善辩的老文书,潜伏于街头巷陌,借由茶馆清谈之便,广泛宣扬楚秋之罪。而后么,自有那好八卦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不用三日,这流言造出的雪球就能大到惊人。整个局面由我们掌控,想要它往哪个方向,都只需轻轻推一把。
所以,目前最迫切的,是由我们先找到乔玉麟。”
“孟家素来与我们不亲近,若是突然殷勤,难保不引起旁人猜测。要寻找的话,也只能暗中进行吧。”齐忠孝顺着灰衣人思路,第一时间提出了异议。
倒不是没脑子,灰衣人望向齐忠孝,笑着点头回应:“齐大人顾虑得对,目前形势复杂,各路人马均紧盯住乔玉麟的行,若光凭背后动作,并不能达成我们想要的结果。最好的掩护,是正大光明的摊在阳光底下!”
不仅是齐忠孝,就连安乐王都被勾起好奇:“怎么说?”
“前次上朝,金御史不是参本楚秋因为风流误了乔玉麟性命么?孟立虽然对楚秋气怒无比,但让她失常到要用性命相搏的反是参本的金御史。由此可知,孟立和乔玉麟感情深厚,无论外界传言如何不堪,在没确定乔玉麟身亡前,孟立都不会对她夫郎表示出半点不信任。
所以,我们得改变策略,先投其所好,假称相信她夫郎清白,光明正大指派人手相助孟家找人,造大相救的声势,同时眼观八路,密切留意一切可能寻找到乔玉麟的蛛丝马迹;另一面则根据活动在明处的人手提供的消息,由暗卫悄悄寻人。
这一来,既可解决找人的难题,又拉近与孟家的关系,更名正言顺替主上造出爱民的声威。”
“好一个一箭三雕之计!”安乐王抚掌大笑,笑完即收敛容色,云淡风轻地弹了弹小手指:“如若有必要,不妨顺水推个舟,让那乔玉麟就此消失。”
成大业者,果然不拘小节,更没有妇人之仁。活生生一条人命,在弹指间就被判了死路。这一结局,对于灰衣人来说,原是她预料中的事,之所以一开始没明言,除了有把决定权留给安乐王的意思,更有点藏拙的考虑。于是,灰衣人做出喜极的模样,从椅上一站而起,拍掌大喝:“主上妙招!”
“大费周章,不是为了找到人,让孟家欠我们一个人情么?怎的还要置乔玉麟于死地?”到底是书生出生,齐忠孝肚里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她看不透其中道理,面有疑惑。
对于方才的失礼,灰衣人微露窘意,得到安乐王大度的一挥手,才安心坐下,转脸对着齐忠孝,把事情的利弊一点点分析给她听:“对于我们来说,此事动静闹得越大,楚秋与孟家嫌隙越深,对乐王的大业也就越有利。所以,这个时候,死人的作用,比活人更大。你想想,尸身摆在大庭广众之下,任那楚秋舌绽莲花,也辩解不了。通奸的罪名摆在眼前,孟家定然不容楚秋好过。假若安平王还是帮着楚秋,那就是与孟家和乔家为敌;若是明哲保身,楚家与安平王之间,免不了生起嫌隙。”
安乐王指尖敲打着桌面,笑面微微地接下灰衣人的话,成竹在胸的断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