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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哟!”小小年纪,发起狠来,威力也不容小视,张柳身高还不到张大福腰间,却凭借弹跳的助力,跳着挂在张大福手臂上啊呜咬了口。张大福吃痛之下,抖着胳膊甩开张柳,又迫不得已放下叶暖。
被甩到地上的张柳,并不顾自己跌痛的手腕,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跑到叶暖身边紧紧抱住她,回头望着随后走出门来的母亲张平,流泪恳求道:“娘娘,留下妹妹,不要走……”
张平没回答。
张大福撩开袖子,看到手臂上鲜红的牙印,揉着手臂恨恨地谩骂道:“小兔崽子,你真狠!留下她干嘛?也要被你娘克死吗!”
张大福正是怒极,才口不择言。话一说出口立马感觉到周围气压都低了许多,唉……怎么说这话呢?她虽不算好人,但往他人伤疤上撒盐的事,还是很少做的,今日——
心中万分后悔,只是追悔不及。张大福望向沉默的张平,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失魂落魄的叶暖,本是无意识地看着、听着,觉察到环抱着她的小小少年突然僵硬的四肢,眼珠终于动了动,从沾满尘土草屑的张柳头顶,一直移到深受打击、满眼绝望的妇人身上。旁观着都觉得心痛,更别提当事人了,叶暖深吸口气,拉回迷失的心智,怒瞪着张大福,身体绷直如树干:“亲人的死,已经是存者心间的痛,何苦再拿亡者作话题,来为一己私心铸造攻击的箭?而且,谁人能不经白事,谁家没有亡故的人?照你这样说,家家都有煞人,人人都会克人。”
叶暖看见张大福一副被噎住的表情,略略放缓语速,唇角弯起的嘲讽弧度:“像我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说不定真正的家,早就因为我的缘故而人亡家破。张村长你长命百岁、富贵无限,未免被无辜波及,还是赶快离我这个煞神远远的吧!”
话虽是气愤之下的胡言,却也是真正的感怀而发,再加因为她的缘故,不仅不能报答妇人,反而连累妇人几次受张大福侮辱,叶暖满腔愤怒在心,眼中泪沉沉,几乎只要一低头就无法控制地坠落。叶暖仰起头,抑制住眼泪,竭力使自己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激动,边摘去张柳发上的草屑,边道:“即使明白你是出于无心,也不能因为借口无心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人。我希望你道歉!”
这具身体养尊处优,稚气的面容,本是粉嫩中带着红润,即使叶暖板起脸,也没有带来多少震慑力,但眼睛却是反映心灵最天生最自然的窗户,沉沉乌目中透露出的情绪,让张大福只觉不敢直视。
张大福仓惶地偏过头去,心内思绪翻滚如浪——她活了三十三载,自认形形色色的人都见了许多,却唯独觉得眼前年方五龄的孩童,是她所见过的人之中最难看透的,初时只当是个面美命好的金螟蛉,而后才发觉资质不错,越深入越发觉,起先的认识只是一层表皮,真正的她,远非一时半会可以了解。这世界要得一继承家业的女儿,何其艰难。爱才的她,过于心急,以至得失之心过重,三番五次乱了阵脚,忘了平常谈生意时该保持的仁和心。偏偏这孩子极重感情,一次次为了护卫感情而与她起冲突,如今听她语气,怕是对她很是不满。
要对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后辈的孩子低头,她张大福自认为没做过比这更丢脸失面子的事情。但这么多年的期望就在眼前,叫她如何肯轻易放手?见在张家小儿怀中的叶暖,已经对她片刻的迟疑流露出更多的不认同,张大福急忙上前一步,低下头:“女娃儿,是我说错了,为刚才的话,我向你道歉!”
父亲死前曾经对他说过,母亲根本不会克人,传言都是假的,让他不要因为他人的中伤而菲薄自己,但小孩子本来就耳根软,听风便是雨,就连到村上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听了传言都不敢来他家。张柳只当这个认识四天的妹妹,也会因为轻信张大福的话,远离他与母亲。心中害怕得几乎如死亡般僵硬,听见叶暖后来的话,才发觉他想错了。失而复得地惊喜,让他不由自主收紧了僵硬许久的手臂。叶暖小小的身体被张柳紧紧困在怀中,连动一下都艰难,但以叶暖成人的思想,如何不能理解此刻张柳的心境?她遂站在原地任张柳抱着,只把头转向张大福所在的方向,眼中一片漠然:“你不用对我道歉,你真正要请求原谅的人,是张姨和柳儿。”
张大福也知叶暖所言正确,只是觉得目前解开叶暖对她的敌对心结更比道歉重要,她顿了顿,把头转向张平:“平子?”
刚开口,就被张平打断了:“不用说了。你并没有错,两年前,如果不是你出面,村里那帮男孺早把我和柳儿赶出村了。”提起往事,即使过去两年多,她也依旧觉得黯然。微微紧了紧一直握住的拳头,张平俯身抱了抱叶暖,双眼从头自脚把叶暖看个遍,像是要把眼前孩子的影像留在脑中,她压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不舍的留恋,轻轻劝道:“孩子,村长也是无心,你还是随她走吧。”
叶暖却是摇头:“我不做张姨的拖累,也不为村长你锦上添花。所幸合约未定,也不算反悔。至于浪费了你张村长的宝贵时间,还是请您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计较。”说完,拍了拍张柳手臂,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张柳收回手后,叶暖跨出一小步,朝张大福拱拱手,又面向张平深深拜了三拜,道:“多谢张姨这些天的收留,感激的话我不会说,回报我暂时无能力,他日之言不能轻易许诺,而张姨也会见外。那好,我便借上天对好人的好报,述三个愿望,一愿你们一生安康无灾病,二愿你们家兴人和乐无忧,三愿柳儿平安长成,得许如意齐眉妇!好好保重,希望他日还能再见。我——先走了!”
张家村位于禾国北部的青云山中,三面环山,叶暖仰起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深吸口气,一脸大无畏地提步转身……
情与义,两难为?
情与义,两难为
叶暖原想潇洒地转身,挥挥手说再见,无奈人小腿短,刚走两步就被从近处赶上的张柳紧紧拽住衣服,随后妇人也追上来拉住叶暖:“你要去哪?独自一人,年纪又小,只怕没走出山里,就被哪个野物叼去了。”
“对啊,山里有狼还有虎,妹妹你……”张柳想到平日母亲告诫他不要离开家门时的说辞,就觉得一阵恐惧,话说不下去,只是抖着瘦弱的身体把叶暖一只手臂拥得更紧。
古有摩诃萨青舍身饲虎,今有她叶暖喂饱恶狼,经历过一次死亡,再经历一次又有何妨?只要不拖累张姨就好,叶暖心中虽如此打算,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挤出笑来:“也许我福大命大,野兽不来叼我呢!”说完,即要挣脱两人。
“说什么胡话!”张平恼她不听劝,反把叶暖抓得更紧,“你哪儿也别去,就留在我家。我张平,有手有脚,还真就不信养不活你们俩孩子!”
原本就舍不得叶暖走的张柳,听他母亲这样说,只当事情有了转机,满心欢喜。可叶暖虽感激妇人的恩情,仍是一意要走,她从张平手中挣脱出手臂,“心意我领,情意我也知,但我真的要走了。”
喜至极处,忽然被迎面泼了盆冷水,是什么感觉?张柳说不出来,只觉得心中郁积难受,早已收回的眼泪,再度决堤而出,他低头看着神色坚定、一点点从他怀中挣脱着手臂的叶暖,失控地使上了吃奶的力气,泪流到下巴也顾不得擦一擦,只一味地连声追问:“都说好了,娘娘也已经答应,妹妹你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张平却是知道的。叫她如何跟小儿解释呢?看了眼小小年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叶暖,张平只恨自己无能,留人的话,半句都说不出口。
一直没走的张大福,站在不远处旁观三人或哭或笑的纠缠,她知道,事情无论最终结果怎样,与她张大福,再没有一点关系。心中其实还是不肯放手啊,但她能咋办?语言是把双刃剑,伤人的话说多了,最后才开始伤己。多年经商识人的本领,让她明白,自那女娃说出“不做张姨的拖累,也不为村长你锦上添花”之后,她就失去了与女娃谈判的立场。
烦躁感强压不下,张大福站在原地动了动脚,抬头望向自家所在的方向,深秋本无花,而她却借暖房之功,培育了花开不败的神话,可惜碧树再高、繁花再美,没了守护的人,自此只能任它随风雨凋零。可笑她追名逐利半生,到头还不如那些有女万事足的平头百姓!
往日是她心中骄傲的红墙绿瓦,如今看着只觉刺眼。张大福不甘的眼,掠过平民家的灰房子,忽然在不经意间,让她想起一件旧事——
村上算命的瞎子张婆曾经说过,张平父母缘薄,夫郎情短,本是苦命一个,但因性情仁厚,命中注定能得一子半女,丧夫两年,也未见她有续娶的念头,而且即使她想娶,好似也没人愿嫁。
瞎子张虽被十里八村称为铁口仙,凡人毕竟不是真仙人,话总会说错,十件事料着九件,这剩下的一件么,自可不管。
如今回过头想想,张大福有几分明白,半女之说,莫非应在这捡来的女娃身上?
半女、半女,张大福心中反复念着,埋头琢磨开了——还有一半,落在谁头上?眼睛不经意地瞄到张家小儿脸上,唔,黄黄瘦瘦的,本来就没有她家杏儿漂亮,更不用说现在还是一脸鼻涕眼泪!张大福刚鄙夷地撇了撇嘴,心里猛然一动:世间女子皆好色,到时候——不还照样是她张大福家的人!
以后的事,来日方长。首要问题是如何先把女娃留下?张大福看到张平家矮小的屋子,一拍大腿,登时有了主意。她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口中叹着气,用不屑和同情的眼神左右打量着张柳,叹气:“我说侄儿啊,你就放妹妹一条好路走吧,你看她一副贵家小姐的模样,连我都养不起,更别说是你家了。放手吧,不要拉着她跟你们吃苦了。”
孩子都有颗敏感的心,纵然被从小教导着不要因为贫穷而自卑,张柳小小的内心深处,依然会因为某个不寻常的眼神,某句不经意的话,心生卑怯之感。他抬头看向叶暖身后的草屋,像是询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家里……”
张柳自言自语到一半就没了声息,很显然,眼前破败的家,把他说服了,叶暖感觉一直紧抓着她的小手,如卸去所有力量般,慢慢松开。
叶暖把目光从门口那截早不知什么时候松散的草绳上,移向了张柳失落的瘦脸,她突然发觉张柳睫毛很长。只是此时长长的睫毛扑闪,流露出的画外音却是脆弱。只要她点一下头,这孩子就会放手吧,那她也不会再拖累到这本就苦难的一家。
可……她也是从孩童时代过来的,幼时即使很小的伤害,有时也可能带来一辈子的阴影。眼前的孩子,比她到叶家的年纪还小一岁,承受能力也比自小忍受孤独和困苦的她来得更弱。真要任他放手,重复自己的老路么?
于心可忍?于情可堪?最终答案,是否定!
叶暖赶在张柳慢慢放手前一刻,回握住他颤抖的手:“不是她所说的原因,真的不是!”
一句不是,并没有带来多少宽慰和解脱。张柳闻声,只怔怔地抬起头,刹那又低下,眼睛依旧不知放在何处。
她也曾饱尝自卑的苦水,如何不知写在张柳身体语言中的难堪?叶暖满心都是不忍,只是现实太过无奈,她心中乱糟糟地沉默好半响,才略略收拾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