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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内的暖气管子烘得正热,她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因着心心念念的事终于有了个底,那颗悬上来的心微微放了下来,脸上也有些了血色,嘴角瑟动:“副官今日之恩,关雪没齿难忘,若有机会,他日必定相报。”他见她此时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奢望她报恩,仅是轻轻叹气:“小姐好生歇着,‘晚饭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应。”她缓缓回过头去,望着方才那玻璃窗子上被自个儿胡乱擦掉的字符痕迹,那便是用蒙古文写的“梅龙”二字……
因着那叶副官的最后一句话,到了午夜时分,关雪一颗心便不由得忐忑起来,扑通扑通地仿佛要跳出喉咙口,手心里全是吟吟的细汗,她只觉得坐立不安,早已乱了心思。绝目犹在酣梦中,倚着那铁梁子沉沉睡去,窗子外的风吹得愈发猛了,从那狭隘的缝隙里嗖嗖窜入来,听着便如同是一条条冰冷的小蛇冷不防往耳里钻去。
她犹在出神中,门外忽尔响起来一阵醒耳的铎铃声,接着便是一道甜如糯米的声音:“关小姐,是杏儿。”关雪微微定神:“进来。”杏儿得到了允许,“嘎吱——”一声推门进去,眼下见关雪今儿个精神好多了,并无像昨日见到那般子憔悴落寞,正坐在那草藤椅子上翻看着一些旧报纸,于是稍微放下心来,将那菜盒子里的几道小菜一一摆好,又给她递过去一双银箸子,方笑道:“月中便是要过年了,厨房近日来在城外进了许多蔬菜,小姐人缘好,叶副官特意吩咐下的,这几道都是平日里吃不到的县城小菜呢,小姐快吃,可别摊凉了。”
关雪见桌面儿上一道类似裹蒸粽的小菜,里头的羊肉馅儿炸得皮脆肉酥,泛着一点香油的光泽,一小条一小条的肉丝夹着香菇粒,取那干荷叶和糯米裹着,切成一圈一圈地摆成荷花盛放的形态,又缀上几颗红枣儿,那样子极其好看,闻起来也确实清香幽冽,竟觉得有些饿了,执着银箸子夹起一小块来凑到唇边,因着隐隐还冒着几缕热气,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她眉头忽尔微微蹙起,顿了一下又猛地咳嗽起来,杏儿怕她噎着,忙走过去替她斟茶水,关雪这会子见杏儿走开了,快速取出口中的纸条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见极简单明了的三个字:灌木林。她知道叶副官言中之意,便是让她设法到灌木林与他接应,如此推算,监狱那边的人应该也是打点得差不多了。
此时,杏儿也端着一杯热茶回来了,她眼明手快,嗖一下便将那小纸条往那床底下扔过去了,杏儿一面儿给她递过去一面儿说:“小心烫。”她手一抖,那滚烫的茶水当真翻洒出来了,地上铺着一张绣了花的毯子,因此落地声极小,并无惊动门外的守卫,倒是碎了一地的陶瓷渣子。因着是上好的太平猴魁,泡茶时的水温度亦是极高,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她的手便浮上来一大片的红肿,又烫着了皮肤里的微小血管,所以不断地生*泡,杏儿见状,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跪在那里一味给她磕着头。她疼痛难忍,另一只手紧紧捏住这只手的腕子,嘴唇微微哆嗦着,只说:“我不打紧,先将地上收拾一下。”话甫一出,杏儿忙不迭低头去捡那些尖锐的陶瓷渣子,那菜桌子上原本置着一只木雕碗,关雪心中一紧,抬手便拿起那木雕碗往杏儿头上一击,杏儿猝不及防,眼前一黑蓦地昏厥过去。
关雪身子一震,那只持着碗的手还是颤抖的,眼下时间紧迫,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快速与杏儿进行了换装,又握起了桌面儿上的菜盒子,方才推门而出。门外果真派了两名持枪士兵守着,冷风一下子迎面吹来,她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因着心里惧怕到了极处,只是步履匆匆地掠过他们,一刻也不敢有所迟疑。四下里罩着昏暗的灯光,平日里十几步便走完的长廊,今日却许久也走不到尽头,她一颗心惴惴不安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是走得极快,终于到了楼道拐弯处,她微微吁了一口气,却突然看见前头有人往这边过来了,瞧他一身装束许是哪个营里的长官,心下一紧,三步并走两步走上去。甫一掠过他,她不由得定下心来,却忽听见身后一声叫喝:“慢着!”
话甫一出,她顿时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地顿在那里,心里的恐惧蓦然放大了数倍,手心里全是细细密密的汗。那位长官缓缓踱步走上来,见她将头垂得低低的,楼道里又没有壁灯,仅是借着廊上的光,根本看不清她的样貌,于是半眯着眼睛大致审视了她一番,方说:“你是在哪里当值的?见到长官也不行礼,就这样从我眼前窜过去了,是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关雪硬压下心中的惶恐,怯懦地答道:“小的是司令夫人的近身丫头,杏儿。”此言一出,那位长官先是微微一怔,脸色渐渐缓和起来,因知她是司令夫人的近身丫头,心里自然是有所顾忌的,又瞟了一眼她手里握住的那只菜盒子,便知晓她原是来送饭的,于是不敢多作为难,只是清了清嗓子,喝道:“赶紧走!”
话音犹未落,她便已猝然迈开步子去,一颗心早已慌得快要炸裂开来,不由得抬起手来按住那起伏不休的胸口,耳畔呼呼有声,那迎面扑来的劲风便如同是无数根带刺的马鞭,嗖嗖地往她脸上抽来,她甫一抬头,原是已经跨出了小琼楼,张着胆子,忽尔回头往后一瞥,确定后方并无人追来,手上紧了紧,那烫伤的皮肤因着受了外界的湿气,愈发的疼起来,她一咬牙骤然加快了步伐。
☆、【十九章】(2)水中月谁解相思
【第十九章】(2)水中月谁解相思
霜结芊芊叶,月揽云中阁,踏雪知夜凉,苍白映心慌。那片偌大的灌木林里高高耸耸地立着数百棵林木,全是巍峨直顶云霄,那般子盛势凌人的姿态仿若要穿透到无尽苍穹里,划破那朦胧的黑暗。关雪一双绣花平底鞋走在雪地中,寒气从脚底下直逼上来,她的身子不由得一阵发僵,四下里皆是零星散落在地的枝枝桠桠,甫一踏上去,“呀吱——”一点细声,她心里又是一阵紧张,此处因着远离鹅卵石小道,并无灯光的照明,她仅能一路摸索着前行,月光罩下来,前方便是一滩融雪积水,盈盈地泛着光泽,她轻轻一跃原是想跨过去,却不想四肢冻得发麻,脚下一个跄踉,眼看便要跌出去一个趔趄。
肩上忽尔一热,她心里漏跳了半拍,猝然回过头去,耳畔却是一阵熟悉的声音:“小心!”她借着他的力道,终于稳住脚步,因着方才不慎蹭到他的手,如今心中已经大抵知道他是何人,他手上有着与那傅作翊一样厚的茧,她知道那是常年握枪才生出的痕迹,不是旁人,正是那叶副官。她微微定神正欲说话,他却顿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向四下里探视了一遍,方才挥挥手,示意她跟上来。灌木林子原本夜路难行,又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所以愈发是寸步难行,可此处尽是参天高树,雪花一团一团密密匝匝地覆在枝头里,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能十分巧妙地避开众人的耳目。那叶副官健步如飞,三步并作两步走,她疾步跟上去,走得飞快,生怕一个不留神便会走丢。
绕过一座流水假山便是一片更大的矮丛草,上边结满了雪霰子,叶副官走上去一把撩开那片丛草,将头一偏,她十分警醒地迎过去,眼前竟是一面水泥砌成的旧砖墙,因着日久年深已经轻微发起青色的霉来,还拉了一张密结的铁丝网,看上去忒高,单凭她也是如何也攀不过去的。她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竟想伸手去攀,那叶副官心中大惊,忙叫住她:“当心!那可是通了电的!”话甫一出,她惊得立马缩回来,幸而他及时阻止,否则她便真的要触电了,只听见他解释道:“这块地在二十年前原是司令府里一个秘密监狱,傅老司令以免囚犯有机可逃,特意打造的这面电网墙,如今虽则残破许多,总司令却还是保留了下来。正因为如此,此处的戒备也是最为松懈的,铁丝网虽则只有一根是通着电的,却无法得知到底是哪一根,一不小心还会马上触动机关警报。”她脸上渐渐浮上来难看的神色:“这么说……岂不是没有法子出去了?”
关雪犹在思忖之中,那叶副官却问起她来可有金属类的小物件,她转念一想,突然想起那菜盒子里就有一双银箸子,忙取出来递过去给他,那银箸子原是取极精致的锦绣布革罩着一端,他便攥住那一端小心翼翼地测着带电的铁丝,又执起地面儿上的碎石子割断墙下窜出来的旧电线,用那旧电线将带电铁丝并联起来,最后再硬生生地隔断了那铁丝,方才吁了一口气:“行军打仗之中,更大型的电网战役,咱们也是见得不少。久而久之,多少学到些皮毛。”他骤然蹲下身子来,回头道:“这堵墙建得太高,没有旁的法子了,小姐若不介意,便将我踏背而过吧。”她十分诧异,换做平日里,她是如何不愿这样做的,可眼下也是迫不得已,像是一刻也不敢耽搁似的,猝然往他背脊处踏上去,幸好她方才这么一惊一乍的,手脚并不是那么冷了,又是土生土长的蒙古女子,身手还算极好,哗啦一声便攀过去了。
甫一稳住脚步,才发觉原来外头已经通到了陵川大街,落地路灯的光斜斜地罩下来,底下早有两架黄包车停在那里,那黄包车夫正坐在车上抽着烟,此时见叶副官走过去了,忙将烟头往后一丢,疾步迎上去,只听见那叶副官低沉一声:“走吧。”看来是一早受过交代的,那黄包车夫原是两名铁铮铮的壮汉,此时虽然天寒地冻的,却是半分不敢耽搁,待关雪甫一坐下,便立马抖擞了精神,“呼啦——”一声猝然划出去几米,刻不容缓地往那北门监狱的方向拉去。
因着已过晚饭时分,又是冰天雪地的,沿途叫卖的小贩们比起常日里是少之又少,她远远望过去,四下里的商铺几乎都已经下了门板,那围在宝蓬底下赌钱的几个汉子正收拾着家当,看样子也是要回家去的,因着手气太过不顺,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粗言秽语的怨骂声。夜路原本不好走,地上又屯着少许积雪,车子碾过时总会发出几下“呀吱——”声,那声响钻到耳朵里,便像是那西洋刀具在瓷盘子上硬生生地划着一般刺耳,她哆嗦了一下身子,竟连呼出来的气息在半空中都清晰可见。她的心突突乱跳着,只心心念念着能快些见着梅龙……
车子在离北门监狱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叶副官挥挥手,两名黄包车夫立马识趣地将车子拉到一旁候着,他快步往那监狱大门走进去,远处铁栏上只挂着一盏黯淡的灯,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守门的士兵这会子见有人走过来了,旋即提高了警惕,咔嚓一声拉上枪栓对准了来人。那叶副官见状,脱口便是一句怒斥:“干什么!敢拿枪指着长官,妈拉巴子的!不要命了是不是!闪开!”说罢便往那士兵脸上刮过去一巴掌,那士兵当下就吓得不轻,忙啪地一声行了个军礼,爽快地让出一条道来。关雪并非第一回来的监狱,偌大的暗道里屯着大片的积水,壁砖上全是湿答答的青霉,顶上冷不防滴下来几点水珠,沾到发迹里又是一阵冰凉入骨。
那监狱长兵原是受